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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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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声地哭泣。这些年来压抑在心中的苦痛翻江倒海般喷涌。
妈妈去世三个月后,外婆也追随而去。也许,我曾拥有的家并不完整,但那终究是一个家呀。而现在它支离破碎,再也不能称其为家。
我被彻底击垮。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孩童的心里再也没有阳光。天永远是雾蒙蒙的,世界永远是灰色的。谁能给我安慰?
要知道外公是一个天才。他原有的积蓄不甚多,仓促中变卖祖产的所得亦有限。他有那么一家人要倚靠他,他不能不搏。他赢了,他是个天才。他投资股市,杀进杀出,积累资本。他建立信托基金、他进行风险投资……。在这人生地疏的世界,他建立了自己的小王国。他给了我们舒适的生活,可是看看我们是怎样报答他的!
外公在连续痛失亲人之后,已是满头华发。他苦苦经营的这个家最终完结了。从此,一个风烛残年,病痛缠身的老人携着一个伤痛欲绝、惊惶无措的孩子,在岁月中煎熬。那是怎样的一种悲哀,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无力,亦无心给我安慰。爱,于我多么奢侈。只有痛在延续,恨在积蓄!
外公是一个多么要脸面的人,失去亲人的痛已经永远无法愈合,而狗仔的寻根究底、死缠烂打;邻居间的窃窃私语、蜚短流长,一刀又一刀割在他心上。而此时,他无处可逃,无路可退。
他本是多么理智的一个人。携妻女远走他乡,本为疗伤。女儿是剑桥大学的高材生,聪颖过人、风华正茂,唯独不能慧眼识人、遇人不淑。可她是他的掌上明珠啊、他惟一的血脉、他的梦想与倚靠。本以为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能慢慢抚平女儿心中的伤痛。谁想到她抑郁成疾、难以自拔,最终走上绝路。再理智的人又能如何处之?
我无法成为外公的慰藉,我身上流着他的血,也流着那个人的血。我常常想,如果妈妈没有生下我,她还会不会那样去做?她每看我一眼,是不是伤痛就深一点。我是不是插在她心头的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她的肉,让她忘不了痛。
那时候,那个小小的我,整天蜷缩在卧室的墙角,瞪着失神的大眼,无助地看着这个世界。我的外公终日躲在他的书房,闭门谢客,断绝了与外界的一切交际。没有人留意我,家庭教师已经很久不上门了。幸亏还有一名老佣自愿留下,否则也许我把自己饿死也没有人知道。
感激外公,真心地感激,他终于想起了我。他的理智回来了,尽管那么的力不从心。
他是我在这世上惟一的亲人,我亦是他的惟一。他尽他最大的力量为我打理好了一切。他深深了解他命不久矣,他无心、也无力来栽培我,聪慧如我的母亲又如何?他惟能为我做的,就是供给我富足的生活、留给我用不尽的钱财。至于其他,只能看我的造化了。
我不用再笔直地坐在钢琴前,一丝不苟地练习指法了;我不用再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勾描涂抹了。我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边,冷冷地看着这个世界。很久很久我再没有朋友。有谁会愿意让自家的孩子和这种人家的孩子交往?我是一个怪胎,人们总是对我另眼相看。慢慢地我习惯了。世界就是如此,你伤痛在身、血流不止,没有人为你舔舐,倒有可能为你洒把盐。
我终日呆坐着,外公不是不担心。但没有用,我的世界他进不来,我也走不出去。我用我的眼看着这个世界,我用我的耳听着这个世界,我用我的心体会这个世界。眼睛看到的是个冷漠的世界,耳朵听到的是个喧嚣的世界,心体会的是个无情的世界。外公为我请来知名的心理医生,来医治我的心。但没有用,我的世界我做主,我走不出去,别人也无法進入。
阳光明媚的天气,家里的老佣会领我到公园玩耍。他的心肠真的很好,他可怜我。只是我已经不需要了。他牵着我的手,他走我跟着走,他停下,我站着不动,我就像一只木偶。只是,有一天,一群衣着奇特、举止异样的儿童吸引住了我——白色的衣装还系着腰带,真好看;身体四肢摆着奇怪的姿势、嘴里还发出叫喊;有人把另一个人摔倒,那个人爬起来,还要向对方鞠躬行礼。我伫立着,观看着,一动不动,直至他们离开。老佣告诉我,那些都是空手道会馆的弟子。从此,我迷上了空手道。
外公接受了我的喜好。生活中有了目标,总比没有好。但这不是我的目标。我只是在练习战斗,我攻击、我防卫,摔倒了我爬起来,我不喊疼,我不怕苦,我只想着怎样把对方打倒。我要把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我有力量去复仇!
那个人带给我如此深的仇恨,我刻骨铭心。只是我一直想不明白,外公为什么不对我诉说过去。他有生之年从没对我说过那个人是谁。难道他心中没有恨吗?难道他不想复仇吗?那个侵吞了他的家产、戕害了他的女儿、使他家破人亡、老无所依的无耻之徒,他竟没有想过复仇吗?他为什么不对我说?凭他日后的财力、他的卓识和能力,假若上天允许他假以时日,他绝对能赢回原来的一切。
外公苦撑了五年,我十岁时,他终于弃我而去。我生命中最后一个亲人,走了。
临终前,外公对我说:“孩子,学会用你的心去体会,不要盲目地信任任何人,不要轻易地付出你的真心。”我不懂。他喃喃地低语:“不要回去,不要回去,不要……”。我仍不懂。我看着他,说不出话来。
当我看见外公的眼角滑落了一滴泪,我终于喊出:“外公!”时,他再也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