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发簪》月净沙

5、5

　　chapter 5

　　夜和A君又吵了起来，这次是因为出游。春游秋游郊游远游，远足是读了十几二十几年书的学子们在他们紧张漫长而又难见天日的寒窗生涯中唯一一件值得兴奋的事情。然而，夜使全班二十九个同学在暖意融融的五月春天面前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寒冷。

　　夜的心情相当糟糕。昨天晚上，睡在她上铺的王承将她找了出去，在寒风凛冽的七楼天台上，这个最讨老师欢心的团支部书记，一个具备老大姐气质的大学女生，却伏在她肩膀上，软弱而小女人一样的哭了。她告诉了夜她的决定，她说她要跟葱分手，说要彻底的放弃葱，这是她身为学生干部不得不行的决定。

　　搂着王承多肉而柔软的腰部，品味着她字里行间流露的深深的爱意，在这个身材丰硕多汁充满了成年女性气质的同龄人面前，夜深深的感到了无力。

　　爱而要分开，夜听不懂这种逻辑，但她在王承深情哀怨的表白的感动下，竟然答应了做这个恶人。她答应代替王承去向葱提出分手，夜觉得自己就像孔雀东南飞里的焦母一样可恶，但她却保证绝对不将王承的苦衷透露给任何一个人听，保证她要绝情的，手法利落的干掉那个总是腼腆羞赧显得稚气的可怜男生。

　　王承终于肯放开她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三点了，她再也没能入睡。不是因为天台上霜寒露重，而是王承悲伤的长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始终不肯离去的缘故。男女之间总是分分合合不能长久的关系，叫十九岁的夜白衣感到了畏惧。

　　于是困极了的她，就在班会上，公然的睡着了。不知为甚么，走进教室一看见对头那张严肃的脸，浓浓的睡意就无法抗拒的涌上来。夜在底下接二连三的打呵欠，趴在桌子上，很快就开始迷迷糊糊。也许，跟恋爱中男女过分亲密反而易受到伤害的事情对比，夜与A君敌对的关系，反而给予她某种程度的安心。

　　A君在愤怒。当同学们争先恐后推举自己心目中向往之地的时候，当房间里一片挥洒着青春激情的热烈气氛的时候，他突然瞥见了缩在教室最后头，那个不合时宜的身影。

　　人人都在踊跃发言，积极参与到班级事务里头来，她呢？先是摆出一副懒洋洋的姿态，垂着头不知在想甚么，然后他发现她根本什么也没想，因为她干脆趴在桌上，像个娇慵的小猫似的，长长的伸个懒腰，然后她就——

　　睡！着！了！

　　A君咬牙切齿的看着这一幕。然后他想也不想，径直从讲台上走下来，走到夜身边，砰砰砰砰，敲响了桌子。

　　显然夜被惊到了。她的脖子猛的一缩，然后抬起脸，满眼困倦，两只漂浮的熊猫眼半睁半闭，困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然后，当着他的面，她竟然伸出手来，搞笑的用指头撑开眼皮跟他打招呼，活像他们是在荧屏上出没的动画人物似的。A君阴翳的想，脸色铁青的站在她面前。

　　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眼睛眨巴眨巴的问。

　　想知道吗？A君细长的单眼皮里凶狠的放出飞刀，你是个虚度青春不知死活叫人痛恨的家伙！

　　关你什么事？他等待她的反击，但没有睡饱的夜惺忪着眼，满脸天真纯洁，与世无争的表情。A君舔了舔干燥的嘴唇，他突然觉自己好鲁莽，紧接着，他察觉到落到他身上的眼光，炙热而且数量庞大，怕不有一卡车的沉甸甸。

　　A君的眼角一溜。一致270度的pose，全班人贪婪的盯着他看，眼光中流露出好奇并且兴奋的光芒。他仿佛听见刷的一声转头，仿佛看见他们桀桀的笑，说，好好的班长你怎么跑到后头去了，嘿嘿！

　　A君狼狈不堪，他无法承受这样锋芒毕露的注目礼，于是他加倍愤怒了。他提高声音，“夜白衣同学，同学们都想知道你究竟有甚么意见？”

　　“想知道我的意见？”她迷茫的重复了一句，显然还在太虚幻景之中，跟着她笑了起来，眼光由迷蒙转为清明，“是你想知道吧？”

　　A君皱起了眉头，他硬邦邦的说，“我不喜欢开玩笑。看黑板，你浪费了全体同学的宝贵时间。”

　　他转身走了回去。夜懒洋洋的抬起眼皮，黑板上写满了用“正”字标记的出游地点。无聊，兼无想象力，夜无精打采的想。好吧，你要玩，小姐我就奉陪到底。

　　“峨眉山。”
　　“我反对！太冷了。”

　　“青城。”
　　“我反对！去过一万次了。”

　　“三星堆总可以了吧？”
　　“两小时就参观完，剩下时间怎么打发？我还是反对。”夜慢条斯理的说。

　　站在黑板前，一手拿着板刷一手拿粉笔写字的A君，望着这个攸起攸落的少女，疲惫的合一合眼，“好吧，你都反对。你到底是反对这上面的选择呢，还是干脆反对我所提议的一切选择？换句话说，你就是反对我？”

　　“没——”夜笑嘻嘻的否认，她摆摆手说，“你可以建议去红原啊，我不仅不反对，还会举双手双脚赞成。老实说，我根本不要去那种老掉牙的地方，”三分钟前还意志消沉的她兴致勃勃的环视四周，拉选票的拽样，“大家也都这么想的吧？

　　A君的语气十分理智，“红原太远，不安全，再说预算的费用也不够。”

　　夜又摆出了为A君所憎恨的挑衅造型，她冷冷的一笑说，“你不是班长吗？班长应该将班集体的意愿放到第一位的对不对？除了红原，我哪里也不去，我想我也有缴班费的，没有人可以据为己有。”

　　……据为己有……吐出了很过分的话哦你……闹哄哄的教室瞬间无声无息……她还天真的睁大眼睛……呜咽……冷风打着旋儿在少男少女心中反复盘旋……

　　“好，你不想去可以不去，你的那份费用，我会叫支书退给你。”A君说，努力避免在脸上流露受到伤害的表情，但微微发赤的颧骨却将他的感情表露无遗。

　　夜呆滞的看着他，檀口微张，仿佛此时才意识到自己闯了祸。还真是一个口无遮拦，任性妄为的变异女！

　　有人站了出来，“喂喂喂，说什么呢！好好的商量不成吗？”先各打五十大板，又说，“我提议，一人多出个两百块，红原不是不可以的选择，多退少补，大家也想好好的玩一次对不对？四年的大学生活很快就会过去，青春宝贵，多花点时间跟同学朋友相处有什么不好？我们的青春呀！”说到后头，慷慨激辞，只差没有举臂呼喊。

　　“对的对的。”夜忙不迭的附议。已经后悔啦，对自己卤莽的性子。她又是感激又是敬佩的注视着这个善于带动情绪具有领袖风范的文艺部长，小妖，一个身材棒透了的女生。

　　（注：关于身材这一点，因为太平公主是夜的心头巨痛，竟要使腰围减到一尺七来增加高山和峡谷之间的海拔落差，因此请大家原谅她一看到小妖，注意力自然落到小妖凹凸有致，叫人转不过眼睛透不过气的魔鬼身材。何况又不是D杯E杯的怪物，小妖实在是上天赋予女人的示范性雕塑。赞！）

　　班上的空气在小妖的带动下，转为活跃而有节制的良性氛围。可怜这些大孩子，极少有人面对火暴的冲突场面还能保持镇定并机智的化解它，这需要实践的锻炼，而在死读苦读拼命读的校园里找到一个具备交际花手腕的社会活动家，其难度并不亚于在八股文状元中寻找一个天生的军事人才。

　　所以虽有少量的人并不情愿——请考虑一下大学校园里贫困生的比例，再联系一年学费仅几百元的九三级情况——1系1班的人仍然以全数通过的奇特票数决定了春游的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