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发簪》月净沙

6、6

　　Chapter 6

　　散会之后，夜立刻被愤怒的小妖提拎到一教古旧幽深的顶棚上去“深刻对话”，香港人管这种情况叫“讲数”，东北人谓之“唠嗑”，而总体就是沟通的意思。

　　小妖原本愤怒得想要露出爪子很抓夜一把的，然而，她越生气越按捺自己，她说，平平静静的，碰巧有个认识小妖的人偶然路过，他说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小妖声音里不可违抗的威严，但那段话却说得风平浪静，真的非常平静：

　　“夜，我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好朋友当然无限度的支持，这是我的态度，你知道。但A君也是我一向认小弟的，谁叫他也姓古，成绩又好得这样叫同姓的我骄傲。如果古小弟有得罪你的地方，我代替他赔罪，请你原谅，但，”

　　小妖直视着夜的眼睛，“他毕竟是班长，请你也为他想想。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不是班长，他也是一个人，人是有尊严的，凭什么要忍受你给他的难堪？我注意到你一直在针对他。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说的，但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你知道开学的时候你在宣传部惹的事是谁替你摆平的吗？对，是A君，是A君用你所不屑的方法帮助了你。无非是请学生会的干部大吃一顿，你一定会这样说，你当然是瞧不起的，你不是连A君替班上的贫困生捐出奖学金的事情也瞧不起吗？你说是贿选，就算是，换了你，你又做得到吗？光华奖学金，国家一等一的奖金，够你五个月的生活费了，谁有那么大手笔？那么大魄力？一个穷学生，他容易吗？”

　　夜低着头，一声不吭，小妖以为她被自己滔滔一席话给镇住了，正寻思找些什么话来缓和，夜抬起头，眼中满是悲伤的泪水。

　　“你讨厌我对不对？”她问，
　　“他也讨厌我对不对？”她又问，
　　“你们都认为我是中伤别人的小人。”她下了结论。

　　小妖被她急促的追问吓到了，月光下一闪一闪的剔透，晶亮的是泪花。龙有逆鳞，平时嘻嘻哈哈，不计形象的乱幽、搞笑，她是开心果一样的女子，但小妖深知这大笑姑婆的表象只是因为她多么在乎朋友，因此朋友的态度也超乎普通想象的伤害到她。

　　显然，她认定了小妖的责备也是对自己个人品质的判断。不，不是这样，虽然是想使她正常一点，不要老是摆出一副“不相干的人不关我事”的漠然表情，得罪了人也不知道，只要是真正的朋友，都会替她感到担忧。刺痛你是为了帮助你，就应该这样毫不留情，但——

　　这几句话，她说得多么黯然神伤，听上去又自卑又难过，小妖不禁放低了姿势，柔声说，“不必跟我解释，我并不这样认为你……”

　　但缓和的安慰却被毫不客气的打断，“我不信——”

　　夜呵呵笑起来，大笑着掠去眼中晶莹的泪水，“我就不信骗不到你！”

　　“你没事吧？”小妖一脸狐疑，该不是悲伤过度变成了癫狂？

　　“呵呵呵！”夜开朗的笑，啪的一下勾过小妖纤细的腰肢，“吵完架好开心！梦也醒了，肚子也饿了，我们吃点心去！”

　　“吵架好开心？不会呀，我没听说过你有这种癖好……”小妖兀自发呆，然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猛然睁大眼睛，一副被吓倒的样子，“你、你、你该不是——”

　　她说她不在乎跟A君之间的争执，这本来应该使小妖松一口气，为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而欢欣鼓舞，但此刻的她表现太过怪异，为什么呢……小妖看向她，那种奇特而镇定的表情……

　　天啦，小妖挣扎着回复理智，她指向夜，声音颤抖，“不要告诉我，不，你不要告诉我说你喜欢他！不要！”

　　看到夜笑吟吟的点点头，一副稀松平常的样子，小妖难受的呻吟起来，“天啦！我的天！从以前开始你就是这样，越是在意的朋友越是搞得乱七八糟，弯里倒拐，我早该习惯了。但是，喜欢？我的老天爷爷啊，你什么时候长大到喜欢一个男生的？”她惊天动地的叫起来，跳过来摸夜的额头，夜不开心，打掉她讨嫌的爪子，气嘟嘟的质问她“不可以吗？”

　　“不是不可以。”小妖感到脑袋里还在嗡嗡做响，一直无法自震荡中回转，“但你不是本事到把任意一个接近你的男生都变成哥们儿的吗？你不是说没有办法接受异性的气味，不要说让他们牵你的手，穿同样一件衣服，甚至亲吻的吗？”

　　“但这个不同。”夜一脸遭受误解的委屈，“我喜欢他啊，我用了整整三年时间喜欢他，也许男生是有味道的，但书上说这是吸引异性的大自然赋予的本领。”

　　“喂，你知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啊？！难道你竟然打算谈恋爱？”小妖着重的强调“谈恋爱”三个字。夜无力的叹了口气。就是这样嘛，离离责骂得对，她根本无法接受正常的男女关系。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跟男孩子做普通朋友的时候可以你拍拍我肩膀，我靠靠你身上，但是一旦她察觉到男生流露的爱慕的情绪，身体立刻变得僵硬起来，甚至敏感到隔着衣服碰到对方的体温也会觉得龌龊。再过两个月就满二十岁生日了，但是夜的心底却埋藏着一个至为可怕的秘密，无法对异性产生身体的欲望的她，深深的感觉到自己完美外表下面不可弥补的缺憾。

　　“我喜欢他，”夜以跟内心的阴暗绝不符合的自信神态说，“可是连你都不相信对不对？A君一定也这么认为，他一定不喜欢我。但是不喜欢我没关系，只要我喜欢他就可以了。这样更好，不会发展的关系就意味着没有破裂的危险，哈！”

　　“幼稚的态度。”小妖评价说。当然罗，她有一个一见钟情，心灵相通的男朋友，怎么可能感受到失意人的哀怨，夜软弱的想。

　　小妖问夜为什么喜欢A君还给了他那么大的误会，“如果他知道原因，一定希望死掉算了”，夜俏皮可喜的撇清说，“没办法，对着喜欢的人，我就会舌头打结的嘛。”这样说的夜，果然被小妖大大的嘲笑了一番，说被夜喜欢上是件十分恐怖十分变态的事情。

　　“为什么喜欢他？”在回答凡是恋爱中的男女一定会被问到的这个问题时，夜双手合掌，对着空气中假想的男人嘟起红唇，一脸不可救药的花痴样，“好简单，因为他好man，照顾妇孺，又勇于承担责任，总之他是个很男人的那种男人就对了。”

　　“你才见过他几面啊？就发现了这么多优点？”小妖纳闷的问，不可思议。

　　“还不是你的错，成天讲我家古小弟，又是年纪第一，又是成熟稳重，灌满耳朵，我想没印象也难啊，”又可恨的撇清责任，又说，“不过这还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是我的英雄。你还记得大二那年的专业课吗，我在音影教室出糗的那次，小妖，你记不记得？”

　　“怎么不记得？真是，你做人也够稀里糊涂的了，也不看清楚手里是什么带子，就随随便便的放了出来，结果一屋子的人寂静无声，男生女生都瞪大眼睛，呆呆的看着三个光屁股的男人在黑幕上晃来晃去，音响里流水哗啦哗啦的响个不停，教室里却一点声音也没有。”

　　“当时我脚都软了。拜托，我连电视上的接吻镜头都由于老爸老妈拼命换台的缘故，从来没有看清楚，现在却当着这么多异性的面……好像屏幕上出现的不是裸男，而是我自己……我感觉自己全身的皮肤整片整片的热了起来，我知道自己应该赶快换碟子，可是当时我根本连一根小手指头都动不了，就这样傻瓜一样站在讲台上，跟裸男一起接受同学们意味深长的眼光的洗礼，我真恨不得赶快死掉算了。”

　　“就在这个时候，A君站了出来。哇，他好高大，”夜一脸陶醉，小妖做个受不了的表情，如果一个一米七的男性也可以称作高大的话，“他大步流星的走上来，镇定的按下Stop键，然后从我手中抽走钥匙，将台板翻转过后锁起来。他的手势又老练又镇定，活像他一直有在练习。他大声宣布说，‘这堂课自修，理科生不需要学习人体构造，所以……’哄堂大笑。他的声音一落，我立刻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任凭他轻轻一扶，将我带下了讲台。”

　　英雄啊，请赶快下凡来拯救这个白痴女吧！小妖冲着天空无声的呐喊，又自喉咙里咕哝出“干脆以身相许，死皮赖脸贴上去”的话，但夜不仅不生气，还继续笑眯眯的样子，将一系列令人发指的脸红的形容词倾倒在A君身上，小妖开始后悔自己主动寻她“讲数”的行为，“我想我上辈子一定得罪了上帝，”小妖忏悔道，“他特别派你来折磨我。”

　　陷入情网的少女，本人难以察觉，前后落差却可以使旁人目瞪口呆，小妖面前的少女显然罹患了一种名叫“单恋”的病症，其临床表现为火眼金睛，喋喋不休。一是对A君的一举一动火眼金睛，一是提到A君就喋喋不休。

　　小妖叹息着，感觉自己像一个错按了频道的小孩子，不得不俯首帖耳。

　　“我发现他是单眼皮呢，真神奇！”
　　——A君应该感到骄傲，想必某人是从来不知道人类有单眼皮的种族。

　　“你说他怎么看我，有没有印象深刻？”
　　——不深刻才怪，但是雕塑的深刻，还是毁灭的深刻，那就是有待商榷的问题了。

　　联邦调查局真该吸收这个女人，可怜的A君，他没有想到自己的日常生活是暴露在一架高倍显微镜之下的吧？诸如A君上课会选什么位置，什么姿势代表了什么情绪，等等细节。“老天啊，我不想知道A君何时入厕何时入眠的好不好？”小妖向上天哀求说，但临时抱佛脚的哀求者太多，想必系统繁忙，不及响应，小妖被嗡嗡嗡嗡的闺中密友逼得抱头鼠窜，夺地而逃，她还不忘追上去再加一句，“真的，我很难真正形容他有多么出色。”

　　血型书上说，热血质的女孩儿感情充沛，强烈易冲动，小妖越听夜形容A君的出色，越担忧她的感情来如疾雨去如风，如书上所说。

　　坦白说，小妖倒不怎么担心夜，毕竟她像一个长不大的小孩子，爱情很难伤她更深。小妖比较担心A君，如果她看得没错的话，稳重而正派的A君，较常人刚强，亦有较常人更为脆弱的一面。但是——

　　“勿法子，谁叫你有胆子关爱夜白衣同学，”打着冷战，小妖嘴里低声祝祷说，“认命吧，勿挣扎无痛苦，早死早投胎，阿弥陀佛。”

　　两个人手挽手走下了顶棚，清脆的笑声叫远方的人听了也觉得心情畅快，没有人会想到以轻快的语气谈论异性的，是两个各怀心思，满肚子鬼主意的恶质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