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发簪》月净沙

4、4

　　Chapter 4

　　夜的脚无聊的缩在椅子下面一下一下的打拍子，比起身旁和对面两男一女说得热烈而无营养的对话，她更愿意专心致志的听音乐。只是，在这狭小嘈杂充满了恋爱气息的学校小酒馆里，要听见被压在声波里面的更里面的音乐，必须要有一双排除万难干扰的蝙蝠的耳朵，夜苦恼的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她不安分的眼睛溜来溜去。这个可笑的地方，竟然还取了一个充满绮思的日本小说的名字，《东九时区》，在满脑子充满无聊透顶的想法的小夜看按理，倒不如改成《男生女生之现场版》更加贴切。

　　因为里头充斥着因为不介意而显得亲密无间的气息。老板为了省钱起见，竟然将一层楼隔成两层使用，到这里来的男女，无论关系多么疏远，一律被桌椅区分的小小空间局促成暧昧的情状，于是这个廉价的小酒馆兼茶馆咖啡吧（端看时间早晚来划分），就变成个性较为“进取”的在校男学生最热爱的场所。

　　“喂，夜你没事吧？我看你一晚上都在不停的喝水，很无聊是不是？”

　　突然其来的关心叫夜吓了一大跳，更叫她吃惊的是，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子竟然敢用“夜”这么亲密的呢称来称呼她。訾议认为，夜是那种看上去自来熟，实质需要很长时间才得到她认可的女生，但她不拘束的外表又常常造成外人那样的误解。深知这一点的夜闭紧了恼怒的嘴，什么也没说。

　　但似乎夜的冷淡对polo不管用，对自己相当有信心的他就用与这信心匹配的语气热情的追问，“那你是不是病了？从很久前我就觉得，夜是那种文静柔弱的女子，我说得对不对。”

　　“自己是什么样子，自己怎么可能知道……”夜勉强的回答了一句，Polo笑说她够谦虚，又说现在的女子怎样怎样，夜又怎样怎样，话题老围绕在她身上打转。夜感到恼怒，她合上嘴再也不肯应和，这样一来，就让polo置身于尴尬的境地，颇有些被扫了面子的羞辱感，热烈的场面一下子就冷落下来。

　　这个时候，离离讲话了，离离是个鹅蛋脸远山眉，嘴巴小小的好古典的女孩子，就是她硬拉着勉为其难的夜来的，在她的说法里，是帮助夜拓宽她的朋友圈子，“不要老是一个人晃来晃去”，她说。然而，夜是十分想拒绝参加这个聚会，只是她并不擅长委婉的说不，更不擅长委婉的拒绝一个美丽的女性。

　　离离笑眯眯的调侃polo说，“重色轻友哦你！好吧，我不妨碍你们交流，给你机会照顾美女。”起身跟他换了位子。

　　这下子，夜更是心中恼怒，她面色不善的瞪着离离。相处了六年，她不该不知道自己的脾气，但一心圆场的离离，照顾到polo这个朋友的情绪，却完全忽略了夜的感受。

　　夜忍下来。A君当着她面说她“说话不经大脑，无场合，无他人”，认定她是个做事肆无忌惮，极端自我的人，打死也想不到夜也会忍的吧？但这就是事实。夜在本质上是个相当敏感的女孩子，因为对周围朋友的感受太过在意的缘故，反而表现得为所欲为的样子。她抱持着“陌生人的看法不关我事”的想法过日子，但所划分的标准跟普通人有非常大的区别，这就是夜和A君屡屡冲突的症结所在。A君相当重视学生时代的友情，在他的眼里，这是跟成年人的关系完全不同，也许可以保持一生的联系。然而，在夜的眼里，即使是同班同学，没有亲密交往的话，一样可以归于“陌生人”的行列。

　　身边的朋友熟知夜的个性，对待她反而比陌生人更加无所顾忌些，这也是离离强迫夜的理由所在。

　　但是，当夜缩在桌下的脚第N次被polo“无意中”碰到的时候，她的忍耐就到了极限。靠！自比西门庆啊？我又不是潘金莲！再说，人西门庆潘驴邓小，小子你又有那一点能够及上？她哀怨的想到自己为何会在此地，然后毅然站了起来。

　　当时，几个人正讨论到精彩之处，脑袋跟脑袋凑在一起，气氛融洽，在外人的眼里，这两男两女的搭配组合，很显然是大学的情侣，年长的师兄在兴致勃勃的“把”低年纪的师妹，事实差不多就是如此，离离的眼睛因为兴味而闪闪发光。就在这个时候，只见夜白衣霍的一下推开桌子，在目瞪口呆的周围人的讶异的目光下面，任性的立起身，翩然自若，步态流动的自人缝里穿行而去，甚至连一句客气话也没有留下。

　　离离气急败坏的追出来。那天晚上很冷，夜记得，突然降温的初春，八点钟四周已经一片白蒙蒙的使夜色更黑了一层的雾气。夜走得相当急，离离赶上她时已经气喘吁吁。她又急又怒，但声音仍然听了叫人心里妥帖的温柔，“夜，你在捣什么鬼？赶快回去，就算要走，也应该打声招呼是不是？”

　　夜不回头，抛下一连串急语，“好。再见。告辞。珍重。不见。”

　　“你这算什么！”离离气愤的扯住夜的左手后肘，因为太大力被弄疼了的夜猛然掉转脸，离离吃惊的放开手。一张喷火的扭曲的俏脸蛋。

　　“你做什么！讨厌！”

　　“讲讲道理好哦？回去吧，打声招呼再走，我不勉强你。”

　　“反正都要走，打什么招呼？惺惺作态！”

　　硬邦邦的回答，这样子的夜，倔强的小脸皱成一团。“你这个样子，唉……”，离离又心疼她又生气她，忧心忡忡的数落说，“一直没变，记得高二那年，你跟阿史同桌一年硬不跟人家说话，逼得别人自请调走，是，我知道你看不顺眼阿史，可是也不能当着大家的面给人家难堪啊！现在又是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呢？你这个样子，真的能够适应社会吗？真的活得下去吗？你可怎么办呢？”

　　夜直冲冲的往前冲，跟在后面的离离苦劝。虽然知道她一片好意，可是这一大篇唠叨越听越焦躁，按捺了又按捺，夜终于忍不住霍然转身，叫道，“烦死了！就是这样，他们，还有你，叫我感到讨厌！离离我不明白，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从前多么美好，王菁说——”

　　她哽住了，意识到自己提到不该提的人，夜的脸上掠过慌乱的神情，迅速转过身，低头疾走。

　　离离呆呆的站着没动。“你从前不是这样的”，听到这样子的话，明明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好啊，可是眼睛里却突然冒出了泪水。执着纯洁，黑即是黑，白即是白，往回走不了几步岁月，她本该也是这样的。

　　“可是，人都要变的，他变了，我也变了，大家都变了，只有你，只有你——”低声对自己说，跟着，她摆脱了这种伤感的不良状态，小跑上去，叫道，“等等我，我还有话说。”

　　她努力跟夜讲道理：“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和事是你不喜欢的。但是，没人为着符合你的审美标准而生下来的。你得适应他人，坐下来慢慢谈，也许你会得喜欢某人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优点，你不能老是以第一面印象来否定一个人的是不是？”

　　但离离恳切的话未能进入夜的耳朵。“没人为你而生！”跟A君的批评近乎雷同的言辞刺痛了她的心。她被彻底激怒了。血液在一秒钟内就完全占据了她的大脑，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她冲着离离在黑暗里看上去跟A君十分相似的身影叫道：“他妈的你就介绍那种破烂货给我？滥赌，贪玩，没有责任心，自己不要的货色你推给我？”

　　简直是破口大骂，话一出口，夜立刻后悔了，她看见离离大而圆的眼睛在一瞬间溢满的泪水。

　　“我、我是……不识好歹……从中学到现在你一点儿都没变，永远无法接受差一点儿的人……”离离的嘴唇控制不住的颤抖，“我同情你，你知不知道！孤僻、狂妄、任性无情，我早该知道没人比你更差劲！可我当你是朋友，想到相亲的你多么可怜，想到甚至不懂得真实的男女关系就要步入婚姻，我可怜你才愿意帮助你拓宽朋友圈子。”

　　“我不是……”

　　“但你真叫我失望！你接受不了差一点儿的人，那失礼的人又算不算差劲？我不是要你立即接受polo，他只是男生中的一个，可是你……是我的错，我活该自讨没趣，活该送上门让你侮辱！”

　　“不，我不是——”夜无力的说，离离转身就走，夜在她背后小小声的说，“我只是想说，我讨厌拿滥赌当作荣耀的男生，我讨厌德阳的地下赌场，我讨厌……只是这样……”但细小的声音被风吹入暗巷，自己也觉得无力，离离就更不会接受了，夜没有追上去解释清楚的勇气，无力的歪着头看着离离怒发冲天的背影，“我讨厌这样讨厌的自己！”她嘟囔着说。

　　都是A君的错！他惹到她了！夜愤怒的跳上床，蹬掉鞋，衣服也不脱的就将被子刷的一下拉过来蒙住头。

　　都怪A君，是他的胡言乱语的令她心虚，令她条件反射般的错误理解别人的话，大大的得罪了离离！在心底深处，她知道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恼羞成怒，是自己迁怒于人。离离可是她从高中时代开始结交的老朋友。在小时候，因为一直跟男孩子厮混在一起的缘故，可以跟男生勾肩搭背，打架喝酒的她，对同为女性的女孩子们存在着一份敬畏之心。觉得她们既是如此小心眼的不可亲近，又美丽脆弱叫人不得不爱慕。在这种奇怪的心理和过分眩目的外表的影响下，使夜白衣极少能够拥有同性的好朋友。离离这个少年时代开始的“女”朋友对夜的重要程度，就是不言而喻的事情。

　　得罪了离离的懊恼和被人当面指摘的羞恼混合在一起，使得夜心浮气躁，她突的一下拉上被子，又突的一下拉下来，翻过来翻过去，两只眼睛直直的盯着空白的墙壁，好似A君就在在那里一样。

　　他穿着式样简单的衣服，外套是用灯心绒制的西服样式，极暗的红色上有隐隐的条纹，大垮垮的米白色长裤，黑皮鞋，清爽的搭配，衬托出他人是极清秀极有精神头的，即使生气的时候……

　　“为什么要跟A君过不去？”

　　记得小妖表情奇异的咨询。“因为，喜欢看他生气，对，就是这样，我喜欢……”喜欢这样子任性，他越是认真，她越感有趣。这样子方正严肃的A君，因为气恼而拧紧眉头的时候……

　　“你这个没责任心的女生！”

　　“那又怎样？”

　　听到他的怒吼，郁闷的心情就会转成轻快，就像顽皮的小孩子作弄自己的宠物，明明它乖乖的很可爱，却千方百计要逗它生气，当它从嗓子眼里发出低沉的嗥叫，生气咬人的时候，被咬到的那个人不仅不发怒，反而发出愉悦的笑声，叫歪头瞅着顽皮小孩的动物又生气又无可奈何。

　　这就是夜和A君相处情形的最妥帖的描述。

　　想到A君因为生气而改变形状的脸，夜的心情突然变好了，离离的事情放到明天再处理，碰到讨厌男生的不愉快也不翼而飞，她向空中假想的某人送去一个飞吻，笑嘻嘻的说：“这个样子比较man，A君哟！”然后翻身入睡。

　　说到底，A君的存在，是我无聊兼且无趣的生命中最最好玩的一件事情！夜含着甜蜜的微笑计划道，在睡意朦胧中，她还在迷迷糊糊的想：“不管怎么说，他比那些烂崽要好上千倍万倍！”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