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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   chapter 17

      隔着遥远的时空,A君在梦里审视自己白天的所作所为。在他看来,自己没做错什么啊,正如A君的自我期许,襟怀坦荡,光明磊落,只除了稍嫌……

      心软。

      没错,是心软。

      例如为什么要答应小妖跟夜一起上自习监督她学习?又例如为什么要答应夜一前一后的走路,扮做不相熟的样子,活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活像——

      地下情。

      她疯,他也陪她一起疯吗?

      原本是跟她演戏,忍就忍一年,只要她顺利毕业,以后,她的人生,就跟他没什么干系了。(即使知道她不是这么想的,即使知道自己正在误导这个清澈坦白的女子)

      困难在于,没有人能够长期抵抗强感染性病菌,而不致于提前夭折,A君绝望的想。比方这一天,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脚步,赶上去的夜注意到他皱起了眉头,然后提议绕路而行。

      “为什么?”

      “总之……我想……夜色那么好,很想散步……”

      “好啊好啊。”夜看了看黑漆漆的没星没月亮的天空。

      从某个角度讲,完全性的夜色也是一种好夜色。

      一、二、三,开步走,羞答答的玫瑰静悄悄的开。

      可是A君又停住脚步。

      “怎么啦?”

      A君抬起既悲伤又愤恨的眼睛,怒视乌漆抹黑的天空。他说,“我靠!”夜呆住了,似乎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情。

      果然非同小可,A君还记得有一次经过耗子街,碰到在石凳上交叠亲吻的情侣,夜跳过去凑过小脑袋观摩,吓得人家尖叫,“请继续”,她还认真的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变态!滚开,两个大变态!”那女生疯狂的挥舞着双手叱呵。

      A君拉着她落荒而逃。“这是偷窥你知不知道!”他冲她吼叫,得到的回答是,“地球人都知道公众场合的表演就是给人看的啊。”还满面无辜的看着他。

      “但你是女生,我是男生呵,你有没有身为女性的自觉。”这是A君挫败的想法,但面对瞪得圆圆的充满迷惑及求知欲望的眼睛……

      他只好以手加额,什么也没说的走开。

      败给她了!

      第二天,A君顶着两个黑黑的引人注目的熊猫眼睛出现在同学面前。

      从此他就很注意归家路的选择,但时也命也,月逝之夜,将道路换来换去的结果是A君欲哭无泪的望着百米开外两只明目张胆的KISS猫。

      这可诅咒的黑暗呵,这可诅咒的夜!

      身为动物种群中下半身占优的那种性别,A君,注定又要一夜无眠。

      在这一段时间内,夜被王承和葱的事情烦得焦头烂额。首先,王承拒见葱,她发明了一整套的暗语,例如挂在窗户外的拖把的位置变动,分别表示“有险情,勿归”和“危险解除”等等。她天生具有真正的地下活动家的素质,宁可翻墙爬窗户,也绝不给敌人一丁点机会。只可怜了夜,莫名其妙的被卷入二人之间的旋涡,且还越陷越深,终至灭顶。

      表示坚决不肯分手的葱,一天一趟的往女生宿舍跑。八成守门太婆放水。平常一只公猫都勿想进。想当年,小五的男友披头散发,大饭盒掩护,女生外套开路,结果还是于汹涌人潮中被一眼识穿,“喂,人妖——”,男儿气概就此破灭。

      可是现在,登堂入室于葱,容易得跟喝白开水没两样,端端正正坐在房间中央,一尊门神,不到熄灯决不走人,逼得女孩子们想换衣服也好想躺在床上看书也好都甭做梦了,衣冠整齐的陪他老人家……开始的时候还拼命找话题,后来就大眼瞪小眼的……发呆。

      人王承没事,照样神出鬼没,倒是旁观者首先感到吃不消。这几人不讲义气,就公推夜出去抵挡,背诵格言说,“牺牲你一个,幸福八个人,”义正言辞的恐吓她,“笨蛋才拖大家下水,反正你都掺合进去了,死都死了,那就撑到葱死心好了。”

      但葱没那么容易死心,跟上了发条似的,他的身影准时出现在女生宿舍门口。夜只好自认倒霉,无可奈何的拎他出门谈心。现在不要说王承,连心胸宽大的夜也是一看到葱的脸就感到心烦。烦他要死要活,烦他死缠烂打,毫无男子汉高贵的格调。

      她讨厌这样的爱情,在夜看来,喜欢一个人应该是夕阳西下时候的金黄色,安静而温暖,看到对方就觉得心满意足,而不是葱跟王承的这种,大喜大悲的红颜色。

      她觉得换做她是王承,就会好好享受两人相爱的时光,将来的痛楚,将来再说。换做是葱呢,她会放手,喜欢一个人自然而然就想叫对方感觉愉快,很想顺从他,听他的话,让他没有烦恼,怎么可能勉强扯在一起,叫双方都感到痛苦。

      她拿王承跟葱的事情比较自己跟A君,越想越觉得葱的做法疯狂得叫人讨厌。

      但是有一天,在夜端着自己也感到虚伪的面孔听他倾诉的时候,葱突然说了一句,“人都是有自尊的。”

      夜的心中震了一震,听到他含着眼泪说出这句话,眼前立刻浮现出女孩子们躲着他走的情形。他心里未必不清楚。夜实在可怜他,将心比心,想到如果自己是葱,想到自己如何被别人讨厌,脸上立刻觉得臊得慌。

      她张着眼睛,第一次为面前这个饱含泪水的男人感到抱歉,而平时动不动就落泪的葱只会让她感到厌恶。真正的,她被他的懦弱同时也是真实而打动。

      葱早就落了形,表面上看去完好无缺,但不知道哪里不对了,他是个感情纤细的人,这种无端被抛弃的痛苦无法诉诸于口,白天他仿佛还很坚强,若无其事的上课做实验,上下铺的兄弟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异常,但只有现下跟他最接近的夜才知道,他是怎样将精神上的痛苦发泄在□□上的。葱一下子绝食,一下子又酗酒。

      他是这样说的,“我不是故意不吃饭示威什么。现在,就算我死了,她也不会关心不会动容的吧?我只怕自己吃了饭就有了力气,然后我会……真想揍她……我害怕自己这样做,害怕自己控制不住伤害她,真的,我不想吃饭,我不想有力气,有力气思考有力气伤害她——”

      看到他脸上淡淡的笑容,夜的心里充斥了言语无法表达的痛恨。这个人被抛弃了……甚至连见面都不肯……连申诉的机会都不给他……

      夜的心里充满对王承的痛恨。但王承又有王承的道理。她是在知道见面也没用,知道拒绝不会被接受的情况下,这才选择了这种异常残酷的做法。

      她说,“你可以指责我自私,但,这是一辈子的事情。先不要说我们的事情会不会对老师的考虑造成影响,就说葱本身的问题,他是京城人,又是独子,一脉单传,衰老的父母指着他回家养老。北京多难进你又不是不知道,某部一年只有一个指标,他回去了,我怎么办?叫他放弃北京放弃家,我又不忍心。不,还不是忍不忍心的问题,未嫁就教唆丈夫违背父母的意愿,日后我还怎么跟婆婆相处?我是个很现实的人,我不像你,只是谈谈恋爱就可以了,我没有办法忍受跟所爱的人分离,但一定要分手,那也只好长痛不如短痛。”

      夜想了又想,谁对谁错,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反而掀起了不愉快的回忆。夏夜,练舞的女孩子们,老师手拖着手从操场上经过,女孩子们大笑着用一个新学的词儿跟两个老师喊话,“拍拖!拍拖!”有节奏的呼唤……

      夜禁止自己再想下去。因为心里面充满了迷惘的情绪和想要哭泣的意愿,促使她一天比一天早的跑去上自习,有A君在的自习教室。

      对着他,对着A君,只有看到他的时候,安静的存在感才压倒了负面的情绪。A君劝她不必这么早到,但没用,踏上六楼,立刻看到她,她是这样回答他的,“我喜欢等,我喜欢等你。”

      垂头坐在楼梯上的少女。

      她使他想起小时候在《少年文艺》封底看过的一幅画:窗前的少女。她的脸容清丽,表情却严肃,眼睛若有所思的望着远方,因为暑气而晕红,显得肌肤白腻腻的脸蛋……

      在一个人狼的嚎叫声此起彼伏的月逝之夜,他终于听到她出声招呼他,“A君。”

      A君转过头,夜又不做声了。站在树丛和教学楼的阴影中间,他安静的等待她开口。这里是南沁园最阴暗的角落,她整个人隐藏在黑幕一样浓重的夜色后面,看不清楚五官轮廓,但突然闪过的清亮眼色表明了她的存在——仿佛天上的星子都跌落在夜的眼眸之间。

      细细的喘息,就在三步开外,短促的胸膛急速起伏的呼吸声,即使在黑暗中,A君也感受到对方的慌乱,不由自主,A君的心里,也跟着慌乱起来。

      但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是他所没有把握。

      “看到你、真好。”低而细,微弱得近乎呓语的叹息说。不知怎么地,她就已经在他怀中。她软弱的靠在他胸膛上,拿脑袋硬硬的抵着他的心。两只手规矩的贴着腿侧,A君拼命压抑自己越跳越急的心跳,指尖却在痛苦的痉挛。

      这个时候,冰凉沁心的触觉传递到大脑皮层,他惊愕的发现,她,哭了。

      她哭了。

      汹涌的泪水迅速湿透了A君单薄的T-shirt,大概是她拿牙齿咬住了哭声的缘故,即使从旁经过的人,也只能察觉到夏夜的和蔼和寂静。透过衣衫,微不可察的颤抖传递过来,没有声音的哭泣,却勾起了A君心头最酸涩最软弱的那部分感情。

      他抬起手,轻轻搭在她肩上,然后虚虚的,却是坚定的将她圈进了他的势力范围。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冷淡和漠视导致了夜的情绪如此剧烈的波动。“对不起,我只能如此。”A君在心底默默的对她说,但致歉并不能减轻因此而带来的内疚感觉。

      夜有残留了未成年气息的一张脸。也许是尖尖的下巴颏?不,是她通透的眼睛!

      这样的表情。当她拿那种孩童般的眼睛盯着你的时候,眼光里流露出一览无余的信赖,还有发自内心的乐天的感染力,通常会激起两种截然相反的回应,一是唾弃,把她看作装腔作势的女人,一是保护,想要成为她的朋友或者亲人。

      A君对夜的看法就经历了从一到二的转变。他一向为自己的好脑筋和理智冷静而自豪,所以逼迫她向他看齐,逼她面对自己不肯面对的现实。但此刻A君看清了自己性格中的缺陷,大概是做惯了领袖的缘故,他实在太在意要他人服从自己的意志。

      自说自话替她下了决定。以为一开始就保持距离就不会伤害到她,但或许这种做法本身已经伤害她。笛歌合奏之后,即使立刻分离,发生感情的事实已经造成了伤害。

      泪水消退了暑气,A君的心中一片冰凉。

      过了良久良久,在他感觉到夜渐渐平静下来以后,他问,“好一点没有?”

      夜离开了他的怀抱,静了一会儿,她腼腆的点点头。

      出了什么事?

      ——A君想要表达自己的关怀,但话一出口,又是那种理智得要命的口吻,“那好,那就……用功!”

      “遵命,长官!”啪的一声,顽皮的,夜立正致敬。也不知道她是特别表现出轻快的样子,还是女人的天性就是喜怒无常,她将书包愉快的在头顶上甩来甩去,呼啸着跑到了前面。

      在她身后,A君摇摇头,脸上笑意荡漾,却在三十秒后,脸色变得异常沉肃。一种又酸涩又甜蜜,奇特的感受涌上心头。

      一个时不时牵动情绪的女人,于A君来说,是一件极可怕的事情。自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哝,“女人”,声音里有认命的意味。

      男子汉坚定的意志,却在小女子两行清泪面前土崩瓦解。A君很清楚自己将她揽入怀中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他打破了自己坚持的信条,他给出了反应,他默认了与这个女生之间与众不同的亲昵关系。

      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是他没有把握也未曾经验过的。但既然已经发生,那就要勇敢的承担其后果,A君抬起眼睛,坚定的目光冲破了夜的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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