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发簪》月净沙

14、14

　　chapter 14

　　因为小妖的大力“拜托”，A君伸手管了他本不应该管的闲事。

　　再有一门功课不及格，夜，就拿不到母亲盼望已久的学位了，不，也许，连毕业证书都会丧失……

　　“母亲时常想起自己少女时代的一个黄昏，那黄昏弥漫着灿烂的夕阳金辉，她路过一个大学门口，看到前面走着一个女孩子，窗了一条浅灰色的长裤，笔直的裤线，笔直的腰。她感到那女孩子身上的一种高贵的气质。后来，每次夫妻吵嘴，每次在高高在上的丈夫下面喘出一口气来，她就觉得自己本该是那样的，那么美好，后来她觉得女儿应该是那样……”

　　夜在文章里以化名叙述说了母亲给予她的人生，然而，这个会令他人感动的女孩子，却这么快迷失了自己。

　　路灯因为熬不住而显得黯淡的夜里，还没看到夜的身影。小妖说，十一点半，不到寝室关灯的时候，夜就不会出现，也许，掐准时间进门的夜，想要掐断的，是朋友们拿不到时间出口的问候。

　　她不需要怜悯。

　　A君觉得自己拿稳了夜的个性，他在等待中反复斟酌词句，怎样才能说服她，是干脆说清楚自己的感觉，痛陈厉害，还是像写论文那样，循序渐进，预备一次又一次的反复？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飘忽的身影。

　　“夜！”他踏前一步，叫道。夜吃惊的抬起头来，橘红色的光芒投射在她脸上，并没有A君想象中的憔悴，相反的，这张脸娇艳的叫人吃惊。（痛心）

　　……为什么他总是出现在自己眼前，即使幻影都……

　　“不死心吗？你还真是个顽强的女人呢。”夜轻轻的对自己说，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接着她发现站在面前的人是A君真人。

　　夜迅速红了脸。但更多是由于羞愧。将真实的感情一层一层掩埋起来，即使仍会脸红，但这外表的红，已经迥异于心底流淌的颜色。

　　她买醉，跷课，跟不同的相亲对象约会。

　　天气好的时候，他们开车到郊外去，缩在车子里看DVD，一人捧着一杯茶，有一搭无一搭的聊天，这样就可以消磨一下午。

　　完了还是闷。无来由的，就是想大喊大叫乱蹦乱跳，然而她必得控制自己，不能哭，那就笑好了。

　　“已经哀掉过自己的爱情……这样……已经够了……”夜告诉自己说。

　　跑掉的那个下午，她在小酒馆里跟离离意外相逢。看到粗鲁的踢着凳子催老板赶快开酒的夜，离离撇下男伴，赶过来安抚。夜哭得唏哩哗啦，却干掉了桌上的四个菜，又大声招呼waiter说，“添饭啦，小弟！”

　　真怕离离开口提问题，她却沉着的将她拥入怀中，一下一下拍打背部的手势将她收回去的眼泪全部催生出来。

　　哇咧，怪不得大家都说女人是水做的，两个大大的眼泡跟了她不下三天。

　　“……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完全淡化了询问的口气，离离自言自语的说，没有期待她的回答，离离将自己的心情坦然相对，“我也是……喜欢一个人……为他守了三年，他却离开了我，突然之间我打通思想，喜欢就是喜欢……抢人家的男朋友，还不止一次……从淑女变成妖女，终于暴露了本来面目，搞不好你们都是这样想的……”

　　离离住了口，两个女生头靠着头，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

　　我爱他他却不爱我，被拒绝的爱恋，很痛，夜却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是这样的，就可以安安静静的嫁人，生子，安静的走完一生。与没相干的人，就不会有那种强烈的，伤害了他人也伤害自己的爱憎。她不要跟妈妈一样，她不要那样的人生。

　　“做什么去了？”A君换了一只脚做重心，闷闷的问。

　　——我约会去了！

　　很想这样挑衅的说，但一阵心酸，使夜只用了平淡的语气，低声答道，“我出去玩儿了。”

　　一直想长大成人，在这个时候，少女却突然领悟到成人的秘密。她平静的想起那张照片，在家里掀起轩然大波的，她不小心泄露给母亲的照片。那张照片上的重点是父亲，一身健郎看得到水珠滚动的肌肉。高高的站在河滩上的父亲，仰头长笑，不可阻挡的笑容，周围拥簇着衣冠整齐略显拘谨的十几个青年女子，然而最刺眼的还是父亲，游泳裤头跟众女合影的父亲。

　　□□前的大学生，篮球前锋象棋高手，游泳打架拉小提琴，即使被下到车间七年，仍然无法掩饰父亲的光芒，他的智慧在第一条流水线上，第一座游乐园里，机械建筑电力矿山，无处不在的闪烁。

　　这样的男子，你不能不爱，可这样的男子，你又无法放下全部真心的去爱。接近他就感受到温暖，可是如果长久的呆在这关怀的光芒炙烤底下，一定会焦灼至死。

　　夜悠长的透出一口气。她低着头，顺从的，忍耐的，听A君唠唠叨叨一大堆，从辍学者找工作困难的教训，到赶上功课补习的计划。

　　真是会掰的男人，夜飞快的溜了一下三楼的窗口，从收回去的拖把判断——拖把是她们的消息树——呃，就要熄灯了吧，也就是说，不知不觉他都讲了二十多分钟，还只是一个主题。

　　“……我很困了……”夜不客气的打断他说。

　　他恍然大悟的样子，“要熄灯了啊，想通了，那就过来跟我一起学习吧。”

　　夜沉默着，长久长久，然后就在A君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清楚的声音说，“不”。

　　“我不想读书了。”她镇定的告诉他说，恹恹的口吻，“反正我成绩这么差，读不读大学没差啦，我想早点上班。”

　　这就是耐心劝告得到的反馈。

　　“你以为你是什么人！”A君叫起来，“没文凭，没生存能力，甚至连煮饭都不会，你以为自己凭什么在社会上立足！就凭你是个女人吗？”激怒的他口不择言的说。

　　夜抬起头来，直视他，尖利的火光刺痛了A君的的眼睛，“我可以的……我可以吃苦……你不相信我吗？”

　　她的眼光，无声的诉说，他的轻视对她造成的伤害。

　　“为什么！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夜的眼光抖动了一下下，男人的力量不能不让人退缩，然而，她又立刻勇敢的抬起眼睛，执拗的重复了一遍，“我什么都可以做，即使是清洁工！”

　　“你还真的是……”A君突然伸手抓住夜的肩膀，她“啊”的一声锐叫，A君却仅仅是抓住她用力摇撼，仿佛要将她从噩梦里摇醒一样，“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干什么！”

　　夜的脸上……面具一样死板的表情……A君竭尽全力的想要唤醒她，即使招致巡逻队员呵斥也不顾了，即使被楼上泼冷水也不顾了……

　　这个倔强的少女，她什么都不懂，她却以为自己什么都懂，A君打心底感到恐惧，好害怕好害怕，他肯定了自己看见一个澄静的灵魂毁灭的过程。

　　直到夜终于崩溃，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好辛苦，喜欢一个人真的好苦……”被A君紧紧按在怀里的夜，抽抽噎噎的说。

　　没有喝酒，却有眩晕的感觉。叫人诧异的是，这个面貌清秀的男子却不像书上说的散发出干净清爽的味道，他的体味很浓烈，冲进鼻子的一刹那，夜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然后，她徐徐的、徐徐的调整呼吸，意外的，这个拥有强烈男性体征，让夜在生理上不适应，于是也该在心理上不适应的男子，却不可思议的激起了她深深的深深的依恋。

　　“笨蛋！你是一个笨蛋！”A君喃喃念道。隔着重衣，感觉到她的体温，就仿佛清晰的感觉到她的心情，这个受伤的小女生，对自己混乱的情绪不知所措，于是就将自己整个封闭起来，戴上了假面具，就以为这样可以解决问题，“你还真是个笨蛋呢！”

　　这样用力的拥抱，时空流转，熟悉得仿佛存在过亿万年的场景重现。就在小河边上，哥哥和梨花姐……亘古的姿势……

　　A君将下巴抵在夜的头顶上。是发尾戳进了眼睛吗？好想哭。少女清浅的香味。明明还没有开始，离别的悲苦已经准确的击中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