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发簪》月净沙

13、她的笑容

　　chapter 13

　　天气骤然闷热。还在六月份的门前徘徊，心脏已经比皮肤更快的感受到气温的变化。少年人的心脏啊。当心跳噗哧噗哧加快速度的时候，就是温度计里的水银节节攀升的时候。

　　她已经很多天很多天没来上课。不是六十分万岁的九零年代，也不是随便你怎么样的文科生，沉重的功课负担常常让智力稍逊者都有“跳楼”的感想，尽管校方再三掩饰，但血淋淋的故事长了翅膀，传达到低年纪的学生耳里。据说校方有概率合理的死亡指标，据说一个勤奋的女生，重考了两年终于考上了最难的科系，却因为无法过托福过GRE，毅然从楼上跳了下来。传说中她第一次没死，跌断了腿，又爬上七楼，重新一跃而下，楼梯上一道充满血腥味的鲜艳扑鼻的颜色，就永远留在了女生一舍幽长的记忆里。

　　这就是C大，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下面可能掩埋着少女早夭的芳魂，一间古色古香的教室，里面可能悬挂着老教授死于□□的幽影。

　　A君没有办法停止忧虑。夜忠实的朋友一刻也未忘记替她占领位置，有时是离离，有时是小妖，身畔的空位在挤得满当当的教室里分外刺眼，仿佛悬浮在空中的一声叹息，如此鲜明的让看上去很专心的A君清晰的意识到她的存在。

　　心烦意乱的A君，一下课就第一个冲出了教室。这里是基础教学楼明亮宽大的走廊，窗外大片大片的绿地，有人将汽车开进学校来，打开车门，漫步在草地上，放起了音乐。

　　A君茫然的站在走廊，身边人来人往，在这个闲暇温暖的下午，即使在七楼这么高的地方，隐隐也可以感受到音乐中那种动荡人心的鼓点。

　　“真是个恋爱的季节啊！”一个悠闲的声音在耳畔说，似真似幻，跟着是一连串细碎的笑声。

　　……恋爱的季节……她是来真的……

　　A君无来由的恼恨起那个眼神澄澈的女生来。

　　不，不是因为她扰乱了自己的生活，尽管那生活原本是平稳安定的。

　　她也没有办法扰乱自己的心境，决定了人生目标的他，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改变。

　　他只是……

　　恨其不争！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子自暴自弃？为着一个男孩子，一个可能在你人生中占领不到百分之一记忆的男孩子，你就要这样子放弃吗？放弃整整十四年的学业？

　　……都是这样……难道说一句“喜欢你”就可以囊括一切吗……就可以不管不顾别人的死活，除了那个人，世界上就没有他事他物入你们的法眼吗？

　　“是的。没有。”记忆中回荡的是哥哥嘶哑的嗓音，那个时候，梨花姐已经别嫁他人，哥哥应该安稳下来吧，把过去的一切都抹掉，娶妻，生子，成家立业，过一个普通中国人都过的生活。然而哥哥却抱歉的说他忘不掉，是啊，人人都可以，但是我做不到，哥哥说。放过我吧，十亿中国人少我一个没差吧？对我来说，这一生最快乐的日子就是和她笛萧相和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无法忘记誓言，这样，应该没关系吧？

　　哥哥将赡养父母的责任郑重的拜托给弟弟。他微笑着推掉了自己的人生，“伤脑筋啊，爱情——”哥哥悠然神往的表情深深的刻在A君的记忆里，以至于他每次听到“爱情”这个词就有强烈的呕吐欲望。

　　“父母不是还有你吗？”哥哥就这样不负责任的把千钧重担放在了弟弟稚嫩的肩膀上。

　　他痛恨这个人，痛恨轻易推卸责任的这个人。爱情，不光是相爱的两个人的问题，还牵动了许许多多的旁的人……我……即使只是爱情故事里的配角……也会感到烦恼……

　　“任性的一走了之，你也是跟哥哥一样的人吧？我，却不能不背负起被你们抛弃的人生……” A君被这残酷的真相压弯了腰。

　　“没有一个人，可以背负起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突然冒出一句话，叫A君吃惊的跳了起来。决然的口吻，在他右手边上，一个身材惹火的女孩子倚在窗前，在这里，小妖也不知道呆了多久，看到了多少。

　　A君狼狈的掉过头。迅速冒出来的羞惭感觉，仿佛被人捉到了错处，明知道别人不可能知道他的心思，他还是情不自禁的为自己想起那个女孩子而感到心虚。

　　“你是……”

　　“你想起了谁我不知道，我却想起了夜。她很久没来上课你知不知道？虽然跟你无关，可是——你就原谅我想要找人谈谈夜的欲望——陪我，好吗？”

　　“这样子闲散的天气，常常会让人想起很多往事。夏天最盛的时候，我们相约去偷花，但只夜才够胆行动，我们都远远的缩在角落里看她一个人溜过去，缩手缩脚，又转过头冲我们笑，不管别人是多么担心……在最焦虑的时候，她还无忧无虑的笑起来……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想做夜的朋友……”

　　小妖沉默下来，窗外轻远的旋律突然变得强劲起来：“站在高楼大厦的顶上，隔着厚厚玻璃窗，我向下望——”

　　一些从来没有意识到的记忆碎片突然逼到眼前。似曾相识的片段。

　　因为囊肿而显得古怪的夹克，突然受惊而瞪得圆圆的眼睛，他记起来了，一个胆大妄为的女孩子，竟然在他面前公然行贿。

　　是夏天，远远的看见四舍旁边花坛上一棵高高的花树摇动，身为巡逻队员的直觉，促使他走了过去，粉白的花瓣飘落，然后他看见了她，一个正在攀折花枝的女孩子。

　　她吃力的以一种不雅的蜘蛛架势悬挂在小手臂粗细的花树上，A君正准备有所动作，她突然放开花枝，嘭的一下，任由它弹回去。

　　这一霎那间，他竟然为那个突然跌下来，自花刺中穿过的女生感到揪心。

　　跟着她敏捷的跳了起来，怜惜的拾起一片花瓣，放在鼻端轻嗅，又松开手任其飘落，她抬起头凝视着开繁开盛的蔷薇花树，脸上竟然有不甚满意的神色。

　　就是这种表情吸引了A君。女孩子有一个极清秀的侧面，额头光洁，眼光闪亮，有一种雅致沉静的气质，以致于他无法将这种违纪乱法行为与本人联系起来。

　　因为她的行动太过明目张胆，虽然理智上判断没错，但在“禁止攀折”的牌子底下公然挑挑拣拣的她，却使A君产生了该不该上前询问的犹豫。

　　然后他看见那个女孩子拨开蒿草，极兴奋的窜了出去。

　　哎呀，给她跑掉了，A君正在懊悔，她又窜回来，鼓囊囊的夹克，以纤细的手指紧紧拽住下端，于是A君也注意到大热天里这人古怪的穿着。

　　肯定早有预谋。女孩子用一只手护着收获，腾出一只手，高高扬起，兴奋的向远处挥手。顺着她的手势看去，原来墙角还有若干部队接应。

　　“站住！”炸雷一样的吼声响起。

　　大部队立刻作鸟兽散，怀抱的收获过于沉重而无法快速逃走的现行犯，被逮个正着。

　　“过来。”A君说，女孩子僵了半晌，终于直直的走过来。

　　但不是他所想象，无可奈何的走过来。

　　好狗胆。

　　迅速镇定下来的女孩子，抽出一枝玫瑰递给他说，“给你，一定要保密哦！”

　　猫一样笑起来的女生。

　　她的脸上有故作镇定的神色，可是她笑起来实在好看，于是这种在巡逻队袖章面前行贿的疯狂行为，天真自然，来得不难看，反而使人产生一种“这是礼物”，可以接受的冲动。

　　忘记了自己身为“高管”应有的职责，他就这样不辨是非的，捧着一枝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傻乎乎的回到了寝室，又为这红玫瑰深远的意义，被上铺的兄弟寻了N天开心。

　　偷一枝玫瑰给我的你——

　　缘分，原来在这么早的时候，就开始运转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