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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棋局怎解(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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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天来,雨过天晴。
来寿早上从寮房内闻到饭香,溜达到东厨外,看到林琛一个人在厨房内正做着早膳。
“林小友还有这手艺。”方明不知道什么飘到了来寿身后,也跟着一起往里探看。
“对啊,不都说这种人家的公子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吗?可是这味道闻着也太香了。”来寿咽了咽口水。
“可能这是人家的爱好。”方明高深莫测地说。
来寿觉得师父可能又在随口一说,但是没想到,等早膳都被摆上桌,他问林琛时,他竟然真的回答说,这是他的爱好。
来寿疑惑,“不是说君子远庖厨?”
林琛调侃自己,“或许我不是真君子。”
不管是不是真君子,总之先看眼前的这一桌饭菜,口味大多清淡,但不失特色。
菜都是道观里种的,林琛手艺精妙,做出来的菜式足够素,雅,精。
“昨夜辛苦道长照顾我阿娘,今日做一顿早膳来道谢,还望道长不要嫌弃。”动筷子前,林琛举起茶杯向来寿道谢。
来寿还没开口,只见方明镇定自若地坐着,毫无负担地替来寿接下林琛的心意,“林三公子这是哪里的话,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仿佛昨晚早早就熄灯的不是他,也仿佛昨晚买药煎药的都是他。
若是山玉在,肯定又要翻白眼,好在一旁的是来寿,自家师父自己最了解,来寿笑嘻嘻地跟着方明说:“对呀,林三公子,你太客气了。”
又问了问林夫人的病情,得知她已然退热,只是咳嗽未停,早些时候他已经伺候着吃了粥又喝了药,睡下了,来寿放心地点点头,顺嘴说了一句,“还好有师姐。”
可是山玉不在。于是林琛顺水推舟地问:“仙姑她不用早膳吗?”
晨光穿过道观斑驳的格窗,在木几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方木桌上,正中摆着一钵玉露粥,粥面浮着一层厚稠亮泽的米油,几点雪白百合若隐若现;佐粥的是一盘五行和合,红、黑、黄、白、绿五色细丝交错,清亮油润。
一碟翠满深山犹带镬气,嫩笋尖的洁白衬着荠菜的浓绿,配菜则是码得整齐的蜜渍山药,色如凝脂,淋了一层琥珀色的槐花蜜,清甜而不腻口。
最扎实的莫过于那几块云松发糕,按压下去如云朵般回弹,掰开来,淡淡的麦香里还藏着红枣的醇厚。
“师姐这会儿估计在采花。”来寿回答道。夹了一块儿发糕尝到了甜味在口中蔓延,立刻睁大了眼睛朝林琛竖大拇指。
林琛眉目舒展地笑,“采的是正殿神案上每日要换的花吗?”
来寿忙不迭点头,“林三公子你连这个都有所了解啊,真厉害。师姐今天应该要采的是蝴蝶姜,就在小溪边上,到处都是。她刚走了没一会儿……”
“咳咳咳咳!”来寿话还没说完就被方明的咳嗽声打断,“师父你没事儿吧?”来寿关切地问道。
方明摆摆手,“无事,想来也许是昨晚着凉了,快吃吧,吃完就进行晨扫。”
来寿连声应下,与林琛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笑笑,便埋头吃饭再无多话。
……
山玉喜欢早晨山中的生机,晨露中带出的晶莹,鸟鸣涧中,清爽拂人。
昨日采的是百合,今日要采蝴蝶姜,姜花生长在水边,不仅自带水气的灵润,且白花绿茎,色彩纯净。它的花苞展开后,四片花瓣就像白色的蝴蝶停留在绿枝上。
林琛找过来时,正看到山玉右手两只姜花,花瓣似她发间的点缀,她蹲着身子,偏头找寻着第三只姜花。
“仙姑。”他停下脚步,与山玉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再近前。
山玉心思都在找花上,嘴里哼着小调,冷不丁听见这声仙姑,人打了个激灵,一转过头,林琛身着一袭烟紫金云长袍,端端正正地立在身后,恰似芝兰玉树长于幽谷。
她要躲开这个人,但是好像又总能碰上他,这个巧合让本就心虚的她十分不自在,于是只好干笑着空出一只手向他打招呼,“林三公子,好巧。”
“巧吗?”林琛向前走了一小步,“我专门来寻你的。”
完了,该不会他看出什么来了吧。山玉对林琛的聪敏从不怀疑,心中暗暗祈祷无事发生,嘴上试探地问:“林三公子找我有何事?”
“今早我做了一桌早膳,本想着借此感谢您和另两位道长对我阿娘的照顾,但仙姑缺席未到,我心中实在遗憾,总觉得自己的谢意没能好好传达给仙姑。”林琛看起来真的在惋惜。
山玉忙说:“不打紧,昨晚不是亲口谢过了吗?林三公子实在客气。对了,林夫人身体如何了?”
“阿娘好了很多,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慈悲,林夫人是有福之人。”
山玉说完,觉得自己这么蹲着好像不太像话,于是站了起来,她一动,林琛往后又退了一步,“仙姑要回去了吗?”
“我再摘两朵,林三公子还是先回吧,山中湿气重,别寒气侵体,回头您也生病了就不好了。”这番话山玉说得顺畅,她开始有点佩服自己了,可以啊,从以这个道姑的身份在林琛面前恨不得只说几个字开始,到现在游刃有余,她这心态是不是有点过于强大了?
“无妨的,我是练武之人,仙姑不必担心我。”林琛浅浅一笑。
山玉额角跳了跳,我那是担心你吗?我那是担心我自己!
但是面上又不能显,只好开始胡言乱语,“您这练武,练武好,强身健体,又能保护自己,还能保护他人,长命百岁。”
林琛闻言挑了一下右眉,“仙姑这话说得好,与我昨晚跟您提到过的那位小玉姐姐说的一模一样,说起来,我练武,还是小玉姐姐最先提议的。”
老天爷,山玉心里重重一跳,视线不自觉慌乱起来,嘴里一句话都接不上,只能四处乱瞟,装作找姜花的样子。
林琛这时候径直走近她,一边上前一边说道:“我与仙姑一起找花吧。”
山玉急中生智,当下既然摆脱不掉他,那就缩短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今日花采够了!我看其他花不够好,咱们回去吧林三公子。”她用大声来压制住自己的心虚。
林琛眼里,这些花都大差不差,他看不出来什么是好什么叫不好,于是虚心请教,“请问仙姑,什么样的花叫好,什么样的为不好?在下实在眼拙,不懂得赏花之美。”
山玉:“花好不好不在于花,在于采花的人,只要是我觉得好的,喜欢的,那自然就是好花。”
林琛恍然大悟,“有道理,仙姑实在说的妙。”
山玉嘴角抽动,还好有面纱遮挡。
“还有一事,仙姑有所不知,小玉姐姐离世后,我家里人将她安葬在了此处,我也有些日子没来看她,不知能否请仙姑今日与我一同前往,为她在坟前超度念经?”林琛看不到山玉脸上的小九九,也猜不到她此刻忐忑的心,说出这个请求时,全然一股念旧黯然之态。
山玉第一千零八次想回去收拾一顿来寿,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他嘴快给林琛说了她来采花的事,要是他没说,林琛就不会来,就不会又提起小玉,这会儿更不会突发奇想地请她去给小玉超度!她超哪门子度?那具她在林府留下的假尸身,是她用石头变化的,她难不成要去给一块儿石头超度吗?
“嘶,”山玉计从心来,像模像样地掐指一算,摇摇头,“可惜,今日乃是重日,且岁破冲煞。黄历有云,此时祭扫非但不能安抚亡灵,反而会惊扰地气,对故人是大不敬,对公子更是有损阳元。咱们还是回去吧林三公子。”
“原来如此!在下对这方面知识浅薄,还好有仙姑指点,那就依仙姑所言,咱们先回道观,之后还请仙姑再算个好日子,同我一起前去,为小玉姐姐超度。”林琛深信不疑。
山玉微笑点头,“好说好说,走吧,回去吧。”
回去道观的路上,山玉刻意地与林琛拉开距离,林琛说话,她大半都在听,简单回应几句,时刻提醒自己多说多错。
“这几日夜里总是睡不好,心神不宁的,不知仙姑可有办法?”树林间,两个一同踩过脚下的落叶,夏末的热气随着日头越升越高而逐渐上升。
“林三公子这才来了几日,也许是还未习惯道观,不必担忧,刚好,”山玉低头去摸自己袖中的香囊,找到了,拿出来递给了林琛,“我这里有一枚香囊,里头放了些中药材,有驱蚊安神之效,你先戴着试一试。”
林琛接过香囊,看着上头绣的一只青鸟,牵起了嘴角,眼中笑意尽显,“如此,谢过仙姑了。”
说着,他低头把香囊系在了腰间。
那时候自己送他玉佩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第一时间就佩戴上了。眼前的画面和脑海中的回忆重叠,山玉的心不知不觉地柔软了下来。
“戴好了。”林琛直起身,拍拍那只香囊,站定了身子给山玉看。
山玉此时此刻所有的戒备心都烟消云散,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一只手已经马上要摸上林琛的脑袋了。
但见林琛乖乖站着,脸上笑容不减。
可山玉理智回笼后完全石化在原地了,脑子里之后一个想法,来寿,这回我真的要把你的兔毛都拔光……
“你头上有个蚊子,哎呀,好多蚊子,蚊子真多。”皮笑肉不笑,山玉决定装傻到底,摸林琛脑袋的那只手装模做样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
林琛也顺着她的话说,“确实,这个时节蚊子确实多。”
接下来的路上,林琛无论再说什么,山玉也绝不再开口接话。
直到回到了道观,进山门就是前院,那颗老树下坐着一位温婉女子,身旁站着她的丫鬟,她一直看向门口,所以当山玉和林琛刚进山门,她就站起来了,脸上挂着温柔的笑。
去正殿插花,陈宛如那里不是必经之处,山玉也有心避开她,所以打算偷偷溜走,没成想被林琛拽住了衣袖。
她回头看他,他也没松手,只是礼貌提醒,“还请仙姑这几日算个吉日,好随我一起去看小玉姐姐。”
“好,我现在就回去算。”山玉爽快地答应,只想着赶紧离开他身边,丝毫没有在意到林琛拉着她衣袖的举动有多么不合规矩。
“要是有事要离开道观,也请给我说一声。”林琛又说道。
“那肯定的,你放心。”
“这都答应了吗?我等着你。”
“答应了答应了,绝不言而无信。”山玉再三保证。
林琛这才放手,看她一溜烟跑得飞快。蝴蝶姜在她手里花枝乱颤。
不远处的陈宛如静静看着,不着急出声喊他,只等他自己走过去,然后跟她亲切地打招呼,“宛如妹妹,你来了。”
“琛哥哥。”她面如春色地嫣然一笑,款款福身。
“今日怎么想起来道观了?”林琛撩袍坐下,陈宛如也坐在了他对面。
“蓁蓁本来打算自己来道观给夫人送些纸墨笔砚和书籍,怕她在道观不适应,结果今早起来就病了,但又牵挂夫人,所以就托我来了。”说着,身后的丫鬟将一个包袱搁在了石桌上。
“蓁蓁病了?怎么回事?”林琛眉头轻锁,问道。
“别担心,想来是昨晚下雨着凉了,今天一早就请了大夫了,我出门之前她刚要歇息了。”他忧心,她也会不好受。
“今日辛苦你跑这一趟了。”
“都是我应该的,我来的早了些,上完香本想着看望夫人,但是小道长告诉我夫人也病了,不宜探望。”
林琛:“是,昨晚阿娘回来时淋了雨,有些发热,不过这会儿好多了。”
“这……我听说夫人离府很是匆忙,似有心事……”陈宛如纠结了半晌,还是将自己的疑虑问了出来。
这些话都是她美化过的,真实传在府里的,是夫人与老爷大吵一架,没有避讳着下人,还隐隐提到了和离二字。
但她不敢明说,她在府里待了两年,与林府众人相处融洽,要说她对林夫人他们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更别提因为对林琛的爱屋及乌,所以看他们更像看自己家人。
“没事,不用担心。”透过她的只言片语,即使她没有明说,他也能猜个大概,但家丑不可外扬,他不想跟陈宛如说得太详尽。
“好,没事就好。”陈宛如看出林琛并不想深入这个话题,生怕他不悦,也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地说些别的。
“琛哥哥在道观住的还习惯吗?”
“习惯,一切都好。”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府?离科举开始的时间不剩多少日子了。”
“不着急,到时候我自然会回去。”
她问什么,他答什么,看起来两人之间有来有回,可陈宛如心里,总有一个疙瘩,这疙瘩是什么,她不清楚,也无从解起。
“对了,还有府里做的一些糕点,我刚才给了那位小道长几包,还有特意给你留的,你爱吃的青提琉璃糕。”她转身亲自从丫鬟手里接过来一包油纸包好的糕点,放到了林琛面前。
“多谢,你费心了。”林琛手按上了那包糕点,“你自己也照顾好身体,在府里,有什么需要地尽管吩咐,或者说给蓁蓁,别为难自己。”
陈宛如不安的一颗心因为他的这番嘱托重新安定了下来,她抬袖掩唇,眉眼间的春色绽放无疑,“我会的,琛哥哥你也照顾好自己。”
林琛抿嘴一笑,目光投向了陈宛如身后垂下来的一棵树枝。
陈宛如说话温声细语,林琛的附和一板一眼,很久之后陈宛如回想起她与林琛相处过得那些画面,才发觉,原来那些她误以为的岁月静好其实只是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已。
“你干嘛呢师姐!”正殿的柱子后,来寿突然出现,拍了一下山玉的肩膀。
“哎,你偷看人家的二人世界啊!”来寿跟着山玉一块儿往外看,正好能瞧见林琛跟陈宛如。
山玉不耐烦地抵开他,“谁偷看了,我这不是挺光明正大的吗?”
来寿不屑地瘪嘴,“口是心非。”
其实他要是不出现,山玉还想不起来他,他这么主动找上门,山玉倒有了罚他的点子。
“上次我教你画的符,你都会画了吗?”山玉吊着眼睛问。
“哎,师姐,你看这柱子好高啊,好圆啊,你说给圣母娘娘供的这些水果也该换了,我去换水果!”
他这幅样子是山玉小时候玩过的把戏了,趁他开溜前她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如恶鬼般在他耳边吐息,“你去给我把每张符都画上十遍。”
“师姐饶命!师父救我!”来寿的惨叫声响彻大殿。
“圣母娘娘跟前失仪,视为大不敬,给我抄一百遍!”
“师父!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