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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 棋局怎解(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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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下起小雨,细细蒙蒙,有人扣响山门,来寿去开门,只见林夫人有些狼狈地扶着门环,有气无力地说:“抱歉,小师傅,打扰了。”
不出意外的,林夫人发起高热来。来寿站在林夫人的寮房外看雨,屋里头山玉在给烧糊涂了的林夫人用温水巾敷额散热。
房檐上的雨声越来越大。
林琛的房门被叩了三下,“林三公子。”
他觉浅,倏地醒了,坐起身问:“是来寿道长吗?”
来寿在外面应:“是,还请您穿衣开门。”
林琛三下五除二穿好了衣裳,待开了门,先瞧见了来寿,又往他身后一撇,看到阿娘寮房里亮着。
“阿娘回来了吗?”他问。
“是,林夫人刚回来没一会儿,只是淋了雨,这会儿高热不退,师姐让我请您过去照顾林夫人,她下山去买药。”
林琛一听,当即往雨里走,来到阿娘房里,只见阿娘一张脸烧的通红,伸手去试温,竟是烫得骇人。
“师姐说,除了敷额之后,还要用温水巾一直擦拭脚心手心,她一会儿就回来。”
阿娘体弱,生了蓁蓁之后常常生病,回回病了,都要受一番大罪,林琛是了解的,所以眼下忙按照来寿嘱咐的做,内心虽着急如焚,却也只能等着山玉回来。
一道闪电划开天空,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一阵雷声。林琛握着阿娘滚烫的手,小心擦拭着,不由得想到山玉,这个天气,又是宵禁时分,她要去哪里买药?
若是普通人,确实只能束手无策,但好在,她是山玉。不仅仅是因为她可以用真身飞进医馆,还因为她认药,会看病,知道如何对症下药。
医馆的药架并没有被翻动的乱七八糟,只是稍微有所凌乱,好在桌子上放的银两应该能弥补这一点。
厨房里的灯被点亮,小灶上的药罐咕咚咕咚的翻腾。
山玉坐在杌子,手里拿着蒲扇守着药罐,稍微能喘口气,她才感觉到身上的冰凉,衣裳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令她不喜。掐诀念了个净身咒,才觉得舒爽了些。
药味被风送到寮房前,来寿一直在门外守着,闻到药味,就知道是山玉回来了,于是他顺着药味一路摸到了厨房。
“师姐你回来了。”他冒出个脑袋,从外面进来。
山玉头也没抬,“我让你看着他们两个,你来做什么?”
来寿百无聊赖地苦喊一声,“我又帮不上忙,就一直站着,多无聊啊。”
“行,那你坐一会儿来。”说着,山玉起身,把来寿拉过来,按到杌子上坐下,又把蒲扇塞到他手里,“这下你能帮上忙了。”
来寿欲哭无泪,“我不会啊师姐。”
“不怕,师姐陪着你,我教你。”山玉得了空,站在一旁舒展腰身。
来寿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学着山玉的样子扇火。
“瞧,怎么不会,这不是立马就上手了吗?我们来寿多聪明。”山玉手按着来寿的肩膀,夸得真心实意。
这套办法对来寿来说,基本是完全有效,他原本不情愿的面上得意渐现,扇火也扇的越发认真。
“师姐要煎多久啊?”
山玉答道,“武火煎沸,文火煎半炷香的时间足矣。”
来寿惊奇道:“那林夫人我看烧得厉害,能等的了吗?”
“无妨,她随身带的有药丸,我下山之前给她吃过一颗了。”林夫人因身体的缘故,若要出远门,就会在包袱里带一瓶百灵丸,这还是药王谷的医师开的方子,这药方管治平日里的小病。山玉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自然是知道的。
“姐姐,还好你之前认识的是江离,他都把你教成个大夫了。”来寿开玩笑道。
江离。山玉有一瞬间的恍惚,因为她好像很久没有听到江离的名字了。待回过神来,便笑了笑,“我不止是个大夫,我还会酿桂花酒呢。”
跟阿裴酿的一模一样。
来寿听了耳朵都竖起来,“我还没喝过!”
山玉摸他脑袋,哄道,“下一次桂花开的时候,我酿给你喝。”
来寿连声道好,不经意间余光扫到厨房门口看到一片黑影一闪而过,待他仔细瞧过去,又只能看到雨帘未歇。他只当是今晚的雨太大,搅了他的精神。
“姐姐,我知道你厉害,什么都会,但是以后像在宣城那样的事,不能再做了。”来寿想起这件事就觉得心惊,百年后重逢,第一眼,就看到一个消瘦的身材,相比当年,不可谓不憔悴。
之后又得知她这些年所发生的事,尤其是在宣城以自己的血为药引从而治病救人,感叹怪不得她竟然变化如此之大。
“那样的事能遇上几回呢?实在遇上了,也是没有办法。”山玉垂眼,笑容中带着一丝丝不易觉察的苦。
也是没有办法,连用血做药引子也是最后的一搏,宣城不是没有大夫,不是只有她知道治疫病的方子,可能救人的,只剩下她这一条路了。
来寿反驳道:“总不能连命都不要了。”
山玉安抚他,“瞧你说的,我可不是傻子,怎么会落到你说的那个地步?我有分寸,你放心。”
来寿哼了一声,“未必。”
不是傻子怎么会来找一个人的第二世,默默守护他这么多年?只不过是上一世的一段露水情缘,何苦费神费力。
“小兔崽子,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山玉探过身子去掐他的脸,来寿躲不开,只能由她蹂躏,被掐得龇牙咧嘴,两人一说一笑,玩闹之间山玉心底里那一点点的翻涌被抚平。
半柱香后,山玉让来寿把药端到林夫人寮房中,林琛正在给林夫人换水巾。
“林三公子,药好了。”
林琛接过药,道了声多谢,后将林夫人唤醒,让她倚靠在软枕上,一勺一勺地给她喂药。
“师姐还熬了粥,等林夫人退热之后,若她有胃口吃些东西,您直接去厨房就可。”来寿本本分分地传达着山玉让他说的话。
“好。多谢。”还是客气话,来寿不觉有他,没多做逗留就回了自己的寮房。
山玉坐在杌子上看雨,纷杂的雨声中掺进了脚步声,她以为是来寿,于是头也不回地地问道:“怎么样了?”
“仙姑何不自己去瞧一瞧?”
山玉听出来林琛的声音,身子不由得坐直了,清清嗓子开口道:“怕给您添乱。”
“仙姑的恩情林某无以为报,何来添乱一说?只是没想到,这个时候,您还能在城中买到药。”林琛走到她身侧,负手而立。
“只要想,总有法子的。”山玉当然只能这么说,总不能跟他坦白这药怎么来的吧?
斜风吹雨,林琛的衣角尚有氲湿,但山玉身上却干燥清爽,看不出淋过雨的痕迹。她坐在杌子上,林琛垂眸只能看到她的发顶。
“仙姑修道可有多年?”他问。
照理来说,林琛不是这么一个对外人抱有好奇心的人,但是凡事都有例外,也许山玉了解的只是他的某一面,而不是方方面面。这么想着,山玉回答道:“年数不深,道行尚浅。”
“是吗?来寿道长,似乎不是这么说的。”林琛不高不低的声音在她头顶盘旋,这不阴不阳的语气更让山玉心中一紧。
她闭上眼,心中默念静心咒,她要控制自己别把来寿的兔毛给拔了。
“小孩子,不懂事,乱讲话。”待她调整好心态后,重新开口圆场。
林琛默了一瞬,两个人之间陡然静下来。
“林夫人她好些了吗?”山玉率先打破尴尬。
“退热了些。”
言简意赅,他心情不佳。
“林夫人这回上山,怎的不见身边仆从跟随?”
连个梳发的丫鬟都不在。
“许是被我爹爹伤透了心,图个清净吧。”林琛不咸不淡地回应。
山玉这会儿就忍不住抬头了,林琛知道了什么?
“怎么了?我知道这件事很奇怪吗?”林琛与她对视,眼神不见闪躲。
家中女鬼愤告林老爷时,他就站在屋外,静静听着。
“你什么知道的?”山玉睁着圆圆的眼睛,迟钝地问。
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相像的一双眼睛,即使她现在以面纱覆面,但林琛好像还是透过面纱,看到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于是他避开了山玉的目光,“从我知道府里要来道长捉鬼时,我就对这件事感兴趣了。”
只是他没想到,来的是位仙姿飘逸的道姑,他还从未见过道姑。
若山玉此时还是林府的小玉,她大可以就此事与林琛推心置腹,但现在,她对于整个林家来说,都已是外人,纵使她再关心,再担忧,都不能再对他,或者是林夫人开口多说一句了。
脱离小玉这层身份的陌生感,此时才如洪水般向她袭来。
“仙姑不必担忧,阿娘会振作起来的,就像这场病,只要有良药,终能退热。我也如此。”
林琛好像看透了她的隐语。他今年十九,正是当初山玉初遇江离的年纪。从前在府上时,她看着林琛一点点长大,活得鲜明肆意,原以为林琛不会与江离有任何的重叠,但这一刻,她听到了自己的心,在动摇。
这回,换她沉默。
“阿娘身边,原有一位近身伺候的丫鬟,我喊她小玉姐姐,在府中多年,阿娘与她情深义重,只是可惜她已身故,若她此时在,定能陪着阿娘,做阿娘的慰藉,”林琛说着,不自觉笑了,“仙姑有所不知,连我们这些做儿女的,都赶不上她在阿娘心中的位置。”
这雨下得酸涩,不肯停歇。
山玉讷讷出声:“竟有如此的主子跟奴吗?”
“没有人当她是奴,阿娘不是,我亦然。”
地上两道影子,在厨房的地面上靠得相近。
“逝者如斯夫。”
山玉的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雨声盖住,林琛忽然蹲下身子,他的声音就到了耳边——
“今晚,多谢仙姑,来日,衔草结环,必当报之。”
她鼻梁上映出卷翘羽睫的影子,眨一下,再眨一下。
“林三公子言重了。”她没有转过脸来。
林琛不在意地笑笑,“我去看看阿娘,仙姑早些歇息。”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林琛走后,雨声重新灌进山玉的耳朵,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林琛站过的地方。
他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回从马上摔下来,摔得严重,找遍京中名医都不得医治之法,所有大夫都只有一句话:公子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人生第一道坎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很显然,少年还没有做好迎接的准备。寒冰凝结在他的眼眸中,平日热闹的院子谁也进不得,林夫人日日都去敲他的门,一声声地唤他:琛儿,阿娘来看你了。
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过。
山玉白日跟在林夫人身边伺候,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确定林琛熟睡之后,就悄悄潜进他的房间,用灵力一点一点给他续骨。
就在林家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变故最后不了了之时,林琛忽然在某一天走下了床,走得并不敏捷,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
他们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不忍看少年英雄的未来还未开始,就匆匆完结。
那时的山玉站在人后,默默地看着林琛的重新蜕变与成长,不曾想一眨眼,他都已到将要弱冠之年。
今夜这场雨,势必要洗刷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