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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棋局怎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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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泉山有座道观,名为枕泉观,依山傍水,地理位置绝佳。只是这道观落败的时间太久,久到人们都要忘记它时,来了一老一少两个道士,住进了这座道观,重新为其续香火。
顺着道观多年前砌出的天阶一路上行,就能看到道观的山门,山门上方有一块牌匾,原本斑驳的“枕泉观”三个字,被新道长用朱砂重新勾勒,隐隐有金光。跨过那道被磨得圆润的青石门槛,便是前院。院里那棵老柏树半死不活,却被新来的道人挂上了一串祈福的红绸。
绕过肃穆的正殿,后院的几间寮房显得有些局促。木窗半掩,屋内只有一榻、一桌、一盏油灯。
窗外,竹筒引来的灵泉水,规律地敲打着石槽,‘嗒、嗒’地响。
“姐姐你回来了!”来寿兴奋地跑出来迎接山玉,双眼期待地盯着山玉手里的食盒。
山玉愿意昨夜在林府过夜,一是趁着夜深,在府中各个院子里都挂上了辟邪符,二来,就是为了林府的糕点,毕竟林府厨娘的糕点,闻名京师,花样精致,口味独特。来寿听师父提过一嘴,昨日得知山玉要去林府,好言好语求了半天,山玉才答应给他带几样回来。
早上用膳时,山玉只不过多夸了几句桌上的糕点,林夫人就叫下人都用食盒装起来请山玉带回去品尝。
“喏,姐姐我没食言吧。”山玉把食盒递给来寿,来寿满心欢喜地接下,一路跑到后院,准备和师父一起分享。
“哇!”来寿打开食盒,惊呼一声。果然名不虚传,晶莹剔透的青提琉璃糕,祥云样式的青竹茶糕,清香扑鼻的茉莉奶酥,酸甜可口的山楂水晶糕。
“师父,您先尝!”来寿用筷子夹起一块青竹茶糕放到方明跟前。
方明咬下一口,又配以绿茶润口,享受地闭起眼睛,点了点头,“道友,原来你这么多年在林府过得是这种好日子。”
这话是对着山玉说的,山玉听完撇撇嘴,“你当在林府就只是吃这些糕点吗?我那是为奴为婢的!”
从前的四百年里,她从未过过一天伺候人的日子,可过去的十八年里,她可真是尽心尽力演好了一个下人。
说来也是巧,能再次遇到方明和来寿完全是意料之外。一年前山玉在林府时,隐隐约约听说灵泉山上的道观重新开了,可林府中人不常去烧香拜神,所以山玉也未做深想。若不是昨日为了扮作道姑去林府,而先来拜访道观,三个人怎么都不会再重逢。
来寿说,相遇是缘,分别是缘,重逢亦是缘,天地法理,因缘际会。
“道友,这就是你的劫。”方明慢悠悠地捋了一把胡子,又夹了块山楂水晶糕。
翻来覆去就是这句话,山玉耳朵都要听得起茧了。她盘腿坐在榻上,托着下巴,也拿起一块青提琉璃糕,边吃边说,“对了,林夫人要我跟你说一声,她晚些时候会来道观还愿。”
“慈悲慈悲,看来林三公子平安无险。”
“她还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说是清修。”
方明放下茶杯,忧愁一声,“林夫人想来住自然是无可厚非的,但是道观条件简陋,不好招待。”
山玉了解林夫人,所以她宽慰方明,“你放心,林夫人不是那种人,她又不是没来过道观,能提出这个请求心中自然是有谱的,你不用担心。”
方明还是不放心,支使来寿现在就去打扫出一间光线最好的寮房,还要记得点香。
山玉看着来寿不情不愿地咬着糕点出去,斜眼看方明,“我记得你以前是多么正义凛然的一位捉妖师。”
方明单手掐了个午诀立在胸前,宽大的道袍袖口自然下垂,遮住了他半截手臂。他对着山玉微微点头,语带笑意,“无量天尊,这位道友误会了,我只是在为我们道观极少数愿意施舍香火钱的居士着想罢了,乃是情理之中,道友千万不要误会贫道的拳拳之心啊!”
山玉翻了个白眼,“不为五斗米折腰,但是十斗可以考虑考虑。”
方明不接她的话,押一口茶,砸吧砸吧嘴,“哎,这林府的糕点果然名不虚传。”
……
申时,林夫人果然来了道观。同行的不仅有一男一女两个下人,还有林琛。
“师父,这就是江离吗?”
正殿里,林夫人和林琛一同跪在蒲团上,不远处方明和来寿瞧着。来寿没见过江离,只是听山玉常说起,这才有了这么一问。
方明一眼就认出了江离,虽近百年未见,但他还记得那个孩子。不,现在是林琛。诚然,就如他所说,道观虽重新开观,但香火并不旺盛,这里没有成群结队的游客,更多的是求个“心诚则灵”的固定信众,或者是附近山民。
林夫人能来此,也是因为太过担心林琛染疫病时的安危而又无能为力,只得托付神灵。
只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林夫人为其祈福烧香的儿子,竟然就是投胎转世的江离。
眼前的年轻人跟上一世是截然不同的风采,虽样貌无二,但那个清秀的书生已经被埋于黄土之下,化为朽骨了。
道观里供奉的骊山老母像前,三炷清香明灭,烟气细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银丝。但这烟气却经久不散,在这清冷的石阶与红柱间缭绕。
一切怎么不是缘分呢?
方明低头轻声嗟叹:“慈悲,慈悲,这一世的命数,终究是比上一世硬了几分。”
山玉这会儿正在修习,灵泉泉水旁,她稳坐不动,灵气在周身萦绕。
她早嘱托过方明和来寿,若是林夫人不问她便罢了,若问,就说她下山历练就可。
她不打算多在林夫人跟前出现,她和林夫人,彼此都太熟知,她生怕哪天林夫人瞧出古怪来。
一直到日落,山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夕阳余晖照进她的双眸,平添一份华光。
腰间的玉牌闪了又闪,她施法接起,就听见来寿暗含激动的声音,“姐姐,你快回来!”
山玉纳罕,“为何?可是出了什么事?”
“不,不是,是林夫人又带了新的糕点来,我想跟你一起尝!”
现在来寿对林府糕点的热情,堪比灵泉泉水,涓涓不壅。
“什么样的糕点我都吃过了,你吃吧,我不回去了。”山玉说道。
来寿失望地啊了一声,“好吧……不过……小道长……”
山玉正听着来寿说话,玉牌那头又夹杂进一道女声,是林夫人的声音。
来寿玉牌还没来得及收起来,林夫人就来了,她看的稀奇,这位小道长好像在跟这玉牌讲话?
“是我冒昧了,抱歉。”林夫人不知道她看到来寿的行为算不算窥探玄机,所以第一时间先道歉。
这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来寿摆摆手,解释道,“无妨无妨,我在跟我姐……师姐说话。”
“这玉牌,可以与人讲话?”林夫人讶异地问。
“当然,这是道家法器,须得双方都是修道之人,懂掐诀念咒,不然此物到了普通人手里,也只是一块再平凡不过的玉牌而已。”来寿细心介绍着。
林夫人明了,既然来寿说了是在跟师姐说话,想必是在谈论仙家之事,她也不好多做打扰,于是只问了一句,“从方明道长口中得知,仙姑下山了,小道长可知她归期?”
林夫人没有见过仙姑真容,但她周身的气场,让林夫人觉得安心温暖,这也算是另一种缘分吧?林夫人想。所以心里也总是莫名地惦记着。
“若一切顺利,我就早些回去,林夫人你安心留在道观中,其他琐事不要烦忧。”
玉牌一直闪着,山玉能听到那头的对话,听到林夫人问及她,她下意识地回答。只是回答之后,山玉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
“小玉。”再开口时,林夫人唤道。
山玉当即反应过来,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刚才忘了换声,用的是她自己的本音,也就是小玉的声音。
“林夫人,您怎么了?”山玉忙整理好状态,冷静地换声询问。
良久,林夫人才重新开口道,“抱歉,认错了人。”
山玉心中愧疚至极,但该演的戏自然要演下去,于是与她简单客套了几句,就掐灭了玉牌。
林夫人为什么突然要来道观小住,她最清楚不过。往日夫妻之间闹些别扭,也是平常,林老爷也总是第一时间示弱来哄,这次八九不离十,林夫人在道观里住不了多久。
可这次,山玉在心底不希望林夫人心软。
果不其然,没过两天,来寿就用玉牌给山玉传话,林老夫突发恶疾,府上来人来请夫人回府。
山玉听说后抬头看天看了很久,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不慌不忙地回了道观。前院有少数香客祈福,走到正殿与后院相接处的垂花门时,她听到来寿的声音。
“姐姐!师姐!”
声音从凉亭方向传来,她转过身看去,来寿和一男子正对坐下棋,只能看到那男子背影,她心中疑惑,还有什么人能到后院来?
来寿朝她招手,摇摇头,没出声,指了指方明的寮房,意思是要找他师父。
结果与来寿一起下棋的男子这时转过来脸来,不远不近的距离,静静地看向她。
山玉的脚步被死死定住,再动弹不得,她抬手去摸自己的脸,还好,带着面纱。
“这就是我师姐呀!你不是正问她呢吗?”山玉听到来寿说道。
于是那男子就起身走出凉亭,直直走到她面前,朝她作揖行礼,“在下林琛,前些日子府上闹邪祟,知道是仙姑出手化解,想要亲自道谢却未能寻到合适的时机,今日没想到能等到您回来。林琛在此谢过仙姑。”
山玉心跳如雷,纯粹是被林琛吓的,她了解林府上的每个人,林琛自然也包括在内。他太聪明,又是练武之人,耳力目力都过人,她有心避开他,他比林夫人更让她紧张。
一时间她忘了作答,先是看了一眼来寿,也是这会儿,山玉才发现来寿是这么不识眉高眼低之人,只见他在接收到山玉质问的眼神之后,大声问道:“师姐你这么看着我干吗?我没跟你说林三公子也来了吗?我以为你知道呢!哈哈!”
后院静得只剩下灵泉滴水的声音。
山玉在面纱下咬住唇,听着来寿单纯的笑声,她真想把“不好笑”这三个字贴在他脑门上。
到底是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换声之后才回林琛道,“林公子言重了,解决邪祟之事本就是我们分内之事。”
林琛直起身,他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站定在他面前时,阴影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他微微垂下眼睑,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
“哎呀都别客气,师姐,林三公子刚才跟我下棋,我棋艺不精,都浪费了人家一副好棋,刚好你来了,你来陪林三公子下两局,我在一旁看着,也能学习一下。”
来寿嘻嘻哈哈打破山玉和林琛之间古怪的气氛,引着二人又回到了凉亭。
石桌上一局残局未完,林琛气定神闲地坐下,一颗一颗地收起他原先的黑子,山玉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坐在他对面,看来寿兴致勃勃地替她收子。
在林琛的记忆里,从他会下棋时起,他就常缠着小玉姐姐与他对弈,那时他小,要做什么小玉姐姐都答应,小玉姐姐精棋艺,他从来没有赢过一次。可是他哪里知道,不是他技不如人,而是山玉的棋艺,是江离教的,在永宁二人相伴的那些日子里,他耐心地教她所有事。他与江离同一魂魄,她怎么称不上了解他呢?
久违地重新摸上这副棋,刚落下一子,山玉就听到林琛问,“仙姑认为这棋子手感如何?”
她还没回答,来寿就抢先回答,“自然是好的!白子莹润如酥油羊脂,黑子则如深潭古墨!这一副肯定名贵吧?”
这种时候,来寿在场也是件好事。
“不止如此,这棋子触手生温,但在盛夏里摸着又是沁凉的,在月光下,这棋子能隐约映照出点点星光。”林琛浅笑着回答。
来寿闻言,挠挠脸,“那这棋子定不是凡物。有点像……”
“像什么?”
“像什么?”
山玉和林琛异口同声地开口,随后四目对视,山玉佯装平静地移开视线。
“我也不知道,我随口一说。”来寿摸摸鼻子嘿嘿一笑。
山玉吊着的一颗心这才慢慢稳了下来,她一定要找时间给方明告状。
林琛这回没再说什么,笑了笑,落下一子。
山玉和林琛上次这样对弈还是很多年前了,连她自己都忘记了那些闲暇的时刻,所以,她忘乎所以地像下出了从前,也就是林琛熟悉的那些棋路。
棋局走至尾声,林琛迟迟不落子,只是盯着那盘棋,微微出神。
山玉手指间捏着一颗棋子,摩挲着转动。
半晌,林琛回过神,带着歉意笑着说:“仙姑棋艺高超,在下甘拜下风。”
他抬眼看着山玉,看到她眉眼间忍不住的得意,看到她捏着棋子轻轻磕在棋盘边缘。
棋下到一半,来寿就被方明叫走,此时凉亭中只剩下对面而坐的两人。
山中的凉风沁人心脾,树叶哗哗作响。
山玉心中虽有赢棋的得意,但是她依然没有掉以轻心,眼见林琛认输,她也见好就收,不欲多留,“山中夜凉,林三公子早些回房歇息。”
她走过时,带着一股清香。
棋子泛出的淡淡荧光中,林琛的一颗心,正渐渐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