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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至远至疏 ...


  •   第七日,林琛虽说还没完全恢复好,但赶路不成问题,于是宣城解封那一日,他快马加鞭回了京城。
      “老爷,夫人,二少爷回来了!”远远看见林琛的马,就有下人跑进府里通报。
      提心吊胆了这几日,总算是平平安安地回来了。
      林夫人在林琛怀里泣不成声,林老爷招呼下人准备餐食,林蓁蓁怯生生地站在后头,不敢出声。
      林琛注意到了她,“怎么了?二哥哥回来又不认识了?”他笑着,朝林蓁蓁张开双臂。
      林蓁蓁这才扑向他,哭着喊,“二哥哥,还好你回来了。”
      林琛摸摸她的脑袋,比划着她的身量,“大半年不见,蓁蓁又长高了。”
      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什么也做不了,只听爹爹说他与宣城太守通信,城中已有药王谷医师前来相助,疫情已缓和了很多。饶是如此,在二哥哥回来前,一家人仍然是忧心忡忡。
      这段时日她跟着阿娘和二嫂嫂去道观上香,求神仙保佑二哥哥,平安回来。
      神仙答应了她们的恳求。
      林琮在翰林院未归,大嫂听到下人通传,抱着圆圆姗姗来迟。
      “大嫂,近来可好?”林琛跟她请安问好,顺手接过孩子抱到怀里。
      大嫂跟他打手语,“一切都好,你回来就好。”
      林琛浅笑。
      接着他又看到站在角落里的陈宛如,“宛如妹妹还好吗?许久未见了。”
      陈宛如红着一双兔子眼,不敢掉泪,只好强颜欢笑,只是话音出口,却是颤抖,“一切都好。”
      谢天谢地,他回来了。
      她的煎熬一点不比他的家人少,他们将来会成亲,她是那么喜爱他,欢喜他作为自己未来的丈夫,她已经做好要与他携手一生的准备,不愿看到他出现一点意外。
      随着他的归家,府里的阴霾终于被驱散,上上下下都欢喜,只是看了一圈,林琛没有看到小玉。
      直到用过膳,他才忍不住问道:“怎么不见小玉姐姐?”
      他这么一问,众人沉默了一瞬,林夫人又落下泪来。
      “小玉姐姐她……她……”林蓁蓁含着一句话,左右说不出口。
      “小玉姐姐已亡故。”陈宛如嗫嚅着回答。
      晴天霹雳般,林琛久久没有回过神。
      “你说什么?”
      “小玉她……去了……”
      “阿娘,什么时候的事?”
      “那日你的消息传回来,你阿娘经受不住晕了过去,半夜她醒来,不见小玉,差人去找,才发现她在自己房中……找了大夫,但是已经无力回天了。”
      林琛眨眨眼,回过神后去找腰间的那块玉佩,徒手抓了个空。
      他连玉佩什么时候掉的都不知道。
      “我想去看看小玉姐姐。”
      小玉的墓在灵泉山,好地界,有山有水,算是林府的厚葬了。
      林琛独自站在墓前,依稀记起第一个离世的嬷嬷,也是陪伴阿娘时间最长的老人。当时他还年幼,面对死亡害怕地不知所措。
      那时有人抱着他,告诉他,她会一直陪着他。
      而今,再也没有这样一个人了。

      ……
      山玉回了北山,从宣城离开的那天,除了孟雨晴,她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孟雨晴在离别前叮嘱她,“女子在这世上不容易,尤其是像你这般的医者行走于江湖间,更要小心行事,将来遇上任何困难,自可向汴安孟府去信,不论千山万水,我总会帮你的。”
      她笑着,眼角的弧度勾勒出阿裴的美好。
      “那你呢?”山玉问。
      “我偷跑出来太久了,该回去了,不然哥哥该打我了。”孟雨晴挤眉弄眼地开玩笑。
      这几日相处,山玉知道她家中兄弟姐妹并不多,她是正房所出的独生女,偏房有几个弟弟妹妹,年纪都还小。头一次听说她还有兄长。
      见山玉面露疑色,孟雨晴便解释道:“在我之前,我爹爹跟阿娘抱养了一个孩子。”
      山玉了然,“他很凶吗?你很怕他。”
      孟雨晴挑眉,“我才不怕他。”见四周无人,她清了清嗓子,“我喜欢他。”
      孟伯远跟阿裴的脸交替出现在眼前,他们勇敢的孙辈,正在向她坦白一件秘密心事。
      “他要成亲了,我不想看他成亲,就离家出走了。现在他应该和妻子过着举案齐眉的日子,而我经过了这些日子,心中已豁然开朗。况且颠沛流离的日子过久了,也有些想家了。”她调皮地说。
      “原本不该跟你说这些的,只是我总觉得和你一见如故,你不要笑我就是了。”她难得地有些羞赧。
      山玉从新鲜事中回过味来,抱住她,真诚地说道:“你是个好姑娘,好姑娘就会有好的归宿,回去吧,咱们有缘再见。”
      孟雨晴笑弯了眼,回抱住了山玉,“有缘再见,一定再见。”

      ……
      清河镇这么多年,一点未变。
      山玉先去到了江离的墓前,只见一片平地,当初的坟堆与墓碑,早就消散在了风中。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站在熟悉的街巷中,山玉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时间无情的流逝。
      她又去了北山,那座竹屋依旧挺立,只是久不住人,桌面上早已积灰。
      理所当然地,山玉也没有见到阿茶。
      难不成又被墨山大人困在哪里了?这么想着,从屋里出来时,就在院子里见到了墨山。
      “是你。”墨山面对着她,那双眼没有看向她,却让山玉无意识地紧张起来。
      “山神大人,是我,山玉。”她察言观色地回答道。
      墨山面上不显,可话语似乎有失望之意,“原来是你。”
      其实早该猜到不是阿茶的。
      山玉谄媚一笑,“山神大人,我没见到阿茶,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
      墨山的青色发带拂过他的脸庞,他平静地开口:“她成亲了。”
      山玉:“?”
      “跟一个凡人。”
      山玉:“……好……好……”好大的胆子。
      “那她现在在哪里?”
      墨山转过身,“不知道。”
      阿茶只要离开这座山,他就找不到她的踪迹。
      “她什么时候回来?”
      墨山的耐心告罄,“像你一样。”
      说完就消失了。
      山玉不满地嘀咕,“不知道就不知道,还像我一样……”
      “我能听见。”伴随这句话的,还有突然挂起的一阵邪风。
      墨山的声音不知从何传来,吓得山玉打了个激灵,一边四处偷看,一边赔笑,“我说我自己,太不懂事了,吵到您了请山神莫怪。”
      林中这才安静下来。
      山玉当机立断,不管之后如何,先回京都!

      ……
      “宛如姐姐,你最近有没有在你院子里听到什么声音啊?”
      这天,林蓁蓁和陈宛如相伴出街,胭脂店和成衣店里逛了半个时辰,两人有些累,于是便到葵香阁小坐。
      连着几日,林蓁蓁半夜都能听到一阵哭声,下人去寻,又什么都寻不到,特来问问陈宛如,证实自己到底是否幻听。
      哪成想陈宛如闻之色变,当即压低了声音,“不瞒三妹妹,我不仅听到了声音,还与那声音碰过面!”
      林蓁蓁大惊失色,“什么时候?是谁?长什么样子?”
      陈宛如有些劫后余生地回答:“前日,半夜听到哭声,我觉得古怪,以为是哪个丫鬟在哭,想出门瞧瞧,结果一打开门,迎面就看到一个长发女子!面上泛不正常的白,唇色血红,穿一身红衣,嗓子里在哭,眼泪竟然是红色的!我吓得不敢动,再一眨眼,人又没了!”
      听得林蓁蓁一股冷意从头窜到脚,“天呐,家里是不是闹鬼了?”
      陈宛如安抚她,“妹妹莫慌,待咱们归家之后,与夫人和大嫂嫂商议过后再下定论。”
      林蓁蓁面色凝重地答应。
      坐在她们身后的山玉悠闲地吃着新出炉的藕粉桂花糕,满意地点点头——机会来了。
      到了第二日,林府派人去道观请道士做法,对外只说为亡灵超度,而真正的说辞,只等到了道观再行说明。
      道观设在灵泉山顶,林府的下人顺着上山的阶梯走到一半时,遇见一位道姑打扮的女子飘然而下。
      “福生无量天尊,这位居士,可是要上山求法?”那道姑面纱遮面,向他行拱手礼。
      下人忙应,“见过仙姑,正是如此。”
      不言而喻,能在此时此地如此巧合出现的,只有山玉了。
      “你是自林府而来,为求府中夜半哭声之事,是也不是?”她装模做样地问。
      果然神机妙算呐!下人点头如捣蒜,“正是正是。还请道长做法!”
      下人站在低处,山玉站在高处,她垂首,他抬眸,只看见两道细长秀眉和一双无情眼。
      “了然,贫道这就随你回府。”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山玉正愁要怎么接近林府,馅饼就从天上掉下来了。
      林老爷和林琮还未下值,在府里等着的除了几位女眷就只有林琛。最近科考在即,他着重于温习《策论》与《武经》。
      夜半哭声一事,他从妹妹和陈宛如那里有所耳闻,此事确实古怪,这哭声只扰家中女眷,却与男子无关。
      阿娘和大嫂也深受其害,爹爹和大哥却闻所未闻。
      都说山上的那座道观很灵,于是爹爹差人请了道士今日上门,无论如何也要看个明白。
      穿过前院,绕过花园,走到了众人所在的后院,林夫人正坐在堂中,左右两边坐着林琮之妻、林蓁蓁、陈宛如,孩子交给乳娘哄睡了,今日这场面不宜让孩子参与。
      “夫人,仙姑来了。”下人将山玉引进门。
      “拜见仙姑,仙姑请上座。”林夫人起身,向山玉请道。
      山玉扮演了十几年的下人,一进这府里,那幅下人骨头险些要冒出来,连林夫人这声请上座,她都差点要回奴婢不敢。
      她控制住自己的神态,掐了嗓子,缓缓开口道,“不必多礼,林家之事贫道已知晓,现下请带路吧。”
      这是要让人带路去女眷院子里瞧瞧。
      妖气与鬼气不同,鬼气冒着阴湿冷意,几个院子走下来,山玉得出结论,府里进鬼了。
      要捉鬼,就得捉现行,要等。
      山玉向林夫人等人说明情况之后,林夫人决定今晚几位女眷和道姑都待在一处,静等夜鬼前来。
      林琛在书房听着小厮来报,心中的好奇被勾起,世上妖魔鬼怪尽有,只是他还没遇到过,今夜既然有鬼,那他也去凑凑热闹。
      夜半三更,哭声在林夫人院中响起。
      林夫人等人无眠,听见这声音,齐齐向山玉望去。
      房中虽未点灯,但山玉还是感受到了如炬的目光。
      哭声从院中近了,近到了房门口,那女鬼边哭边诉,“帮帮我吧~帮帮我吧~我好可怜呐~”
      林蓁蓁搂紧大嫂和二嫂的胳膊,露出一双眼睛紧张地观望。
      吱——房门被打开。
      女鬼血泪未止,山玉手带符纸,迅速地超女鬼面门粘去。她道行浅,遇到山玉避无可避,山玉做好十足的准备,没想到一击即中。
      “你这女鬼,因何故半夜吓人?”山玉厉声问道。
      林夫人房中的灯被点亮,下人从黑暗处鱼贯而出。
      “害我家宅不宁,人心惶惶,仙姑,还请速速处置了这女鬼!”林老爷洪亮的声音响起,他和林琮也从院外走了进来。
      一时间,院子里站满了人。
      灯火通明,众目睽睽之下,那女鬼拧过头,双目含恨地瞪向林老爷,“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林老爷真切地瞧见她那张脸,被惊地趔趄一步。
      “我一直都记得你啊~”女鬼的泪越流越多。
      “是你!”林夫人由人掺着,从房中走出来,一眼看清了女鬼长相。
      “夫人,您还记得我。”女鬼看向林夫人时,神情柔和下来。
      “仙姑,速速将这女鬼砍之!”林老爷再开口时已经有些急促。
      “且慢,”林夫人捕捉到一丝不对劲,“我认得她,她从前在府上当丫鬟,良辰出生半年后,她便暴病而亡了。”
      良辰是林琮的字。
      “夫人,她……”
      林夫人打断了林老爷的话,“事情发生必有原因,老爷您也不想稀里糊涂地了事吧,万一这次没问清楚,下次还有其他鬼来呢?”
      说着,她遣退了所有下人,让家人也回避,只留下了林老爷,山玉和那女鬼。
      “现在,你可以说了,你到底因何而来?”林老爷和林夫人各坐一把圈椅,女鬼跪在地上,因符咒而开始发红生裂的面容令人不忍直视。
      林老爷眉头紧皱,目光游移不定。
      女鬼冷笑,那笑容诡异无比,“夫人,我就是为了今日而来,为了让您看清楚这个男人的真面目而来!”
      她尖锐的指尖指向林老爷,长甲恨不得划破他的脸。
      原来,林夫人怀头胎时,身子虚弱。而林老爷年轻,总有情难自禁的时候,不敢碰林夫人恐伤了她和孩子,于是偶然一日,在喝醉了的情形下,看到了当时是丫鬟的女鬼。
      一切就自然而然地发生了,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了林夫人产子之后,丫鬟怀孕了。
      她想要一个名分,只要一个妾的名分,至少给孩子一个名分。林夫人善待下人,能遇到夫人这样的主子是他们这些下人的福气,她不敢逾矩,也不愿伤夫人的心。
      她妄想着,林老爷平日里也和善,为了孩子,他总能给娘俩一口饭吃。
      哪料想,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不仅寻了个由头将他逐出府,还命人强行给她灌下了堕胎药。
      孩子死了,她也没保住命。
      一个奴才,反抗不了主子,左右不了主子,最后被主子无情抛弃。
      “我怨念不消,投不了胎,我知道我也有错,所以,我常来扰你们,就等着你们请道士来,将我捉住,听我道出实情的这一刻。”
      她本意并不是伤人。
      符咒像火,吞噬着她的身体,她最后向林夫人磕了一个头,“夫人,下辈子,我还给您当牛做马。”
      说完,她又朝着林老爷转过头发出狞笑,我不得善终,你也别想好过。
      火舌燎过,只剩下一堆灰烬。
      山玉将灰烬全部收起,面色如常,只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到,向林老爷和林夫人行礼,“福生无量天尊,女鬼已散,此事已了,贫道告辞。”
      “等等,”林夫人叫住了她,“今晚夜深了,仙姑就在府上住下,明早用过早膳再离开也不迟。”
      这倒也合山玉心意,于是她没多推辞,由着林夫人唤下人来请她去别院休息。
      人前山玉装得一本正经,人后她却还在震惊之中,林老爷竟然是这样的人,她在府里十几年竟然都没发现,果然是人心隔肚皮。可是这样的事,开了头,就不好轻易收尾了,会不会还有其他的丫鬟也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她开始在脑海里数起过去的十几年府里的年轻丫鬟。转念一想,数这些做什么呢?最可怜还是夫人,以为与自己的夫君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彼此忠贞不渝,结果将这份忠诚坚守到底的,只有自己的一个人。
      或者说,大多数能坚守的,都是女子。
      这个时代给予了男子诸多便利,又用无形枷锁套住了女子。
      人,好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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