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劫》几日停驻

28、第二十八章 府里添福

　　林琛十八岁这年定了亲。
　　是林老爷同窗之女，同窗过世，同窗之妻更是早早就离世，留下一位女儿，再无亲人，孤苦伶仃。吊唁同窗回来后，自己拍板做主，要林琛先与同窗之女定亲，过了三年守孝后，再成亲。
　　林琛对这事，无可无不可，林老爷的这位同窗他们都认得，从小喊着陈伯伯，那位要与他定亲的，名唤陈宛如，小时候也常在一处玩儿。
　　陈宛如进府的时候，是山玉接进门来的，秀秀气气的小姑娘，言行有礼，总是和和气气地与人说话，相由心生，这是位好姑娘。
　　陈宛如被安排在林夫人的隔壁院子里，故此，常来与林夫人同坐，也常常遇到林蓁蓁，秋去冬来，林蓁蓁已然当她是自己的二嫂嫂。
　　“二嫂嫂，你瞧，我今日新置办的这身衣裳好不好看？”林蓁蓁转着圈展示自己的新行头。
　　陈宛如软声回答：“这件衣服面料自不用说，颜色也当真适合妹妹。”
　　林蓁蓁心满意足地拉起陈宛如的手，“二嫂嫂，他们都说这颜色不适合，可我偏偏就喜欢这玫色，只有你，能够明白我。”
　　林夫人在一旁调侃她，“我怎么记得你大嫂嫂也夸过这身衣裳的?若是让你大嫂嫂听见这话，该伤心了吧。”
　　林蓁蓁“哎呀”一声，“这颜色是大嫂嫂亲自挑的，我们之间的感情不必多说了呀，我说的是除了大嫂嫂之外的人！”
　　林夫人“噢”地拉长一声，“原来我们都是外人。”
　　山玉嗤笑出声，“夫人，三小姐一会儿就该哭了。”
　　林蓁蓁装模做样地要哭，陈宛如拍拍她的肩膀，哄她，“我们三妹妹是为了我开心，我都明白的。我喜欢三妹妹就像三妹妹也喜欢我一样，是不是?”
　　林蓁蓁登时便笑出来，抱着陈宛如不放手。
　　“这全府上下都哄着你，我看，满京城都找不出来第二个你这么要哄着的姑娘了。”
　　林夫人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天气冷了，他披着一件斗篷，一只紫玉簪将头发簪起，昂首挺步，目不斜视，近到跟前时，带来松柏香。
　　“阿娘。”林琛行礼，顺着林夫人，他看到了山玉。
　　林夫人又是五日没有见到他，今日是他回家的日子，她坐在院子里一直等着。
　　“壮了些。”林夫人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肩。
　　“二哥你终于回来了！”林蓁蓁跳到林琛脊背上，被他稳稳当当地接住。她搂住林琛的脖子，发觉阿娘说得果然不假，二哥哥又壮了些。
　　“二公子。”陈宛如福了福身子，原本就轻的声音这会儿更加淡了。
　　林琛放下林蓁蓁，抬手扶起陈宛如，“不必如此拘礼，都是自家人。”
　　陈宛如抬头，看到他眉目如星，看她时目光炯炯，心跳止不住地快了起来，每一次，她都无法遏制面对他时的心跳。
　　山玉就在林夫人身后，默默地看着三人，这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她感到欣慰，林琛健康平安地长到了十八岁，可又有无名的难过在胸口蔓延开来，每次看着陈宛如与林琛站在一起，她都会告诉自己，这是林琛，这是他这一世该有的幸福，你要高高兴兴地祝福他们。
　　这时，她不经意与林琛四目相对，他眼中的笑意还未退散，这令她不自觉咬紧了牙关，她垂下眼，又一次告诫自己，再习惯些，不要忘记你是来干什么的。你要做的是尽可能地帮助他，保护他，十八年来你都做得很好，以后也要继续下去。仅此而已。
　　她松开握紧了的手，那副笑脸又重新挂在她脸上，林琛的视线未变，好似在等着她开口。她别开眼，没去回应他，而是专心地看着其他三人，她与面前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不得不融为一体。
　　林琛收回了目光。
　　晚膳就在林夫人房中用了，林老爷出府探望同僚，等到林琮回府，带着妻子一同到林夫人房中。
　　林琮怀里抱着自己不足一岁的女儿，妻子跟在他身边温柔娴静。
　　林夫人也是疼这个孙女的，一见到面就自己接手抱了过去，前几日孩子病了没见到面，好不容易痊愈，自然是爱不释手。
　　“你瞧她，眼睛像她爹爹，嘴巴跟脸型像极了阿娘，以后定然是个小美人。”林夫人无不疼爱地逗着小孙女。
　　林琮看着自己的女儿也是满眼柔情，“儿子只盼着她平安健康就好。”
　　“自然是平安健康的，性格嘛，都说女儿肖姑姑，就如我这般活泼就好！”叶蓁蓁跟着林夫人一起逗自己的小侄女。
　　“嫂嫂，圆圆怎么会这么可爱?我好想咬她一口！”她是真的想咬，但总也舍不得下嘴。
　　“你敢咬，别说大哥跟嫂嫂，我先要罚你。”林琛假意威胁她。
　　这招根本无用，至少对林蓁蓁来说是无用的，她可谓将恃宠而骄这四个字运用到极致，除了林老爷，没人能管得了她。
　　少夫人笑而不语。
　　林府一直如此，陈宛如来了一年，刚开始时还不适应太热闹的环境，可是后来，她便沉溺在这种幸福中，这种温暖包裹着她，叫她欲罢不能。
　　“小玉姐姐，我小时候跟圆圆像不像?”林蓁蓁扬着小脸问山玉。
　　上一个这么问的人，是林琛。不知道是兄妹相似，还是孩童心境大多如此。
　　“不像，你可没有圆圆招人爱，小小年纪就张牙舞爪。”山玉还没开口，林琛先说道。
　　林蓁蓁听了也不恼，笑嘻嘻地说，“我要给二嫂嫂说你坏话。”
　　林琛大手一挥，一副无所谓的架势。
　　林琮这时也顺着话头问林琛，“明年就要参加科考，都准备好了吗？”
　　林琛点点头，“不在话下。”
　　张狂极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些年你跟着最好的师父学习，从未荒废过，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你还是要低调些，虚心些。”他这个弟弟自小就如此，林琮不厌其烦地劝，不厌其烦地教。
　　林琛伸手去拨圆圆的脸蛋，眼角飞扬，“知道了大哥，你放心吧。”
　　用过晚膳，众人就都散了，林夫人一直有早睡的习惯，雷打不动，也没人敢多打扰。
　　这厢林夫人睡下了，又想起了什么，起身唤山玉，“小玉。”
　　山玉进房，恭敬地问道：“夫人，怎么了?”
　　“昨日有人送来了四张狐皮，我原本还没想到用处，今儿晚上过得热闹，我就知道该做什么了，四张皮，你分别送到大少爷、二少爷、三小姐还有宛如那里。有一张尺寸略大的，就给大少爷院儿里吧。”
　　山玉应下，到库房取了狐皮，分别送过去，因为四个院子里林琛的院子最远，最后一个送到的，也是他院子。
　　刚到院门口，一阵风急促地扑到面前，山玉下意识要出掌，就听见林琛的声音，“何人深夜在此作祟！”
　　他的声调是上扬的，山玉知道他这是在同她玩笑，于是收了手，定定站在原地。风过，林琛俊秀的面庞出现在眼前。
　　“是小玉姐姐呀。”他佯装不知情，“没吓到你吧小玉姐姐。”
　　山玉面不改色，“二少爷。”她行礼。
　　“小玉姐姐，怎么总是吓不到你?”林琛觉得挫败，连哥哥都被他突如其来的招式惊到过，但是唯有小玉姐姐，从来镇定。
　　“因为三少爷心善，手下留情。”山玉应付道。
　　林琛忽然凑上前，“小玉姐姐，你不开心。”
　　山玉忙退后一步，“二少爷，奴婢惶恐。”
　　林琛有些不高兴，“小玉姐姐，你总这么奴颜婢膝做什么，我从来没当你是下人，无论我怎么跟你亲近，你总要跟我生分的是不是?”
　　山玉不语，垂下眼看着手里提的那盏灯笼。
　　林琛等不到她答话，气鼓鼓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小木匣子，递给山玉。
　　山玉没接，“奴婢不懂二少爷何意。”
　　“今年的生辰礼，后日我要跟师父云游几个月，师父要借此锻炼我，科考前才能回来，你的生辰我赶不上了，提前送你。”他虽心中别扭，但是该说的话还是好好说了。
　　山玉为难地看着木匣子，“二少爷，奴婢何德何能能得您一直照顾，您送的礼物太多了，奴婢不能再收了。”
　　林琛吸了一口气，忍了自己的脾气，“快收下，你不收下，我就不再当你是我的小玉姐姐。”
　　踌躇半晌，山玉接过了礼物。
　　林琛这才觉得气顺了些，“你来找我做什么?”
　　山玉指了指怀里的狐皮，回道：“夫人命我送狐皮给各位少爷小姐，您住的远些，就最后送过来了。”
　　林琛兀自拿过了狐皮，放在怀里掂了掂，又摸了摸皮毛，“好东西。”
　　“既然狐皮已经送到了，奴婢先行告退。”山玉说着，就要走。
　　林琛一把拉住了她的宽袖，“小玉姐姐，你在府里，替我照顾好宛如。”
　　山玉的身影顿了顿，没回头，“宛如姑娘日后是府里的二少奶奶，奴婢自然会好好照顾她。”
　　这是她头一回没尽到奴婢的礼数。
　　林琛没放手，“小玉姐姐，那我呢？你怎么从来都不问问我好不好？也从不嘱托我什么，你照顾完了我就照顾蓁蓁，照顾了蓁蓁又要照顾圆圆了是不是?你这么忙，照顾来照顾去，又把我忘了。”
　　不知道他总在委屈什么，可能是他的占有欲作祟，他生下来，小玉姐姐就一直陪着他，白天看晚上哄，比阿娘都要操心，他的意识里，小玉姐姐是他的，可以照顾蓁蓁几年，但最终还是他的小玉姐姐。
　　可是事情没有按照他想象的发展。
　　“二少爷，奴婢怎么会忘了您，您是林府的二公子。至于照顾，也是尽奴婢的本分。您言重了。”
　　林琛松开了手，“每次都要我巴巴地来找你，你才会与我说几句话，可又都不是我想听的话，我就要走了，你还是什么都不说吗小玉姐姐?”
　　他这是被惯怀了，想要所有人都围着他嘘寒问暖，想要人人都视他为明月，说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他十六岁时这么使过一回性子，十八岁，个子高了身材壮实了，但是心性依旧没变。
　　山玉转过头，行了个礼，“愿少爷此次云游有所收获，沿途平安，顺利归来。”
　　林琛听出来她的敷衍，彻底生了气，嘴硬道，“再也不想见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