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劫》几日停驻

27、第二十七章 林中宝玉

　　山玉一直觉得，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她不该偷溜下凡，不该缠上江离，不该贪恋他，不该不自量力惹上狐妖，不该轻易被骗去，不该荒于修炼，不该心存侥幸，不该……她不该做的事太多太多，于是她反复悔，反复恨，困在自己的心魔里不愿醒来。
　　这里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处，寂静无声，平和无浪，山玉睁不开眼睛，也不愿睁开。
　　“师妹，你心魔依然未解。”
　　听得三师姐的声音，说话间似有叹息声。
　　山玉未语。人已死，她要如何忏悔?
　　半晌，三师姐的声音再度飘起，“那凡人，要转世了。”
　　短短一句，拨动山玉的心弦，黑暗之处也好似有光亮漏进。
　　“圣母今日在殿中。”
　　山玉倏地睁开眼，不见三师姐身影。她盘腿坐在自己房中的玉石床上，手边放着一只风车，房中有风吹进来，风车就呼呼地转起来。
　　是三师姐将她从妖界带回去的，告诉她，一切都是天命，莫说人妖殊途，日后她成仙成神，情爱对她而言更是必须斩断的恶瘤。
　　师姐要她想想苍生，而她太过年轻自私，她不甘心，天下苍生要活，江离也要活。
　　狐妖没死，三师姐废了她修为，她变回狐狸的模样，被收进了锁妖塔。最后，死的只有一个凡人。
　　所以此刻她跪在圣母的宫殿门前，神情倔强地求圣母开恩。
　　“弟子求娘娘，恩准弟子下凡！”山玉磕了一个重重的响头。
　　“求娘娘，恩准弟子下凡！”
　　……一句一磕，字字泣血。
　　这一世他身死，她原以为一切就此结束，可听说了他的转世，山玉又燃起了希望。她要去看，去守着，要他这新的一世平安圆满。
　　白玉地板上染上了血迹，山玉额头上殷红一片，她却全然不顾，像着了魔般。
　　圣母的殿门未打开，她庄严空灵的声音自上空响起，“山玉，你要修道，还是修情?”
　　世间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弟子修道！”山玉趴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掉。
　　“可弟子欠了别人的恩情，欠债总要还的，望娘娘恩准弟子下凡，弟子还了债，便来向娘娘负荆请罪！”
　　她是个贪心的，想要两全，不负如来也不负卿。
　　但她的贪心也并非无尺度，只这一次，只要这一世能见他圆满，她便也就了无遗憾。
　　不曾相见亦无可恋，不曾相伴亦无可离，不曾相惜亦无可忆。
　　许久，她面前浮现六个字——“京都林家二子。”
　　山玉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谢圣母成全！”
　　说完，她起身匆匆离去。圣母殿中，大师姐陪在圣母身边侍候，听她远去了，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但最终也只说了句，不破不立。

　　京都，林府。
　　林家夫人挺着大肚子，坐在池塘边喂鱼，阳光和煦，她脸上尽是为人母的温柔与慈爱。
　　喂了一会儿，林夫人觉得乏了，想起身回房，一伸手，馋扶她的，却是一双年轻的手。
　　林夫人转过脸去看，疑问的话还问出口，就听见一直在她身旁伺候的嬷嬷的声音，“夫人，这是我昨日出府时捡来的，她父母双亡，家里再无亲人，我看她懂事机灵，问过她意见便带回来伺候夫人了。”
　　嬷嬷笑着扶上她的另只手，目光慈祥地看着林夫人，说道：“夫人可不要怪老奴自作主张，您看咱们院里都是一直跟着您的老人了，老奴知道您心善，重情重义，留着我们也是给我们讨生活的机会，可是您瞧，岁月不留人，我们又能陪您多久呢？刚好，给您带来一个新人，也算是迎接新生儿了。”
　　林夫人瘪嘴，眼泪欲掉未掉，“嬷嬷……”看她，为人妇为人母这几年，到现在还宛若少女模样，连性情都如此。哪里能叫嬷嬷放心。
　　新来的婢女趁此开口，轻声说道：“夫人，奴婢名唤小玉，以后必当尽心伺候夫人，不辜负夫人和嬷嬷信任。”
　　嬷嬷替林夫人擦去眼泪，安慰道：“下月孩子便足月了，夫人不哭，免得伤心动了胎气，起风了，奴婢们扶您回房。”
　　就这样，山玉在林府安顿了下来。
　　想要一直在江离身边最好的办法，是成为他的家人，可是这已无望，那么就成为他家中的人，为奴为婢也无妨，只要能看着他，能保护他。
　　苍天有眼，她遇到了出府的嬷嬷，她装可怜，编造自己的身世，因为打听过了林府的人，从主子到奴婢，个个都是良善之人，心肠软，骨子里流的都是热血。
　　一切水到渠成，仿佛命中注定一般。
　　隔月，林夫人产下一子，林老爷大喜，起名林琛。琛，如珠如宝、洁白无瑕、身贤体贵。
　　孩子出生，林夫人房中所有人都欣喜不已，孩子被抱到山玉怀中哄睡时，山玉看着那张粉白的肉脸，锦被包裹的小小身体，又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了，山玉忍不住掉下一颗泪，她在心里默默想，阿离，这一世，出生时如此幸福，那我便祝你这一世都幸福吧。

　　……
　　林琛五岁时，妹妹出生了，这回起名的，是林家的大公子，此时他已九岁，熟读诗书，小小年纪已显成熟，他和弟弟一同趴在妹妹的椿凳旁，指尖戳戳她的小手，他说，爹爹，阿娘，妹妹就叫蓁蓁好不好?林蓁蓁，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五岁的林琛私下问山玉：“小玉姐姐，妹妹怎生得如此可爱?”
　　山玉弯腰回答：“小姐确实可爱，但又因为二少爷您对她有爱，所以您才会觉得小姐无比可爱。”
　　“那我呢？我出生的时候可不可爱?”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令山玉无端想起小白，那年春节，看到小白和其他孩童，她还在心中好奇过，江离小时候是什么模样?原来，许多心念一动，结果就在不经意出现了。
　　山玉回道：“自然了，二少爷出生的时候，和小姐一样可爱。”
　　林琛得到满意的答案，童真地笑起来。

　　……
　　转眼，到了小姐可以满地跑的年纪，林夫人身边的嬷嬷去世了，走得无病无痛，睡了一觉，就没醒过来，夫人悲痛欲绝，她从小就是嬷嬷带大的，从喊她姐姐到喊她嬷嬷，几十年的光阴，她疼爱她，将她视如己出，如今她离世带来的痛，不亚于夫人的亲生母亲离世。
　　嬷嬷被厚葬，下葬那日，林琛拉住山玉的手，看着她的棺材被抬出府，他小声抽泣着问她：“小玉姐姐，你也会像嬷嬷这样离开吗？”稚子不敢说出死字，这字不好，太重，太沉。
　　山玉红着眼圈，蹲下身，将他拥进怀里，摸着他的头，柔声说：“奴婢会永远陪着少爷。”

　　……
　　林琮二十岁的时候，行了弱冠礼，之后便娶了亲。
　　同年，林家大公子中了探花，入翰林院编修。
　　与大公子不同，二公子更钟情于武学，大公子中榜那日，林琛在恭喜之际，立下豪言壮语，“大哥从文，我来日便当个武官，你我二人文武双全，报效国家！”十六岁，正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对这个世界抱有浓烈的情感，一颦一笑，都是肆意张扬。
　　林家老爷任职礼部侍郎，他在官场，有观点，却不论立场，为人仁厚正直，又有不少人真心与他相交。
　　于是从官场，到家中，一片祥和，家宅安宁，阖家幸福，引来不少人羡艳。
　　这些年，夫人身边的老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如今最贴身的，成了山玉。她将头发只是简单盘起，插一只木簪，不再穿鲜艳的颜色，看起来稳重老成，可是一笑，还是那幅刚入府的少女模样。
　　林夫人从铜镜里看着她出神，“小玉，你入府多少年了?”
　　山玉给她梳发，回答道：“回夫人，十六年了，二少爷出生那年我入府。”
　　林夫人恍然大悟：“是啊，他出生前一个月嬷嬷把你领到我跟前的，真快，十六年了，我都这么老了，你还如当年一样年轻啊。”
　　山玉心中咯噔一下，她没有练就可以随意变幻人形的法术，府里太平日子过太久了，林夫人这么一说，她才后知后觉。
　　“夫人抬举奴婢了，怎么会有人不老呢?奴婢也有了皱纹。夫人是不是想起嬷嬷了？是嬷嬷将奴婢带回来的，所以您看奴婢还是跟当年一样，不是奴婢没老，是您想念那段时光了。”山玉收起情绪，慢声回答道。
　　林夫人长出了一口气，闭上眼，忍住了眼泪，嬷嬷的身影又浮现于脑海，小玉说得对，她想嬷嬷了。
　　“我都忘记嬷嬷的声音了。”夫人颤着声音说道。
　　山玉轻轻帮她揉肩，面前的女人已经有白发，藏在青丝中，并不明显。
　　“夫人，奴婢会一直陪着夫人的，咱们还要一起看着几位公子小姐生活得如何幸福呢。”
　　林夫人握山玉的手，从铜镜中又看向她，“谢谢嬷嬷，将你带到了我身边。”
　　她老了，小玉藏起她的白发，又轻又快，可她有心，如何能忽视?人越老，越容易伤春悲秋，越容易想起从前。
　　“阿娘！”三小姐嫩芽色的身影跳进房中，将林夫人拉回到了现实中。洋溢着笑意的脸青春活泼，她手里抓着一幅画卷，跑到林夫人身边。
　　“阿娘，我从二哥书房中……”她话还没说完，林琛紧随其后跑了进来。
　　“阿娘！”他这声不同于三小姐的惊喜，而是有几分窘迫。
　　在林夫人看清楚画之前，他一把夺回了卷轴。
　　“林蓁蓁！”林琛气急败坏，忙把画纸塞到怀里。
　　林夫人被这份热闹一搅，哪里还感伤，她嘴角噙着笑，问三小姐，：“蓁蓁，你又捉弄哥哥了？”
　　趁三小姐开口前，林琛赶紧回答：“阿娘！她又偷偷进我书房！”
　　他书房里玩意儿多，三小姐爱玩，时不时溜进他书房里偷东西玩儿，这次偷的是他的一幅画。
　　“阿娘！二哥哥画上是一个女子！”三小姐激动地大喊，她还小，童言无忌，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林琛忙捂上她的嘴。
　　“不许胡说八道！”他气急了。
　　三小姐双手伸向山玉，呜呜声中喊着小玉姐姐救我——山玉被他们逗笑，上前去解救三小姐，林琛松开手，三小姐钻进山玉怀里，小脑袋在山玉怀里蹭来蹭去：“小玉姐姐是神仙姐姐，每次都能救我！”
　　林琛斜她一眼，哼一声，趴到林夫人腿边委屈，“阿娘，我就是随手作画罢了。”
　　他们平日里就是这么闹腾的，林夫人乐得见他们吵吵闹闹，因为知道他们感情深厚。
　　“蓁蓁，你以后不能随意进哥哥书房里了，哥哥尊重你，连你房间都不会随意进出，下次你要去哥哥书房，要提前问一声，知道吗？”他俩吵架千回，林夫人有千回就是这么断案的。
　　“知道了，阿娘。”蓁蓁抱着山玉冲林琛吐舌头做鬼脸。反正她下回还是要溜进去的。
　　林夫人也不在意这些小事，问了几句林琛最近练武如何，前阵子病了一场，如今完全痊愈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师父有没有罚他?
　　林琛不像蓁蓁，每日都在她跟前，他自从开始练武，就在师父那里与住下，与师父同吃同住，原本是每三日回来一次，随着年岁渐长，便改成了每五日回来一次。
　　夜更深，三小姐和林琛从林夫人那儿告退，山玉伺候着林夫人睡下，关上房门出来，看到林琛还没走，坐在院子里赏月。
　　“三少爷今晚好兴致。”山玉这么说着，站在了林琛不远处。
　　林琛没等到她过来，转过头去看她，问：“小玉姐姐，你怎么不过来?”
　　山玉摇摇头，尊卑有别。
　　林琛肩膀塌了下去，他低声说道：“我不常回家，跟谁都感情不减，却独独与小玉姐姐生分了。”
　　其实自他越长越大，他就一点点地，感知到了这一点。
　　“三公子可是有心事？”山玉眼里倒映着那个劲瘦少年的背影，也只有类似于这种时刻，她才能好好打量他，他成长得太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阿离的模样在他脸上愈来愈明显，虽性情大相径庭，但那张脸，别无二致，她原以为，投胎的是魂魄，样貌多少会有些变化的。
　　她心中一直对江离有愧，不敢多看林琛的那张脸，加上尊卑有别，她的疏离情有可原。
　　可林琛不知，山玉问他是否有心事，他不答，刚才看到蓁蓁被她抱着，他觉得刺眼，小的时候，小玉姐姐都是这么抱他的，哄他的时候会摸他的头，轻轻的，暖暖的。
　　他心直口快，想到这些，顺口也说了出来，“小玉姐姐你是不是看我不可爱了？”
　　山玉一愣。
　　“蓁蓁刚出生的时候，我问过你，为什么妹妹如此可爱，你说是因为我心中对她有爱，你还说，我刚出生时，你也看我可爱，可刚才你抱蓁蓁，摸蓁蓁的头，都不替我说话，很多次都是这样的。只有你看我不可爱了，你才不愿意亲近我，对不对？”
　　他的声音地，头也低，山玉只能看到他落寞的背影。
　　她心软了，走到他跟前哄道：“三公子多想了，三小姐还小，大家都愿意宠着她，您也很宠着是不是?三公子已经长大了，个子都要赶上大公子了，奴婢要如何还能待您如小时候?”
　　林琛不抬头，依旧神色模糊，微微弯了腰，将头垂得更低。
　　“那你摸摸我，像小时候那样。”声音闷闷的，还在委屈。
　　山玉哭笑不得，果真摸了摸他的脑袋。
　　上一刻还委屈的少年即刻抬起头，笑得灿烂，他从怀里拿出那幅画卷塞到山玉手里。
　　“小玉姐姐生辰快乐！”
　　说完一溜烟跑出了院子。
　　山玉怔然，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林琛小时候问过她生辰，她随口说了一个日子，此后他每年都会送上一份礼物，或小或大，都是他亲手准备的。
　　今年的生辰他错过了，山玉没放在心上，他那时说过他会补上，她也只当是客套话，没想到此时真的收到了这份补礼。
　　山玉缓缓展开画卷，借着手上灯笼的光，她看清了那幅画。
　　一名女子的背影，斜髻褐衣，发中插着一只木簪，卷尾落着一行小字——
　　小玉姐姐生辰快乐，永远看我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