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莲酒红潋滟》池究

6、第 六 章

　　第六章始乱惊心
　　回到宫中已是水色黄昏，夕阳偏斜，像一只橙黄的灯笼懒懒的挂在天上，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热度。
　　那块玛瑙——莲神九式的秘籍——一直藏在衣襟中，已被我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醒人的松香馥郁。

　　一想到父亲，那犀利的眼神，狠狠地刺穿我的坚持。将我的自我欺骗打击得无处遁形。
　　我权且开始练起来吧。那些骇人的后果，都以后再说。现在……真不想去想，也不敢去面对。
　　我清楚地记得这邪功第一式的效果是体质加强，性格转阴。心道：不用害人的。权且先练起来吧。

　　我默默告别了师兄，独自走到那瑶雪池。夕阳在水面铺了一层金粉，耀耀生熠。
　　我机械地将琥珀浸入水中，再等着水面浮字。
　　我漠然看着水面的金字摇曳。
　　看到那行“修炼此功须无情无义，方可练至顶重”，我一下惊了，蓦地睁大了眼。
　　九枝宫主提到的东西原来秘籍里也有提到。父亲至今未修成，果然是因为还想着娘的原因。
　　却要叫我无情无义、无欲无求。
　　无情，六亲不认；无义，弑兄杀亲。我实在找不出更妥当的解释了，只有这个。
　　练了这功，便无法再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我是重火宫的少宫主，父亲的亲传七弟子，其非池中之物。本便不是普通人。只是，再不能有情义。无法像其他人一般快乐而又简单地过活了。

　　我相信，这也不会是父亲的初衷。
　　父亲只是希望我好的。
　　父亲只是希望我好的……
　　父亲只是希望我得到天下第一。

　　我用力眨了眨眼。不愿再多想。再多想都不能不练，再多想都不可令父亲失望。
　　水中的字符已转化到了心法，那复杂的符号一一映入眼帘。这些符印竟与我缓缓调动体内真气，按上面的指示缓缓运转起来。
　　一切功法皆以心法为基础，那些符咒早已过目成诵。
　　真气缓缓地在体内运作着。
　　额头上渐渐渗出细细密密的汗，身体亦微微有些发热。
　　再通体一边运转，身体却再无异样。
　　夕阳已落下帷幕，天空渐渐变暗。我用袖子轻轻拂了下额上的汗，鬓发微湿。起身瞥见池中少年身影，顽劲颀长。额前的发都因沾了汗贴在了额上。黑亮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水面，在呼呼睫毛下撒了片阴影。一滴汗凌空落下，打破了水面的宁静，一圈水波慢慢地荡漾开去。
　　骄瘦的身子像木架般撑起衣服，袖管空荡荡的，走起路来风一个劲儿往里钻，整个袍子鼓起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路走回焱莲阁，路上有三两个宫人。
　　两个细细轻轻像是极度压抑过的声音钻入了我的耳朵：“方才走过去的那个极美的男孩子便是那少宫主啊，你看见了没！”“嗯嗯。没想到少宫主是这样的！一直以为只是以讹传讹啊……”
　　我皱了皱眉头，四周环顾了一下。发现竟是两个生的一模一样的丫头躲在楼阁后悄悄地说着话，见我回头便如惊弓之鸟的散了。
　　我晃了晃脑袋。

　　便是在每日的练武和修习中，日子也如白驹过隙。如今已是春风骀荡，让人心中不觉生出几分暖意。
　　那孪生的两个女孩被我招至身边作贴身丫鬟，唤作随珠、荆玉。她们与我年龄相仿，只是青涩的脸上尚未脱去稚气。我命人教授她们武功，自己也落的清静。

　　想必父亲熟稔修炼莲神九式的要求，便严令苛求于我。喜怒哀乐情之至者，或喜或悲或怆，便纵一丝写于脸上，必遭父亲重谴。
　　莲神九式一招招地修炼下去，我越来越不爱和人说话交流，见着人叽叽喳喳更是觉得好生厌烦。本在宫中便无可大喜大悲之事，耳根也就清静下来了。
　　是莲神九式所谓的的“性格转阴”么。我只得暗自忖度着。心中的不安和忐忑越来越大，似乎要将我整个的心撑满，惶惶而不得终日。
　　长老说我本就话不多，现在更是每日阴沉着脸。我正按着莲神九式所述之路走下去，再不甘也是徒劳。也不敢告诉父亲，怕是说了，父亲也只会觉得分外欣慰吧。
　　父亲有找我谈过，却丝毫不关心我的状况，只是告诉我，待我将那“绝世秘籍”修至第二重，便要我去办一件事。
　　父亲还说，这事儿非办不可，不过，很简单。
　　最后父亲说，去杀四个人。
　　轻描淡写，视人的生命如蝼蚁。
　　可那四个人的名字，是重天赐，重谑垠，重焱，重解语。我问父亲他们是什么人，怎么都姓重。父亲冷峻的脸上埋着一丝残忍的笑意，道：“他们啊，我前几个妾室的孩子罢了。”
　　父亲竟真叫我去杀兄弟姐妹。
　　我的心那时凉透了，冻得我牙关都跟着一起抖。
　　父亲可以对那些儿女怎样，自然也可以对我怎样，甚至更厉。莫名的恐惧爬上心房，只道是杀人，我便已心悸起来。我崇拜的父亲竟这样心冷。

　　自那以后，父亲也没催我加紧练习，亦未再找过我。日子一天天继续着。我的心也越发沉重。始终难逃莲神九式预言的桎梏，我越发冷僻暴躁起来，内心的恐惧也越发膨胀。
　　我实在是不愿在那雪似地楼宇跟前晃悠，寻一日让宇文玉罄在宫里取了银两，随便取了把剑别在腰间，独自下了山。看着四周草木更替万物复苏，心中却无一丝快意。
　　下了山，我依稀分辨几个月前宇文玉罄兴致勃勃地给我介绍的街坊名。踏入一家客栈，便有一个肩上搭着脏兮兮毛巾的热血青年凑上来吆喝道：“这位客官——里边请叻——”那声音听的我真叫一个热血沸腾外加汗毛林立。
　　“这位客官，是吃饭还是住宿呢？”
　　“我……我来……”这个人是店伴儿？怎的跟上次的大相径庭？我疑虑。
　　小二看见我呆了一会儿，随即热情的要命：“客官你是第一次来我们这登封县吧。也难怪，人生地不熟的，客观又长得如此瘦弱，无半点儿功夫怕是要给人拐去了……”
　　我皱了皱眉，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重莲……没功夫？……我重莲…要给人拐去了？
　　……我想我现在的表情，定觉很是荒唐。
　　我打断那店伴儿喋喋不休的长篇大论：“有安静点儿的座位么。”这客栈里此时鸦雀无声了。
　　“有有有。客官请随我上楼……只是这价钱……”小二脸上似露出难色，一双眼睥睨在我身上。
　　我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了一锭银子，放在他手中。定睛看着他，不知道够是不够。
　　这小二似乎又呆了——傻愣愣地叮着我。许久才低头去看那锭银子，就像饿狼看见了肥兔子。
　　“这位小爷！请随我上楼。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小的来做！”这小二脸上的表情真叫一个丰富多彩。不知为何这客栈里其他人也跟着整齐划一地盯着我瞧。
　　坐定后，我道：“给我上一壶茶吧。”实在不知道吃什么。
　　小二飞也似的奔下楼，取了茶壶和杯子，又飞也似的奔上楼。擦杯子，滤茶叶，倒水，一气呵成，环环相扣。
　　倒完茶，小二恭敬地站我身边，恭敬地问：“小爷还有什么吩咐没？”
　　“给我说说这里的事儿行么。”我独自一人，虽然有武功所护，还是如他所说的，小心一点儿为好吧。问问这儿的事，也可与《登封堪考》做个比较。
　　“这你可问到行家了！”小二兴高采烈，紧紧地盯着我，“我们这登封啊，可是老久老久就存在的了。物华天宝钟灵毓秀之地啊！城中属玉镖门势力最大了，小的有幸进去办过事，那里面那叫富丽堂皇哟……只是那外方山……”
　　华丽？夸张。宇文同我去到现在，顶多也就两三个月吧。他提到了外方山，已是重火境内……我蓦地抬头：“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