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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再会 修栾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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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栾尘漫步在余枫的路口,往地铁站走着。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钢铁森林掩埋着一排排的枫树,是青色的,每年冬天才会红。枫树真的很多很多,填满了钢筋建筑之间的缝隙,这也是为什么,这座城市叫余枫。
这座城市真的很奇怪,在沿海这一带的深绿的细叶榕里,红得奇怪。
余枫本地人都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是天上有一条龙爱上了凡间的一个人,这条龙便偷偷将凡人带上天庭生活,天王发现后大怒,但又不忍心拆散有缘人,便把龙埋入凡间,只让龙在冬天开眼看看心爱的人。
而余枫便是那龙的眼睛,冬天充满爱意的眼睛。
也可能是因为这个传说,余枫处处都被浪漫包裹着。
修栾尘走下地铁,在地铁站的鲜花售卖机买了一束满天星,带回了他租的房子。
那是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在一中旁边,其实不大不小,一个人住却总是有点空旷。所以修栾尘养了一只狗,他给狗起名叫嘻嘻,这样一来每次唤嘻嘻,就好像自己也在笑一样。
修栾尘把满天星放在一个花瓶里,拿起旁边的打火机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喊了声“嘻嘻。”
嘻嘻从房间里摇着尾巴蹦跶过来,看到修栾尘在那吞云吐雾,瞬间收起了舌头放下尾巴在原地坐下了。
“不喜欢我抽烟啊?好好好那我不抽啦。”修栾尘一脸宠溺地揉了揉嘻嘻的头。
修栾尘把烟掐了,站起身来把嘻嘻抱了起来坐回沙发上,任嘻嘻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电话响了,打破了属于修栾尘的平静。
“修栾尘,明天下午两点半到机场接我,我和你一起去新学校,晚上八点航班回去。还有,你找个时间去看看邓洋……”修栾尘的妈妈好像很着急,不知道在急啥,反正肯定不是在急修栾尘的事。
修栾尘打断了妈妈:“别和我提邓洋,明天去新学校就是了。”
修栾尘挂断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抱着嘻嘻,望着窗外。
东边的余枫,你好啊。
“有病就去看,喜欢男的就他.妈去看医生!”
语气中掺杂的是愤怒和漏于言表的恶心。
一拳接着一脚被修栾尘全盘接下,那种疼痛从人体外部窜入内部,在体内迸发,灌满全身神经。
那是往死里打的力度,甚至有那么几腿是直踹要害的。
疼痛在嘶吼,借着修栾尘这个介质散播着。
修栾尘只能全身紧缩成一团,用脊椎承担着这种生不如死。
“恶心,恶心至极!”说罢,赵扬往修栾尘身上吐了一口口水。
一个一个字像刀子捅向修栾尘的心脏,撕心裂肺般的痛,仿佛鲜血已经在喷涌而出。
那个人是赵扬,曾经也是修栾尘最好最好的朋友。也在这种悄无声息的潜移默化中,修栾尘好像喜欢上了赵扬。
也就是他,现在带着一群男男女女,踢打着修栾尘,仿佛修栾尘就是世界的污垢,而他们则是世界的英雄,正义地为世除恶。
而周围,只有陆陆续续来的人群,人群间透来的光模糊而刺眼。
修栾尘是傻,傻得把赵扬对他的玩笑话都当了真,甚至他认为和赵扬在一块的那一段时间,他成为了全班,全雅华中学,全余枫,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他把这种自以为是的暧昧,当成了承诺。
终于,放学在操场散步的时候,修栾尘表了白。
修栾尘记不清他怎么表的白,也记不清赵扬的反应,只记得赵扬的一个电话,原本在坠崖刹那抓住的树枝,断了……
还记得起初周围的寂静无人,到后来一群男男女女围到了身边,看得出来是赵扬的朋友,再后来被放倒……
可能是因为动静太大了吧,总之人永远改不了爱凑热闹的本性,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簇拥而来,就好像在观看一部激情的动作片。
人群乌央,稠密,却也能井然有序地给赵扬让出足够的空间。
直到鲜血从修栾尘口中喷涌出来,溅了一地,也溅到了修栾尘那件新买的,雪白的新校服上,人群才害怕地散开。
血太多了,那群男男女女也都害怕了,谁都怕担责任,他们怕搞死人,怕自己人生的档案里出现污点,骂了几句便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留下修栾尘,从血泊中爬到枫树下。他分不清口中滴落的是口水还是血,这粘稠的红色流体,应该是血和口水混合物吧,总之,染红了地上的一片落下的枫叶,那片不属于夏天的红枫叶,那片不属于这里的红枫叶,那片独自红艳的红枫叶……
学校把事情压了下来,加上赵扬有点背景,挂了个带手机的处分,事情也就算了结了。
拖这件事的“福”,也是近几年来,修栾尘第一次见到他妈妈回国。事情之后,修栾尘一直请假养伤,再后来,修栾尘也便就彻彻底底不再属于余枫市雅华中学。
他妈妈用钱把他转学去了余枫一中,他也跟着搬到了余枫东边。
他再用力也回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了,只是自此以后,他懒了很多,懒得说话,懒得认识。
似乎他生命中经常发生这样的事,他希望是最后一次了。
他爸赌钱输了逼他向债主磕头的瞬间,他爸妈离婚的瞬间,一堆人围着他往他身上尿尿的瞬间,都还那么清晰,那种恐怖的氛围还是那么深刻。
他跟着妈妈相依为命觉得妈妈一辈子都不会离开他时,他妈妈也跟着自己的华裔小男友去了加拿大。
到最后,无一例外,只剩他自己。
他也试过和妈妈赌气,不用她给的生活费,他穷得一碗免费蹭来的泡面分开三天吃,饿得出现幻觉,渴得喝自来水。
没有用,没有人在乎,何必还苦了自己呢。
他的出现本就是个意外。
他爸妈本就不想生下他,若不是因为他妈妈实在流产太多次了,他也不会出生。
而他,一直都在这种血肉模糊的离弃中顽强地站着。他深知,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更好生活的权利,但他也很不甘,不甘于为什么他们追求更好生活的代价总是他。
对啊,为什么总是我啊。
修栾尘就像是被画了个圈包裹起来,独立于世界之外,路过的人都怜悯地过来拥抱一下,然后扭头离开,任修栾尘怎么拼命都留不住一丝温度,一丝都留不住……
血肉撕开得多了,就麻木了,没有痛感了。结痂的次数多了,皮肉也便就硬了。
到头来,内心也变得柔软而脆弱。
修栾尘看着那件挂在那的雅华中学的校服,上面的血迹已经洗不掉了,反倒像一件艺术品,如黑洞般不断吸收着修栾尘身上和眼里的光,直到无光可吸。
他已经不是雅华中学的学生了,他也不能再站在赵扬身旁了,他没有资格了。
他也在幻想,会不会在那遥远的某一天,赵扬会突然想起,他的高中生活里,有一个修栾尘。那个人曾经为他缝了一个挂件,手被刺得鲜血横流;那个人曾经为了给他买一盒胃药,在深夏的凌晨深夜跑了不知道多少公里;那个人曾经,也曾被他踩在脚底下……
赵扬会感动吗?还是觉得愧疚?亦或是恶心?
每每想到这,修栾尘都不敢想了。
踏进余枫一中,一切就都结束了。
盛夏的阳光总是令人厌烦的,那种光的热辣和着闷热的风像无数根钝头的针刺激着汗腺。
余枫一中的大门简约而大气,是纯白的,像一个船帆一样,和背后的教学楼交相辉映,整体看着很高级。
不愧是余枫第一列队的高中。
修栾尘中考的时候,第一志愿其实就是余枫一中,可惜最后距离分数线差了两分,以高分滑档进了雅华中学,如今也算得上因祸得福吧。
一中校园很大,教学楼,宿舍楼,饭堂,体育馆和图书馆连在一起,围成一个半圆,包围着400米跑道的真草大操场。建筑通体白色,大片大片的落地窗看着非常高级简约且大气。
和修栾尘中考前开放日走进一中的样子一样,一样的干净,仿佛是余枫市里仅剩的一片净土。
一入门有一个大湖,上面架着一座通体白色的拱桥,再往前走是一个分叉口,直走通往操场,右边有几个硕大的字母“SENIOR”指向高中的教学楼,另一半则是通往初中。
还是暑假期间,学校里一片寂静,没有一丝声响,空调运作的声音仿佛都能震耳欲聋。修栾尘和他妈妈跟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老师往办公室走,一路上修栾尘妈妈和这位男老师有说有笑,隐约间修栾尘听到了几个词。
钱。
重点班。
果然,对于现在的社会,有钱就有为所欲为的特权。
“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你若有钱,人心自拢。
他妈妈在和男老师商量转学籍的事情,修栾尘就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阳光泛黄,投入修栾尘的眼里,他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坐在这三个小时了,而这三个小时就好像是被删减掉了一样,没有任何记忆。
男老师拍了拍修栾尘,微笑拱起了铁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却是冷漠的,像一湖被冰住的水:“明天来高二三班报到吧,好好学。”说罢就领着修栾尘出了学校。
余枫一中,这个曾经出现在修栾尘梦里的学校,一刹那,好像也没这么神圣了。
没有送妈妈去机场,而是自己在学校周围闲逛着熟悉环境。
余枫一中的地理位置很优越,从修栾尘在附近租的房子的租金就能知道。虽然离市中心有点距离,但也算不上郊区,地铁六号线的终点站就在学校门口,往前走两步还有个大型商场。
最美的是,一中旁边就有一个海湾沙滩,可能是因为入口被两排枫树挡住,也可能是被两个地铁站外的网红沙滩公园盖住了风头,没什么人知道这片小沙滩的存在。
这里简直就是一中小情侣们的约会圣地。
修栾尘坐在沙滩旁边的一张长椅上,望着眼前的天空由橙黄慢慢变暗,海风又咸又热,同时也是这么的强烈。修栾尘背过身蹲下,用身躯挡住风点了一根烟,闭上眼睛,在烟雾中享受着这一份难得的安宁,与希望。
脚步与沙子的摩擦声打破了修栾尘的结界,他自觉地把烟狠狠嘬了最后一口然后掐掉,埋在沙子里。
一个看着干干净净的男生插着兜在沙滩上磨着步,鼻子很高,头发很长,刘海都快遮住眼睛了,透过发间是一双无神的眼睛,要是来根棍子说不定修栾尘还以为这是个盲人。纯黑的头发衬得他皮肤很白,在这一刹那,修栾尘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身后跟着一个女生,带点棕调得长头发和精致的五官,一看就是个标致的大美女,很眼熟,却怎么都记不起为什么眼熟。
修栾尘把头转了回来,戴上了耳机,继续闭目养神。
耳机里,只有海风和沙子的声音。
他俩应该是男女朋友吧,看着蛮般配的。
……
直到醒来,修栾尘已经被夜色吞没。还是一片寂静,甚是是死寂。突如其来的孤独感乘着海风呼啸而来,海浪交缠的声音慢慢淹没了修栾尘。
没有理由,泪水涌起来得没有理由。
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
在海水里,包容着太多太多有理由的亦或是没有理由的泪水,因此海水又涩又苦且辽阔无比。海的那边还是海吗,人说回头是岸,在泪水的激荡中,真的还看得到岸吗……
我的眼里有片海,我的眼前还有一片海……
海啊,你会包容我的对吗?你会一直包容我的对吗?
传说中的这片海,是那条痴情的龙被打入凡间时吐出的苦水。凡人寿命顶多百来年,而它却只能永生永世在这,看着无数秘密,又咽下无数秘密。
晚上11:46,海风再次独占沙滩,夜晚再次陷入安宁……
下午两点半,一中已经笼于喧闹之中。
今天是报到日。
住宿生们提着一袋袋行李往宿舍楼走,好似在沙漠逃难的难民一样艰辛,刚军训完的高一新生被强迫帮学长学姐搬行李,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修栾尘是走读生,没有行李,径直走向了高二三班。
其实在上个学期期末考成绩出来之后,班就已经分完了,彼此也都熟悉过了,而他的突然降临是没有人想到的。
班门贴着座位表,修栾尘坐在最后一排,同桌叫檀希。
名字看着像个女生。
他既希望是女生,又不希望是女生。
班里只有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打游戏。修栾尘环视锁定到了自己的位置,而这个打游戏的男生,正是那个檀希。
高挺的鼻子,长到遮眼睛的刘海,白皙的皮肤,是他,就是他。
不会这么巧吧。修栾尘脑子里始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修栾尘畏畏缩缩地蹭到自己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如坐针毡这四个字拿来形容现在的修栾尘再合适不过,感觉屁股长针了一样浑身不自在。
檀希注意到了修栾尘,摘下了耳机,眼睛仿佛一下子拨开了雾一般冒着干净的光,下坠的嘴角挑起了笑容,腾出刚刚在打游戏的右手:“新同桌你好,我叫檀希。”
声音听着很有青葱少年的味道,皎洁而干净,仿佛永远充满着活力与元气。
这,真的和那个眼睛无神,看着冷漠又无情的人,是一个人吗?
修栾尘抬起手,握了握檀希那修长白皙的手:“我叫修栾尘。”
瘦出来的骨感硌着修栾尘,修栾尘不敢再细看檀希的眼睛,低下头掏出手机无所事事地刷着,而檀希也戴回耳机,收回手,继续打游戏。
他,应该,可能,昨天没注意到我吧。
他,奇奇怪怪,好像是昨天那个抽烟的,没见过他啊。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眼光也不自觉地落在修栾尘这个陌生的面孔上。他皮肤有点偏黑,鼻子也是很高,鼻头也有点大,称不上精致,看着却很正气。
这种长相,看着是很有安全感的帅。
三班的女生都在窃喜班里又来了个帅哥。
修栾尘抬起头看了眼班里的人,他害怕与生人交流,害怕变化,害怕被眼神焦聚,但他好像不得不变化。
一个眼熟的身影走了进来,棕调的长发精致的五官。
这不就是檀希的女朋友吗?
她走到檀希旁边,拔下檀希的耳机,看了两眼修栾尘,却极力躲开修栾尘的眼神,好像是害怕又好像是尴尬。
“檀希,你出来一下,我和你说点事。”
“不想说,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
“真的没有余地了吗?连个像样的原因也不给我吗?”
“嗯哼。”
尴尬笼罩着修栾尘,他多希望这一刻他是个聋子,什么都听不到也什么都听不懂。但该死不死,他不是,他终究还是听出了大概意思。
昨天的沙滩上,在他旁边,有一对“金童玉女”分道扬镳了,而今天,却再次相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