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背影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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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风总是夹带着些许汗臭的腥味，人潮在烈日下涌动，翻腾着上方的空气，扭曲了时空般热出了幻影。
考生们一个个捧着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教辅书在最后时刻挣扎着。考场就在眼前，前途就在眼前，希冀就在眼前……他们无数次在白日梦中幻想的场景，如今却正在经历。
这种时空的交错感带来的压力，似乎都拌着炎热如同蜡般堵住了所有考生的毛孔，贯穿血液，凝固全身。
修栾尘却也与他们有着相同的感受。的确，如果他能平平静静地完成高中学业的话，今天也会是他殊死一搏的最后一战。可惜他早已没有了战士的身份，贴在他身上的标签，是逃兵。
当个逃兵，他也要回到战场，像是自取其辱吧，不过也只是给自己那遗憾的青春画个句点，再看看那个人，那个曾经一起奋斗，如今却只能孤单上阵的那个人。
修栾尘亏欠他的，岂止是一个青春。
修：成凯，你知道阿希在哪考吗？
欣欣家的凯甲：怎么突然问这个？你不是在国外吗？
修：就问问。我刚回来。
欣欣家的凯甲：你你你你回来了？？？？？？？！
成凯还配上了一张用自己照片做的“惊讶”的表情包，又欠揍又好笑。
欣欣家的凯甲：你回来怎么不和兄弟说一声啊！虽然我是一个凄惨的高三学生，但是我还是很愿意抽时间跟我们的大学霸聚聚的。
修：不就想让我搞搞你历史嘛，说得这么好听。快说正事！
欣欣家的凯甲：行行行，被你看破咯大学霸～你家檀希应该是在九中考。
修：你家个屁，你全家檀希。
欣欣家的凯甲：我全家都是冯欣！
一瞬间只有两个字能总结概括出修栾尘五味杂陈的感受——无语。
成凯是一如既往的欠揍，自从把自己心心念念的女神冯欣追到手之后，简直十句不离他家欣欣，甚至连微信昵称都改成“欣欣家的凯甲”，隔两三天就在朋友圈发牵手照……还是同样那两只看得人眼睛起茧子的手。
令人发指！
修栾尘都想直接屏蔽他了。
但没办法，成凯再欠揍也是修栾尘的好兄弟，毕竟也只有成凯能真真正正接受自己。
虽然，没有檀希他也不会认识成凯。
修栾尘还是低估了高考考生家长究竟有多厉害，他提前了整整两个星期去预定九中附近的酒店，却只能看见大片大片的“已预订”。
一间不剩。
完蛋。
好在修栾尘在余枫一中旁边租的那间房子一直有在续租，住算是有得住了。但是那里离九中的距离简直可以用“十万八千里”来形容，一中在余枫的东边，而九中在余枫的西边。
坐地铁都得坐上个差不多两个小时。
无可奈何。
他还是选择了最傻最傻的那个方法——露宿街头。
反正才一晚嘛，无所谓。
在高考的前一晚，修栾尘提着一张薄薄的毛巾被从余枫的东边赶到余枫的西边，在离九中校门口不远的一张座椅上睡下了。
余枫的夏夜总是漫长而炎热，这种炎热是余枫独有的。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热，而是一种力量，一种操控时空的力量，把空气凝固住一般，让人呼吸困难难以动弹。
凌晨4:31。
就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恍恍惚惚地触摸着时间的流逝。终于还是在这种炎热的折磨下，抬起了身子。
他只睡了两个小时，准确来说他那应该是恍惚了两个小时。现在他彻底醒了，那种莫名的紧张感如同洪水般来势汹汹，从四面八方，从每个罅隙中翻滚着，朝修栾尘袭来。
修栾尘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他无处可藏，只能看着自己被洪水淹没，窒息，溺亡。
为什么要紧张？
他不明白，可能是因为自己本也要参加这场战斗，可能是担心曾经的朋友们，也可能是为了他……
顾不得去考虑为什么了，也没有资格去考虑了。
他在包里掏出一封信，这封他已经反复检查了无数次的信，手指间揉捏而出的折痕像夏天的藤蔓，攀满整封信，攀满修栾尘的心。
每看一次信，他都觉得有一只温柔的手在将他自己的心反复揉搓。
-希希，我一直没想好该用什么方式再次遇见你，但仔细想想我可能也放不下脸面来见你。这段时间你过得还好吗？余枫一中那群人还有在骂你吗？学习咋样了？想考什么大学？我想问你的问题太多太多了……
我好多想说的话，像一坨棉絮堵在喉咙，能透气却说不出口写不下来。希希，那首歌的词我填好了，如果有机会，如果还有机会，我想当面唱给你听的。
好久了好久了，我已经快记不清你的声音了。那天你发酒疯给我发的语音，你贴着我耳朵唱的歌，你半夜在我怀里哭的哽咽，我都快记不清了。好像是以前看过的一本小说，有印象，却怎么都记不清细节。
……
写得好累啊，所以希希，你还愿意记得我吗？
好矫情。
每看一次都觉得好矫情。
但是能怎么办呢，稍稍改一改词都觉得词不达意。
不改词，也词不达意……
朝阳的光是把无义却有情的刀子，割开了迷惑，割坏了日夜。
余枫九中的门口在朝阳与灰蒙的斗争中显得平静且辉煌，人群自发地朝拜着。
越来越多的人挤在九中门口，有拿着教辅的高考学生，有穿得红红火火的家长，也有在扮演考神的老师，总而言之就是一个“百花齐放”。
紧张是一枚种子，在高二的时候就种在修栾尘心房里，寂静了整整两年的种子在今天肆意生长，长出无数带刺的藤蔓，冲破心脏，缠绕修栾尘的所有感官。
他在远处看着九中门口，等着那一个人。
来来往往的人潮带着炎热统治着空间内的一切体感。失去意识般的紧张，失去主张般的迷茫，有目标的那种迷茫。
他迷茫于人群中找不到那个如太阳般的身影，也迷茫于这封信存在的意义。
檀希在即将走入高考考场的时刻看到自己，看到这封信，真的不会崩溃吗？
檀希真的还想见到我吗？
我真的有这个资格走到他面前吗？
高考是决定檀希命运的节点，我怎么有资格去影响他？
我配吗？
他为什么要为我崩溃？
我不配……
那我为什么要出现在九中门口呢？
修栾尘想不明白，也不会想明白，只能把这股莫名冒出来的火气攥在手里。
修栾尘的手被自己握得失去血色，他好恨他自己，恨自己放弃了自己的光，也恨自己不能体面地出现在檀希面前，更恨自己一直拖累着檀希。如果不是他，说不定呢，说不定檀希未来回忆起高中生活，就不会是那一堆破事。
双手在力量的驱使下抖动着，紧紧咬着自己的牙齿，压抑着心里那股火。要体面，要体面……
修栾尘放开自己的手的时候，是在没忍住眼泪的时候。朝阳橘黄的光染得泪珠通透明亮，在反光里，有个比朝阳还要明亮的光源。
白衬衣的领口有一枚被画上去的红色枫叶，休闲的运动裤宽松得被热风荡起涟漪。檀希还是和往常一样，和一群人有说有笑地往前走着，眼神里却还是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像是被雾包裹住了眼球。
檀希，你是有什么魔力，能控制着我的泪腺……
你在人群里是多么多么的亮眼，好像这一刻空气都安静了，周围的人都静止了，只有你在人群间穿梭。而我的耳朵里，也只有你当初说的第一句话的声音：“新同桌你好，我叫檀希。”
我没忘，我怎么会忘掉你的声音，我怎么可能忘得掉！
“我叫修栾尘。”
……
修栾尘背过身去，他告诉自己，流泪那是刺眼阳光的锅。
光刻出了修栾尘蹲下的影子，与此同时在同一片朝阳的远方，一座水坝轰然坍塌，江水一拥而出，有种翻天覆地的气魄。
还好，所有人的目光所及都只有即将高考的学生，没有人会关注到远处的修栾尘，也没有人来拯救沉溺于海啸的修栾尘。
在余枫这座国际大都市，无数不被人接受不被理解的种子都找到了无人知晓的角落，独自盛发，独自漫香。
六月，太多的人在离别中肆意吐露真心，也太多人在绿色枫叶下彼此告别。枫叶青了又红，红了又青，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如果终究会走，那为什么要来呢？
修栾尘站起身来，重新在人群中锁定了檀希，他离开了人群，一个人依靠在墙上，独立于人群的外边，拿着本红红的辅导书在看。看起来，檀希没看到修栾尘，他还是体面的。
修栾尘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伤心。庆幸檀希没有因为他影响高考的心情，也伤心于原来在檀希眼里，他也没有这么瞩目，甚至，可有可无。
只是没有注意到你而已。
你何必想这么多。
你有病吧。
修栾尘拷问着自己。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回来，或许是他不想缺席檀希的人生，在这场最重要的节点。可修栾尘缺席的已经太多太多了，多到数不清。
或许是自私，自私地让檀希再想起和他的点点滴滴，然后再一次离他远去。
甚至，用阴谋论说，他就是要檀希心情不好没状态，然后高考失利。
好可怕，原来我的出现这么可怕。
也说不准呢，也行只是自己把自己想太伟大了呢？
真是矫揉造作的独角戏……
檀希的妈妈檀得男是檀希和修栾尘的班主任，这也是为什么檀希成绩一般却能在文科重点班逍遥自在的原因。
檀得男和其他余枫一中来送考的老师一样，穿着一件红红火火的衣服，中间印着四个大字“全员重本”。
毕竟也是曾经把一中闹了蛮多事的人，檀得男对修栾尘还是记忆深刻的。檀得男认出了人群之外的修栾尘，这个在不到一年前还充满朝气的少年，曾经毛绒的下巴也已经染上了铁青色。
檀得男从来自不同学校的考生和老师的罅隙中挤了出来，走到修栾尘面前。
“你不是出国了嘛？怎么今天高考回来了？”檀得男问到，像是在审问。
“看看我慈爱的班主任啊。”修栾尘逗趣地说。
“别拿我作乐，班里挺多人都在九中考的，要不去打声招呼？”檀得男笑了笑，仍然盯着他看，眼神里看不清内容。
“不了，”修栾尘摆了摆手，“我待会就走。”
“嗯，我先回去了。”檀得男挥了挥手，转头准备往回走。
“好。”修栾尘的声音有一些些抖，但很难听出来。
对话不长，匆忙而短促，却更让修栾尘喘不上气。
修栾尘死死攥着那封信，他，不打算把信给檀希了。
他也料到了……
如同他走那天，一切都很平静，就像他来得没有预告一样。
他望着檀希，望着那熟悉的尖锐的眉眼，那高挺得把口罩顶起一个三角形的鼻子，那利落的短头发。所有的所有，都那么熟悉却陌生。
他，怎么剪了短发……
修栾尘走的那天，没有和任何人说，包括檀希。
他欠檀希的那一句“再见”，原先是觉得，没好好说再见就一定还会再见的。
好吧，那现在，再见了。
既然再见了，就好好说声“再见”吧。
“檀希，再见了，后会无期。”
他掏了掏包里的烟，拿出打火机，点燃……
这句话，是他对着烟雾的小声发誓；
也是对自己的告诫；
是告诉全世界的宣言；
更是对那目光所及的檀希，一句坚定的承诺……
烟雾中，修栾尘留下的，只剩下地面星星点点的水痕，不久后也会消失的，就好像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如梦一场。余枫一中的故事，对于修栾尘来说，也不过梦一场。
这梦，后劲真大。
烟雾在橘黄的光下藕断丝连，那个曾经对着檀希承诺不会再碰烟的修栾尘，也要溺死在那一片光的幻境里了。
那些山盟海誓都是纸老虎，在人生的洪涛前，不值一提。
那片烟雾留了很久，在檀希的心里。
直到考完全部科目，都没有散。
也不会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