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想》白柘

3、你好 那是傍

　　那是傍晚的海边，按理来说应该是浪漫的，温柔的。海风并不强烈地扑来，能嗅到些海腥味，背后将落的夕阳把光泼到海面，被海浪抛开，又被海浪接住。
　　但今天这一幕却好像与这风景并不般配。
　　檀希早早就开始计划着这天了，在他和方艺寒在一起的两周后。
　　每一任他都觉得会是最后一任，但这份信心都会在两个星期后准时消散。
　　檀希谈过的女朋友不少，对于分手很有经验。通常就是同一个路子，冷落对方几天，对方就会主动提出分手以止损，届时他还能套上被害者的外衣保持着纯洁。
　　但方艺寒却是个例外，她永远像个小孩子一样崇拜着檀希，她自认为伟大地不计较得失，在檀希面前却总显得自己像个甩不开的口香糖。
　　嚼过了，价值利用完了，何必继续索然无味地坚持呢？
　　檀希是这么认为的。
　　算起来方艺寒也是檀希的第□□任女朋友了，谈了这么多任，好笑的是檀希的初吻初拥却都还在。
　　这样说起来，我算不算纯情呢。

　　毕竟是长得属于秀气的一类，自然很招女孩子喜欢。
　　不同于别人的抽屉通常塞满了书和杂乱的卷子，檀希不一样，里面经常就莫名其妙出现一两张情书。
　　他经常就凑齐几张情书，像抽奖一样随便抓一张回应。
　　又何妨，□□任了，他也没参透什么叫心动。
　　准确来说，他自称自己是一个恩赐凡间的神，给每个虔诚祈祷的信徒来点实质性的报答，然后完美抽身离开。
　　方艺寒，自然不会是例外。

　　爱情电影的余威犹在，方艺寒眼里还带着血丝积着泪水，但檀希不会懂。
　　好像这种情况并不是少数，通常男生和女生都不会在一个频道上。同一部爱情电影，大多男生都纠结于蹩脚的三观，而大多的女生更在乎情感上的共鸣。
　　檀希戴着耳机嘴里哼着调调自顾自地往沙滩走着。
　　没有交流。
　　晾着方艺寒在他身后哭得梨花带雨。
　　像是两幅用胶水拼接的画面，中间有着一条看着并不大的缝隙，可这条缝隙很深很黑，仿佛是个黑洞般吮食着灵魂。
　　他俩像是陌生人，却又给人一种亲密的错觉。
　　他们是在上学期期末考前一个月在一起的，在一起时距离檀希和上一任分手也就过了两个星期。

　　“檀希，我我我我……我……”
　　“你？要表白？”檀希挑了挑眉。
　　“啊……对！”
　　“好咯，女朋友。”檀希闭了闭眼，瞬间变出来宠溺的眼神看着方艺寒。
　　像个老练成熟的表演老师，假得很真实。
　　就是这样草率，“檀希女朋友”这个头衔便成为了方艺寒这个名字的前缀。
　　方艺寒还记得，她那晚笑得有多开怀，哭得又有多撕心裂肺。
　　方艺寒知道檀希是个“阅女无数”的人，但她一直莫名且自信地觉得，自己就是那个例外，自己在拯救他。
　　拯救……
　　她笑着哭，眼泪顺着滑进勾起的嘴角，那是第一次，方艺寒觉得眼泪都是甜的。

　　就这样在沙滩上往前走着，耳机像是一层屏障给檀希围出一个自己的世界。
　　“希，别走这么快嘛。”方艺寒的语气里有着明确的委屈。
　　檀希没听见，照样往前走着。
　　方艺寒往前跑了两步，戳了戳檀希的肩。
　　檀希猛的一回头，瞪着方艺寒，几秒之后眼神才缓和过来：“干嘛？”说完摘下了一边的耳机。
　　“就……等等我……走慢点。”估计是方艺寒刚刚哭的劲儿还没过，鼻音很重。
　　“哦。”檀希转回了身子，戴回了耳机，继续往前走。
　　檀希想不明白，为什么方艺寒这么执着。
　　她真的觉得自己有这么伟大吗？
　　刚走出两步，檀希又摘下一边耳机转过了身：“方艺寒，我们分手吧，我们不合适。”
　　方艺寒虽然有这样的预感，也早就给自己打了预防针，但听到檀希亲自说出这句话，她还是被吓到了，愣了愣：“没……没有……我……我可以改啊。”
　　檀希没有出声，沉默着温柔地盯了方艺寒几秒。
　　这眼神，对青春期的孩子们简直就是毁灭性伤害。
　　“你值得更好的。”檀希温柔地说。
　　“你足够好了！”方艺寒急得语气加快，往檀希凑了一步。
　　“我们不合适的，穿过这片沙滩，我们就结束吧。”檀希一边转身一边戴耳机说道，并没有去听方艺寒的回答。
　　檀希望着前方，望着沙滩这大好美景，有种解脱的轻松。
　　檀希还是向前走着，方艺寒还是在后面跟着，往后门的方向走。
　　檀希看到一团烟雾在远处升起，是一个人靠着长椅看着海。
　　不得不说，这个人，这支烟，真的蛮符合这氛围的。在海水与日光暧昧地互动中，他，这个靠着长椅的人，带来了一点苍凉。
　　烟雾升腾，又在跟海倾诉着。
　　望烟的人，也宣告了一段故事的落幕。
　　这个故事很短，对檀希来说也没有意义，却在另一个人的生活里烙下了印记。在这其中，他还是汲取到了一丝丝的莫名其妙的自豪感。
　　你说，她们以后应该不会被别的坏人骗了吧。
　　都是，对她们好啊……
　　想到这，檀希无神的眼睛，冒出了一丝丝光。

　　“别光光光了，真当自己奥特曼啊！”一个短发彪悍的女老师拍了拍桌子，“以后！在我的班上！这种奇奇怪怪无关学习的东西不准出现！”女老师吼着。
　　讲台下好像被定格了时间一样，连呼吸都好像是一种罪过。
　　檀希举着奥特曼的玩具变身棒，在一片死寂中，只有这只变身棒闪烁着的光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周围好几个男生簇拥着檀希，像一朵绽放的花，每一只抬高争抢的手臂就是一片花瓣。
　　男生好像大多都成熟得都很晚，甚至说不会成熟，即使已经是个高二的学生了，还是会为了争抢一个玩具缠绕成一团。
　　奇形怪状的一团。
　　女老师降低了音量，瞪着檀希说：“还有六百多天高考了，能不能有点紧张感，进得了这个重点班，就别挥霍这些资源。”说完，女老师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回到座位。
　　“大部分学生都跟了我一年了，没跟我的也大多听说过我，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历史老师檀得男。接下来两年，男生老实点，得男会认真教你们男德。”女老师一脸正经地对全班说，盯了檀希一眼。
　　檀得男教男德。
　　班里死寂的氛围一下就被打破了，笑声哄然响起，女生的笑声尤为突出。
　　修栾尘很佩服这个老师，很佩服她能做到一本正经地说笑话，还能看着十分高冷，甚至于优雅。
　　等到笑声平静下来，女老师接着说：“不了解的以后也会慢慢了解。好，上课！”
　　班里零零星星几个人习惯性地站了起来，有一两个还是弓着腰站起来的，起立鞠躬一气呵成。
　　其中，就包含修栾尘。
　　等待修栾尘回过神来，坐着的学生已经叽叽喳喳地小声笑了起来。
　　零星几个站起来的学生也坐下去了大半。
　　而檀希，更是盯着他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尴尬。
　　迷茫。
　　修栾尘转回头问檀希：“发生什么了？我……我我我干嘛了？”微微屈膝，一副想坐又不能坐的动作。
　　檀希边笑回答：“没哈哈哈哈哈没什么，你是对的哈哈哈哈哈哈……”感觉下一秒檀希就该插上氧气罐了。
　　“那……那你笑啥？”修栾尘小心翼翼地问，一边把身子网上抻了一下，稍稍直了直膝盖。
　　四周的目光仿佛都汇聚在了修栾尘身上。
　　修栾尘能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内有股热量一直烧到耳根子。
　　檀希一直在笑，没有回答他。
　　女老师在讲台上偷偷笑了两声，控制了一下对欲站欲坐的几个人扬了扬手说：“坐下吧，我的课不用起立。”
　　修栾尘立马害羞地缩回了座位上，挺直了腰杆，像极了小学生上课的样子。
　　檀希拿笔戳了戳修栾尘的手：“她的课，要站起来的都是要跳舞的，肚皮舞。”
　　修栾尘一脸震惊地扭过头盯着檀希：“为什么？”
　　“不知道，习惯吧。谁要是还没下课提前站起来，或者下课睡太死不知道是上她的课条件反射站起来什么什么的，反正只要是站起来的，都要上台展示自己性感的舞姿。”檀希摊了摊手。
　　“你这看着憨厚又老实，看着不像这种人啊。”檀希一脸猥琐地盯着修栾尘，嘴角带着诡异的笑容。
　　我没有……
　　靠！这都能笑。
　　这个重点班笑点怎么这么低。
　　啊檀希为什么要告诉我真相！
　　现在，立马，把全班杀了封口！
　　“哦，好奇怪哦。”修栾尘小声说了一句，扭回了头面向黑板，全身不可避免地还是很热。
　　女老师在讲台上吧啦吧啦讲了好多东西，修栾尘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自己跳肚皮舞的画面。
　　羞耻！
　　不堪入目！
　　修栾尘捏了捏自己肚皮上夹起来的小肉肉。

　　怎么全是肉啊！
　　修栾尘跑到厕所对着镜子拉开衣服，审视着自己的小肚肚。
　　我的腹肌呢？
　　被檀得男吃掉了吗？
　　修栾尘在心里哀嚎着。
　　一边哀嚎一边对着镜子挪着下胯，扭动着肚皮。肚子上的肉肉虽然不多，但还是荡起了一丝丝涟漪。
　　修栾尘掐了掐自己肚子上的肉，不得不说，手感是真的很不错。
　　好像下一秒，他就真的要上台跳肚皮舞了一样。
　　修栾尘用嘴叼着衣服下摆，双手握了握肚子，摇了摇自己的肚子。
　　其实修栾尘不胖，肚子上的肉也不多，甚至是可以算得上身材好的行列，隐隐约约还能看到一点腹肌的残影。
　　人生最尴尬的事情，莫过于在厕所自恋或者搔首弄姿的时候，忽然发现有一个人在背后目睹了一切。
　　这种事情，正发生在修栾尘身上。
　　扭着扭着，修栾尘的耳根忽然又烧红了，好像有根鱼刺堵在他喉咙一样，他从镜子的反射中看到了一双眼睛躲在门框后面，那双眼睛冒着光。
　　令他尴尬的光。
　　檀希就站在厕所门口，两手扒着门框漏出个眼睛盯着修栾尘。
　　眼神里遮不住的是嘲笑的笑意。
　　“靠！”修栾尘条件反射地弹开了，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回过头盯着门口的檀希，“你不是上着课吗？”
　　这次体内的火不只是烧到了耳根，而是从头发丝烧到脚指甲盖，整张脸估计红成了个猴屁股。
　　“身材不错。”檀希压抑笑意假装正经地上下打量着修栾尘，推开修栾尘往厕所里面走，“你真是这样的人。”
　　讲到“人”字的时候，檀希明显憋不住笑了，破音了。
　　听声音都能有被口水糊一脸的感觉。
　　修栾尘一路瞪着檀希直到他走进厕所隔间。
　　檀希关上门的那一刻，修栾尘叹了口气，一下子轻松不少。但在轻松下来的同一秒，他又瞬间紧张起来。
　　他不会告诉别人吧。
　　靠！我的名声不要了啊！
　　他不是大嘴巴吧。
　　他不会因为刚分手用我来发泄吧。
　　修栾尘越想越可怕，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檀希的声音从厕所隔间里传出来。
　　修栾尘感觉这句话像是在挑衅，却也是唯一一句能让他稍稍安心的话了。
　　修栾尘没有回应，默默走出了厕所。

　　班里突然天降一个人，肯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何况长得还不赖。
　　很快，修栾尘就成了班级的焦点。
　　要微信的，问来历的，甚至直接过来送情书的都有。
　　修栾尘不太喜欢被关注的感觉，每次一下课就一溜烟一样跑出去，尽量避免不必要的接触。
　　每节课下课，修栾尘都会塞满行程。
　　上厕所。
　　装水。
　　去办公室。
　　总之就是不在课室，再加上檀希本来就在班里熟人多，以至于檀希变成了他与外界交流的唯一途径。
　　准确来说算不上交流，修栾尘倒是一直在自己的世界活得逍遥，根本不理会别人。
　　“诶，我天天给你做发言人帮你收纸条我很累的。”檀希目视黑板，稍稍往修栾尘侧了侧用气声说，“是不是该给点酬劳。”
　　“对不起了。不理他们就好了。”修栾尘头也没转过去，仍然盯着黑板，动了动嘴皮子。
　　“说不理就不理啊，你以为我是你助理啊！”檀希声音抬高了一点，搞得周围两圈的人都转过头盯着他。
　　“能不能他.妈的小声点，檀希你找死啊。”成凯回过头来瞪着檀希。
　　“抱歉啦成成。”檀希捏出来一个矫揉造作的声音说道。
　　“打住啊。”成凯把头转了回去，又猛的转了回来，用手指指着檀希，狠狠地瞪了一眼。
　　檀希立马抬手搓了搓成凯的背，偷偷用指甲刮了两下。
　　“诶！下课不打死你！”下课铃压着“你”字响了起来。
　　檀希抬起正在搓成凯背的手，狠狠地拍了两下：“走，装水去。”
　　“你有病吧，你上节课刚装完，我赌你水杯还是满的。”成凯一阵哀嚎。
　　檀希提着自己的空水杯在成凯面前晃了下，对成凯挑了挑眉，还眨了个wink。
　　“行行行，被你油到了。”成凯随机做了一个要吐的表情。
　　檀希起身准备离开，瞟了一眼身边的修栾尘。
　　这人，下课了，居然还在做笔记！
　　檀希的瞳孔放大了一下，又瞬间收回来，拉着成凯的手腕就往课室外面走。
　　直到离课室有一段距离了，檀希才慢下脚步，凑到成凯耳朵旁边用气声悄咪咪地讲了两句。
　　“听说他是因为之前在雅华被打了才过来的。”檀希特别小声地说，“我听方艺寒说的。”
　　“你和方艺寒不是分手了吗？”成凯说。
　　“分之前她就说要来个人了，我觉得此事有蹊跷！”檀希笃定地望着成凯的眼睛，狠狠点了点头，“雅华能转来一中，这不就很蹊跷吗？”
　　“人家有钱有背景咯。”成凯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檀希。
　　“有钱有背景为什么会被打呢？”檀希用一种同样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成凯，还眨巴眨巴眼睛。
　　“难道他……被人嫉妒了？”成凯天真地说。
　　“我觉得他被打肯定是因为什么不能告诉父母的原因。”檀希盯着成凯，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有道理。”成凯一手托着下巴故作思考地说。
　　“有你的大马屁！”檀希一脸嫌弃地看着成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