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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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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还有什么事?”每日的例行事务已经处理完毕,宵明却一反常态,伫在原地没有离开。
一句话问出,紫丞的目光无意扫他一眼,猝然抓起本文书挡在面前,想掩住此时的表情——揉额角这个动作的确能传达许多的深意,譬如忧虑,譬如沉思……可如果配合这个动作的是一只毛茸茸且黑得油光发亮的爪子和一个被揉乱毛发的豹子头——那的确是值得忧虑的,假定:紫丞不能及时遮住自己未能忍住的笑容。
宵明的苦恼自然不是没来由的。
自打那日他当着众人的面提了一提立后之事,魔族首辅便再没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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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明!你快来瞧瞧,这块石头怎么样?”
“……墨玉蝉?刀工不错。”什么石头。
“是吗?看来安老头还真没骗本大爷……”
“小明!快来尝尝本大爷新酿的酒!”
“……这是酒?”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难喝的酒!
“果然你也觉得这酒的味道有点奇怪吧?算了下回还是把乌头去掉好了……”
“小明!……”
“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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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夜夜,夜夜日日,不论是吃饭、睡觉、处理公务、管束属下,甚至是如厕……神出鬼没的楼大仙人总会趁着宵明最无防备的时刻出其不意地出现,金接着掏出一件小玩意、又或者是索性空着两手,开始扯着他絮絮叨叨,从早上在窗台上捡起的那只冻死的虫尸有几根须几只脚几对翅膀,到最近魔界正着手修建的长桥该用什么石料招多少人手镂什么图案……宵明头一次认识到,楼仙人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滔滔不绝起来,那当真是长河泛滥,祸患难绝,以至于魔族几名首脑聚会前都要习惯性地检查上数十遍门窗才能略安心坐下,而那坐姿更像是随时预备逃离。
宵明接连两日彻夜难眠,严肃地思考起一个问题:为何……楼澈挑选倾诉的对象会是自己?这根本没有理由!有王在先,琴瑚鹰涯在后,自己分明是几个人中和楼澈最为不熟悉的那一个,不论怎么数,也不该是自己头一个遭殃才对……
左思右想,不堪其扰的宵明终于还是忍不住跑来试探——
“王,那日你是不是将楼澈……”
“嗯?”紫丞不解。
宵明伸爪挠一挠脑袋。
“首辅……这是什么意思?”这有些俏皮动作衬上黑豹肃穆的表情,紫丞再一次举起手中的文书。该去弄把扇子了,紫丞暗想,觉得自己忽然明了了那些王孙公子无论寒暑时时持一扇在手的深意。
果然用爪子还是很难表达出这种意思的。宵明无奈地放弃了肢体语言的尝试,直白道:“属下是想问,前几日王是否曾与楼澈交手?”
“……确有此事。”虽说只有自己出手。
“那……王是否重创了楼澈的……头部?”
紫丞一时错愕:“首辅何以有此一问?”
回想起楼澈近日来极其可疑的殷勤,宵明皱眉——他果真不是被王打坏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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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玉蝉?”
昨日去瞧那孩子的时候,倒是发现他颈上不知何时被人系了条细绳,底端坠着一只玉蝉,上好的墨玉,触手温润……
“酒?”
今早琴瑚无意中提起,瞧见楼澈半夜鬼鬼祟祟地跑到屋外树下挖了个大洞,埋了几坛酒进去,一面铲土还一面笑得诡异,莫非……
紫丞眼角微微一抽。
自打那日他遣属下将被冻成冰雕的楼澈送回他自己的屋子后,楼澈便难得的一连几日都没有来寻他,安静的出奇。他正心下称奇,原来是……
他低头忍住笑意,轻轻摩挲着手中的纸镇,故作漫不经心地道:“首辅多心,想来是楼兄发觉首辅好处,有心与首辅亲近罢了。”
好处?亲近?似有一股凉意从脚底“腾”地直冲而上,宵明一时倒有些不确定起来。
——究竟那一日王和楼澈,谁伤了谁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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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楼澈并没有给他仔细思索这个问题的时间。
“宵明!笨仙人不见了!”
最先发现楼澈消失的当属近日来被他形影相随的宵明,然而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只当是楼澈终于开窍,发觉自己纠缠错了对象,奔走去寻觅下一名受害者——直到地座使咋咋呼呼地跑了一圈,将这条几乎称得上匪夷所思的消息迅速地传播开去。
西魔界首辅觉得自己近来的生活,着实称得上是精彩纷呈,以至于他忍不住想化作人形,好抬手去支撑一把他沉重不堪的额头……
“他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琴瑚摇头。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着实不像楼澈的行事。
当魔族住民纷纷对此事啧啧称奇之时,唯一的知情人却嘴角噙着笑意,在襁褓中睡梦酣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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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相丹过世之后,伶叶便收拾了行装,自千华梦地的住所搬到了流影天殊,还将剩下的一众留住流影天殊的小仙都遣散离开,只一人独居在舍心林。
楼澈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这里了。
事实上,他上一次来到流影天殊,那还是十几年前的事,而伶叶也很少离开流影天殊,两人已有许多年未见了。
再一次踏上流影天殊的土地,楼澈的心情已不是当年的沉重。只是当他负起手仰脸去看那一片粉白的梅花海的时候,仍是不免生出几分怅惘。
师傅……师兄……
他默念。
数千年数万年,他只见过这里的梅花从不凋谢。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他才刚刚被相丹领到流影天殊时,还是一个破衣烂衫,伤痕累累却记忆全无的孩子,被相丹周身拒人三尺之外的寒气震慑得不敢说话,垂着脑袋努力追上相丹的脚步。却在踏进流影天殊的那一刻,被眼前的美景吸引得流连驻步,那时候相丹反常地没有训斥他,也没有不耐,牵着他的手竟也不知何时温暖起来,顺着他的视线去瞧那梅花。
他又想起有一回他找了几名小仙一同玩捉迷藏,他眼见梅花茂盛,便悄悄溜上树藏匿,却在下地时不小心踩空,摔坏了腿。是离墨心急如焚地赶来,替他处理伤口,帮着他瞒住师傅。
如父如兄,也是他楼澈在仙界仅有的亲人。
从小到大,他都不是一个合格的仙人,不辨仙魔之气,师傅教的那些法术他、也总使得乱七八糟,还终日里游手好闲惹出一堆麻烦,而今想来,自己之所以在天外云海横行无忌,也不过是因为内心知晓,总会有那三个人疼爱自己,处处护短。
“澈儿?”
正当楼澈望着梅树胡思乱想之时,身后传来伶叶微讶的声音:“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