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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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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会一辈子都恨着相丹,那个别号杀戮仙的冷面仙人。可当紫丞再一次站在月陵渊崖边时,他抱琴望着对岸的那株梅树,心中千思万绪,却不知从何道起。也许,只有这一件事,他是该感谢相丹的……
这月陵渊的冰雪经千年而不化,寒气逼人之余,却又正好完整地保存了它原有的景致,即便渊外的世界早已沧海桑田,人事全非,这里面的时光却如同停滞住了,自从楼澈施放火咒将他从层层的冰冻之下救出之后,再也没有改变过。唯一的变化,只是那株梅树,已由千年前妖异的红色变成了如今粉白中夹带着淡淡的嫩红。
紫丞忽然很想抚一支琴曲,想放声高歌,想如楼澈一般举着酒瓮大醉一场——他已经在盘古之源滞留的太久太久。而今他终于可以再次回到这个心心念念牵挂着的世界,可以再次看到那些春花秋月,朝雾暮霭,这样的心情,是喜。可他无法将这样的心情诉说给任何一人听,因为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发觉他的存在,即便他是如此真实的存在,更不用说,去告诉那个日夜牵挂的人,自己已经如约回来了,这样的寂寞,是悲。
他只能闭起双目,任由心中的大喜大悲彼此冲撞不休。
楼澈,我回来了。
良久,他才无声地叹口气,转身走到崖后,搬开块大石。那大石底下不知何时被人凿出了一个坑,里头埋着只酒瓮,隐隐的酒香透过封泥溢了出来。紫丞伸出手,缓缓拂去瓮上的尘土。
这亦是他和楼澈的约定。年年在此埋下坛好酒。
——本大爷会年年在月陵渊埋下坛好酒,若是那一年你回来了,就当是本大爷给你的见面礼。若是你没有回来……那本大爷、本大爷只能自己把它全喝光了。
紫丞将琴放在一旁,俯身将酒坛抱了出来。
这酒香,确实是多年未曾闻见了。他犹记得第一次尝到这酒,那还是在薰风午原,只是想寻些药物暂时压制自己的伤势,无意中摸进了薰风部落的酒帐,将最后一壶薰风尽数喝了下去。想起之后楼澈无数次在自己耳畔念叨此事,紫丞不禁一笑,其实他当时伤势沉重,满心牵挂着落仙谷的族民,又哪有心思管酒的好坏?说什么酒香醇厚,也不过是逗楼澈罢了。
想起薰风部落的酒帐,紫丞下意识地抬起手轻抚自己的唇,那时候,在薰风部落……他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清醒过来,又是一摇头,算了,如今自己也可算得偿所愿,这样的结果,并不算坏,不,应该说,对自己而言,如今的情势,简直是太奢侈了。
“在偿还你该付出的代价之前,本神可以先让你在人界自由停留一日。”
这一日该去哪里呢?紫丞想了很多地方,譬如定军山,落仙谷……却最终还是在不觉间来到了这里。
那些地方虽好,却早已没了可以牵挂的人。唯有此处。
紫丞将酒坛抱在怀中,几番要下手,却又在触到封泥的那一刻停住了,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将酒坛重又放回原处,默默立着看了一会儿,携了琴转身离开。
虽说噎鸣给的一天时间尚有空余,紫丞也再寻不出别的去处,索性依他所言前往魔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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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所以说……其实你早就从盘古之源出来了?”楼澈只觉得思绪纷乱,听紫丞这一番叙述,像是明白过来一些什么,但当他努力要抓住那丝乍现的灵光时,却无从说起,“可是,回魔界和噎鸣要你偿还的代价又有什么关系?”
紫丞微微一笑,随手抚上身侧怀音的琴弦:“便是这把琴了。”
“琴?”楼澈诧道,“和这琴又有什么关系?”
紫丞说的有些倦了,站起身任凭夜风将自己吹得更清醒些。自从他回归魔界以后,成日忙于魔界的公务,难有闲暇之时,这日不过是强撑着精神,随着楼澈偷偷来到人界。楼澈一直留心着他的举动,此时见他露出些疲态,心下不忍,又道:“弹琴的,不如我们先去休息,明天你再继续说……”
紫丞摇头笑道:“只怕楼兄不听完整件事今晚便睡不好觉。”
这倒说的是实话。眼看就能知道最后的答案,此刻楼澈正如百爪挠心一般。“但是你——”楼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吹了阵风,总算觉得精神一些,紫丞才重又坐下:“楼兄刚才问,那代价和这琴又有什么关系,其实楼兄所问之事的关键,正在于这把琴。”他顿得一顿,续道:“因为噎鸣前辈要我做的事,便是附着在这琴上,成为守护此琴的琴灵。”
“什么!”楼澈惊得手中的酒泼出了大半,“这算是什么代价?”
紫丞不答他的问话,顾自说下去:“如今楼兄可算明白了?”
尽管有些明白了,可楼澈心中却有了更多的疑问。
“这么说来,那么……这些年、这些年……”楼澈没来由的一阵心疼,“其实,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紫丞微笑着点点头。
回想起这些年的经历,自己总是与怀音形影不离,走到哪都要带上它,每日里对着怀音数日子,数着紫丞离开了多少日子再换成时辰,换成刻……无论如何,楼澈也不会想到,自己等了千年的人,竟然一直以这样的方式伴在自己身侧。楼澈头一回觉得自己居然想哭,可掉眼泪这样的事,无论怎么想,也着实不合楼大仙人的形象,只好用力吸吸鼻子,忽而又像是想起什么,怪叫一声:“弹琴的,这把琴本大爷从不离身,那本大爷洗澡时……睡觉时……还有……”
经他这么一说,紫丞回想起从楼澈睡梦时种种奇妙言行中窥得的一切,譬如梦见练功被相丹责罚转向伶叶撒娇求情,又譬如梦中说尽自己种种顽劣之态砸了谁家的宝贝砚台烧了谁家的千年仙树,再譬如某日也不知他梦见了什么,抱着怀音便是一通乱啃……一时尽扫脸上的疲倦之色,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酒已见底,夜也已深,街道上已是空无一人,只余下楼间桥畔的花灯依稀点亮。楼澈搂着有些睡意沉沉的紫丞站起身,要寻个住处安顿。
跃下楼时,除了耳畔的风声,紫丞恍惚听见楼澈低声问道:“弹琴的,噎鸣究竟是为什么要让你化作琴灵?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楼澈一句话问出,却不闻紫丞回答,再看怀中之人,已呼吸均匀,神色安详,像是睡的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