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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埋骨 ...

  •   鼓声阵阵,旌旗猎猎。
      乐玖拆开信笺,映入眼来的隽秀的小楷,字如其人,透着儒雅,又不乏刚毅果敢。
      前面几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套辞,到了第三行乐玖才发现这封信根本不是什么所谓的嘱托,分明就是一纸绝笔。
      “……此战实为顾某此生之末战,无关胜负。”
      “只此生憾事有三,者一不孝,难事双亲于榻前。”
      “者二不忠,弥留认作他人主。”
      “者三为最,不能与琪共西山,未能仇报于前,恐其不见……”
      “前日兄长忽来札素,方知舅父乃为姑娘尊师,兄长早年常至岵州城内,探访故友,而今忽觉彼时蹊跷,又言舅父身陨之事,知之已然消逝半月之时,人去楼空,故事不再,每念,长恨未能护其生身,得见终了。”
      “吾去八行书,具告此间事,回言曰,纪氏城府谋算非常人可比,且策划之详,牵涉之广,无不可知,赵岩此人深不可测,轻不信之,兄长亦在千里之外,吉凶未料,况我顾家如今为圣上钉刺,思来想去,惟姑娘可以托事,深恩铭记,来世自报。”
      “家中长辈今在参黎,恐生事变,望借君之力,得以安好。”
      “军中将士,乃异性弟兄,今以令牌相托,惟望护之。”
      “最后一事,私之又甚,确为心系重重之事,付氏新妇,心向往之,去岁相隔,奈何相聚,恐失其路,一身残骨,难枕身侧,生魂为引,亡魄为步,生死相依,世世不离。”
      “某顾泽方绝笔。”
      乐玖攥着信恨不能冲到战场将他抓回来,乐玖疾步走到榻前,将剑挂在腰间,出门到马棚里牵了匹马,马棚里只剩下几匹平素运送粮草的马匹,此刻也顾不上这么多,她现在立刻,马上,就要见到他。
      刚把马牵出来,凤语棠就牵了两匹马过来,将缰绳往乐玖手里一扔,“这是你我来时骑的那两匹马。”
      “多谢。”乐玖上了马,皮鞭一扬,马嘶蹄响,扬长而去。
      “……”凤语棠也上了马,冲着马屁股就是一鞭,“主帅在东。”
      刀剑如网,矛盾相争。
      双色阵营,两方兵甲,厮杀之间,红血沾身,面上地下,一片狰狞。
      双方军旗不倒,凌于上空,一黑一蓝,黑如雄鹰高飞,,蓝若白泽现世。
      “大邺不仁,将军又何必为他李姓卖命?!”两军主将一处对上,似兄似弟,如师如徒。
      “北戎视你为弃子,你又何必为他奔走?!”对战的人不甘示弱。
      “李家的江山经由你顾家打下,如今功高震主,顾家的几位将军被朝廷束缚住手脚,何不以此战为号,易旗而起,我必说服父王助你一臂之力。”那人依旧喋喋不休。
      “你又何尝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裁缝左右不了主家,这个道理现在知道也不算晚!”说罢又是一剑。
      “你有何尝不是做衣做裳,步同五十。”
      “瞧,你要输了。”顾泽方看着附近的黑甲越来越少,不禁提醒道。
      拂影擦了擦嘴角的血,眉眼一笑,有些腼腆,“还是未得真传。”
      顾泽方仿佛没看见他脸上的笑一般,“看来你对此战不甚上心。”
      “棋子嘛,执棋之人下到哪里便是哪里。”满满的自嘲。
      剑刃相接,声嘶力竭。
      金属触及地面,只发出闷响,伴之而来的还有四周将士一阵阵呼喊声,“将军……”
      白剑入心,竟牵出一抹笑,“你也不算输的太惨……”
      “顾大哥,你……”拂影从怀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哆哆嗦嗦倒了几次,都颠簸在地,才勉强倒出两粒药丸,“这是焰笙门里拿来的药……可以……可以……一定行的……一定行的……”
      少年抱着怀里的将军,眼泪掉的像个孩子,两粒药丸比黄豆还小,可如今就是咽不下去,混着血水流出来,少年恨不得将一瓶子药一下灌下去,可还没来得及做,就被人拂到地上,散在黄土里。
      少年像是疯了一般,一边护着将军,一边从地上挑着丸药,只是此处正是厮杀,战争里只分得清敌我,哪里顾得上其他,迸溅出去的药丸悉数化为齑粉。
      怀里的人磕了两声,“不要……不要找了……”
      “对不起……我……我没想到……没想到你没躲开……我……”眼泪模糊了视线,看不清眼前人。
      “总是要死的,我不想再躲了,有人还在等着我,我若是让她等急了,怕她生我的气,”将军看着天,露了笑,“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我带你去找师父,师父一定有办法的。”说着就要带着人起来。
      顾泽方摇了摇头,“黄沙自古埋骨处,魂归故里身护疆。”
      战火退去,乐玖终究是来晚了一步,沙场横尸无数,却没有一具是顾泽方的,“被人带走了。”
      “会被谁带走?”乐玖此刻失了心神,脑子乱成一团,听到顾泽方被人带走,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是何人。
      “拂影。”凤语棠还算冷静,道:“主帅战死,纵使此战得胜,也难免军心不稳,还是先回军中。”
      乐玖这才回过神来,“那晚他找你,并不是什么都没说。”
      凤语棠点了点头,并未否认。
      “说了什么事。”
      “他要我带给你一句话。”
      “什么话?”
      “安王曾经守护这片土地,军中将士亦有与他并肩作战的兵士,如今日月更迭,山河依旧。”
      “关我什么事?!安王又如何,我师父姓凌,‘承其疾风逐远流,世间与我无近忧’。他又怎会锢于一方天地,这担子平白要我相接,他顾家人就是这般诓难!”
      凤语棠拉起乐玖的手,惹得后者不禁提高了声音抗议,“你放开我,要带我去哪?”
      “诓难你的人。”
      北戎与大邺边境,添了座新坟,乐玖站了许久,终究是没说一句话。
      刚到军营,就有人请乐玖到大帐,言说赵监军有请。
      乐玖掀帘子的手还没碰着东西,就险些摔在一张脸上,饶是乐玖素来沉稳,也吓了一跳。
      “人吓人,吓死人,赵某唐突了。”赵岩是典型的书生长相,白玉面色,瘦削身形,长衫折扇,长发悬冠。这等相貌放在文人堆儿里算是出挑的,如今身处一众将士之中,更是显得尤为打眼。
      乐玖行了礼,却没多说一句。
      “原本想着出去迎迎乐姑娘,正巧碰见,那姑娘里面请。”赵岩一派和善,可乐玖总觉得和善之下掩藏着的全是算计,下意识的戒备起来。
      乐玖一笑,“不知赵大人找民女所为何事?”
      赵岩像是被戳到什么伤心事一般,眉头紧皱,面带哀色,叹了口气,“想必顾将军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乐玖点了点头,一军主帅战死,实在不是什么小事,战场上带回胜利消息的同时,也带来了顾泽方战死沙场的消息,一时间三军缟素。
      “听闻顾将军临走之前将兵符交给了乐姑娘。”赵岩像是个循循善诱的先生,又像个急于牟利的商人,不急不缓的问着自己想知道的事。
      乐玖没什么脸色,“恕民女愚钝,不知大人何意。”
      赵岩一副大度模样,“不绕弯子,兵符顾将军既然给了你,那便在你手里,参黎那边不必担忧,自有人会处理,经此一战,北戎的也需要喘息的时间,而你也需要熟悉岵州军事,毕竟出了这方大帐,再见穹苍,就要唤一声乐将军了。”
      战前北戎散出十万大军参战的消息,顾泽方就猜到了是北戎扰乱人心的法子,故而战前让几个心腹在军中散布了真实消息,才不至于军心大乱,可实际上北戎方面虽不足十万兵将,可数目也是不容小觑,此战可胜,其中不乏运气,如今北戎士气大败,若想卷土重来恐需日久。
      “乐玖一届平民,无德无能,不堪此任。”说罢起身便走。
      人刚走出大帐,便见大帐之外跪了一片伤兵。
      “……”乐玖以为是来找赵岩的,这么多人的跪拜她可消受不起,连忙往侧方挪去,谁知刚一有动作,那群人就齐整整的喊出了声,“岵州军,恭迎乐将军!”
      乐玖被这声音镇住了脚步,回头正对上出来的赵岩,“你的手笔?”
      赵岩无辜的摇了摇头。
      “乐玖一届女子,不堪重任,还望诸位另随良将。”说完行了一礼,便要离去。
      “乐将军一日不答应,属下就一日不起。”跪在近处的一个兵士见乐玖要走,立马提着嗓子喊住了人。
      “顾将军就是如此领兵的吗?!”乐玖像是要跟着较劲一般,陡然提高了音量,“民女不诵军策,不读兵法,你们就愿意奉如此一人为将军,大邺的边境是你们在守,你们身后是数万条性命,西有黄尧通敌在前,头落之时,万人唾骂,连带着麾下的兵都抬不起头,你们也想被今人嘲讽,后人耻笑吗?!”
      “乐将军……”
      “我不是你们的将军!”
      “乐姑娘,西有景康为西鄚王,驰骋沙场,夺自家王庭,亦为巾帼,况我辈追随顾家将军日久,将军心系将士,既然将兵符交托与你,必是有所考量,我辈信将军,亦信姑娘!”
      “属下信姑娘!”跪在地上的将士们齐声喊着,声音震天。
      乐玖快步去了自己的帐子,一进去就开始收拾行李,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凤语棠进来了,“你要走?”
      “现在不走什么时候走!”乐玖语气不善,显然是还气着。
      “你就不怕他们吧膝盖跪碎?”凤语棠打趣道。
      “我离了营,他们自然会起来。”乐玖一边收拾,一边回答。
      “顾泽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
      乐玖动作停了一瞬,“怎么说?”
      不出意料,“他让我劝你接手岵州军。”
      乐玖将手里正叠着的一件衣服放下,坐到凤语棠身边,叹了口气,原来的波澜也跟着抚平了,出奇的平静。
      “当年师父守的就是岵州,应该是放不下吧,到最后隐姓埋名,也是在这片土地上,我查过师父名下商铺的资金流向,有一部分是送到了岵州军里。”
      “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可如今看着外面跪着的一片,我突然觉得他们之间说不清的羁绊是浴血奋战洗礼出来的,他们之间相互信任,他们可以毫无理由的相信对方。”
      “不是将帅之间的阶级关系,而是在战场上可以将后背毫无保留的交给对方,没有血缘,甚至在战场上遇见,他们之间最熟悉的是自己身上和对方一样的盔甲,连名字都叫不出,可即便这样,他们仍然相信彼此。”
      时间流逝,可这一方天地像是被冻结,外面呼啸而过的一阵风声,打破了寂静。
      “顾泽方不在了,只凭他的一句话,他们就愿意奉我为新的将领,”乐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如果我真的接手这支军队,我一定会用他们去复仇,我如果再不走的话,我怕我真的会做这个将军,这对死去的将士不公平,对顾泽方不公平,更愧对师父。”乐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不断摩擦着右手食指的指甲。
      “大邺不仁,将士们为其卖命对其自身亦不为幸事。”凤语棠握住了乐玖的手,可乐玖依旧低着头。
      “我不想把一方军士变成我的复仇工具。”乐玖小声说道:“马还拴在军营前,现在就走。”
      乐玖将东西一股脑儿塞进包袱里,勉勉强强算是装上了,像是生怕自己反悔似的,对凤语棠说了句在城内酒坊等他便出了大帐,生怕自己有片刻不坚定。
      “乐姑娘。”身后传来了赵岩的声音,乐玖心里不禁暗诽阴魂不散。
      “赵大人。”乐玖草草行了一礼,重新迈开步子。
      “纪大人托我给姑娘捎句话。”
      果然,乐玖停了脚步,偏了偏头。
      “乐阳侯家,聚南为王,这背后不乏纪大人的势力,”赵岩几步走到乐玖面前,“西鄚之征,也不乏他的助力,就连你的小徒弟也是被他查了个遍,他想做的,没有不成的。别看如今李家当权,不出半年,这江山就会易主,你说到时候这岵州军是忠是奸,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与我何干。”乐玖的手紧紧攥着包袱上的布袋,看着赵岩的眼睛充满了杀气。
      “确实与你无关,可再加上参黎里面的月小娘子和她的乐坊呢?”说完冷笑一声,微躬了躬身,正好与她耳边齐平,“你说,李祯要是知道了你的所作所为,会不会一把火将乐坊和顾府烧个精光,顾家现今死的死,衰的衰,你说你怎么去见你的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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