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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烬火 ...

  •   东边的云承苑,传来阵阵梵香,凤语棠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进了佛堂。
      木鱼一下一下敲着,凤语棠便在一旁候着,木鱼声停了,诵经声也随之止住,“你来了。”
      “姨母。”凤语棠恭敬地行了礼,上前拿了香,拜了拜。
      季晴起了身,看着新上的几炷香,双手合掌,拜了拜,“杀气太重,拜不拜菩萨都一样。”
      季晴倒了杯茶,递给凤语棠,凤语棠只尝了一口,便放到了一旁的矮桌上,紧接着就听见季晴问道:“门中的事儿,可查清了?”
      方才的事儿动静不小,只是距离此处甚远,断也不会传到此处,可凤语棠一身掩不住的血腥味,早就昭示了这场纷乱的结果,注定以血腥收场。
      说起来,方才在言策堂,凤语棠看似着谁杀谁,可若是仔细查过就会发现,这些人都是最初挑事的那些人,或多或少都收过了银钱,促成这场祸事。坏了规矩,一刀毙命的下场,在焰笙门里算是极好的了。
      凤语棠话转了个弯,“都处理好了。”
      季晴站在他面前,直勾勾的看着他的眼,“我问的是,可查清了?”
      凤语棠不着痕迹的后退了一步,面上一笑,“姨母不必挂心,万事皆休。”
      季晴冷笑了一声,抬头看着观音像,之后像是着了魔一样,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万事皆休,休的是哪门子的事?!”
      季晴一步步逼近凤语棠,“京城里的那位宋大人,早就帮你查的一清二楚了吧。”
      缘清一早就察觉事情不对,事涉朝堂,便传信去了参黎,让宋榆杨仔细探查,果然查清了事情始末,可事涉季晴,宋榆杨便留了个心眼,一式两份,一份送进了焰笙门,一份交到了凤语棠手里。
      宋榆杨笃定缘清不会将这消息禀告给凤语棠,可此事太大,今日若是不解决,来日可就不是门内生乱,要的可能就是凤语棠的命。
      这个险,宋榆杨不敢冒,一切消息传给凤语棠,余下的便是看他如何抉择,眼下看来,凤语棠的选择显然是要守着最后的亲人,无所谓今后。
      “那日一个少年到尼姑庵来寻我,我就知道,龟缩多年,逃避总不是法子,十几年事佛理禅,终究是有了回音,”季晴眼里浸了泪,“你说,我怎么会不抓住这个机会……”
      季晴侧过头,转了身,边走边叙述着往事,“你真的以为风寒之症,忧心郁结是导致我夜半昏厥的罪魁祸首吗?!不过是服了药,才显出的效果,只为引你来,带我回你那素居。”
      季晴突然笑了起来,“说起来,那药还真是个好东西,一开始还担心你这门内高手云集,诊出端倪,可见你手下的人也不过尔尔。”
      季晴每说一句就像是在凤语棠心上剜上一下,凤语棠上前两步,唤着季晴,“姨母,你……”
      “你别叫我姨母!”季晴像是被戳到什么痛处,歇斯底里起来,扶在桌子上,大口喘着气,季晴冷笑一声,“不知道你有没有查到,焰笙门内突然查出阜原奸细,也是一早设计好的。”
      “……”凤语棠原以为是阜原那边耐不住性子,没想到这也是有人设计好的,是啊,阜原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怎么就会在这时机不熟之际,突然出了声势,若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幕后之人又是痛恨朝廷之人那一切就都说的通了。
      季晴看着凤语棠的表情,突然大笑道:“你不知道,你安插在朝廷里的眼睛也不过如此,”季晴缓了缓神色,“也就是这样,我和你提了去焰笙门的事,本以为会有些波折,倒是没想到你一口就答应了,省去了许多麻烦。”
      “姨母,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你不想听,我更是偏要说!”季晴抓着桌角,一双眼睛红的像是要滴出血,蓦的松开了手,回头望着凤语棠,“就这样,在你不在的日子里,策划了如今这一幕,怎么样,你可还满意?”
      “我以前很羡慕姐姐,人人都说她聪□□儒,有时我就在想,若是我如她一般,今日输赢会不会就不是这个局面了?”
      季晴嘴角一抹暗红,“姨母!”
      凤语棠忙去扶她,毫无意外的被她推开,季晴牵起袖口,抹了抹唇角,自嘲的笑了笑,“不过是些毒,发作的还是慢了些。”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人衰脑愚,被有心人利用,”季晴将桌上的茶盏拂落在地,“我才不是被人蒙蔽了双眼,十五年了,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十五年,”季晴看着凤语棠,“这十五年来,我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你,我一看见你的这张脸,我就想到我的柏儿,他是替你去死的啊!他还那么小!还那么小!”季晴每说一句,就打凤语棠一下,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歇斯底里的声音充斥着整个佛堂,“说起来,我还真是要谢谢那位公子,若不是他,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定决心为我儿报仇!我恨只恨,没能送你下去给他赔罪!”
      “十五年里,他夜夜出现在我梦里,可他只留在了那一年,永远是那个样子,我给他做的衣服他穿着都大,”季晴抹了把泪,“后来,我便只做他能穿的,他还是那么爱笑,也最喜欢绣着柏叶的……”
      “如今,我终于能去看他了,下辈子,我一定要护好他……”
      季晴走到佛桌前,将蜡烛一拂,火立刻烧了起来,凤语棠往过走,终究是慢了一步。
      季晴将桌子一拽,整个桌子翻到在地,正好挡住了凤语棠的路,佛桌里不知什么时候藏了火油,如今这么一倒,幽兰染橙的火苗扑上来,火势立马蔓延开来。
      凤语棠闻了烟火味,突然头就晕了起来,头重脚轻,视线模糊,季晴这才绕了路,走到凤语棠身前,笑着打量他,“你方才喝的那杯茶,里面加了药,药量放的少,任你再机警,也觉察不出来,只是药效慢了些,倒也不算晚。”说罢,将他推出了佛堂。
      凤语棠脚步踉跄,几个台阶都踩了空,直栽在地上。
      东院的声音太大,佛堂也冒了黑烟,此刻缘清赶来,正瞧见凤语棠栽在地上,连忙上来扶,“主子!”
      “姨母!姨母!”凤语棠挣扎着爬起来,拔出缘清的剑,往自己左臂上招呼,血染红了衣衫,本是想提神的,谁知刚走两步,就直直栽到了地上。
      “十五年了,我又何尝不是在作茧自缚,相处了几十年的亲人,我又何尝不了解,”
      “若是她一早知道有难,大可让我带着两个孩子逃了,或是一道走了,又怎么会演上一出偷梁换柱,只是一朝之间,亲人都不在了,留在心里的结越长越大,成了千斤巨石,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恨小棠,又何尝不恨着自己,他对我越好越让我想起柏儿,我本想着今生今世不复相见,可这孩子和姐姐一样,极重情,一条路走到黑,我只能恨他,只能恨他啊……”
      “小晴。”火光里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牵着个穿着白衣的小公子,仔细看着,衣服上还绣着银色柏纹,那小公子甜甜喊了声“娘亲”。
      佛堂的火越烧越大,浓烟滚滚,救火的人源源不断,可对着一屋子火油没有半点儿用处,逃不过一场灰烬……
      “方老来诊过,说主子服食的蒙汗药虽然药性猛烈,但也只能起到暂时卸力,头脑昏沉的作用。”缘清将方刚的话复述了一遍,便在一旁候着,等着吩咐。
      “已经一日了,还没有醒,可曾诊出来是何原因?”乐玖将手搭在凤语棠腕上,脉象平和,可瞧着榻上的人,不禁皱起了眉。
      “方老说,许是刺激太大,主子自己不愿醒来,故而延长了药性。”
      那日在东府,乐玖替李祯挡了箭,好在身上穿着鱼肠软甲,不然这命可真是要交代在那里了,只是那箭是在来的猛烈,又正中心脏,不防晕了过去,好在裴长云及时赶到,不然晕在地上,真会被扎成刺猬。
      乐玖回到繁苑,宋榆杨就上了门,将焰笙门谋乱的事告知于她,快马加鞭到了汵州,一进屋只见到躺在榻上的凤语棠。
      “姑娘一路劳顿,以前姑娘住的院子主子还让人时常打扫着,方才婢子着人备全了东西,待姑娘歇好了,主子或是醒了。”
      乐玖日夜兼程,不眠不休,此刻着实有些疲了,也没再推辞,起身去了原来的院子。
      说起来乐玖住这院子时间不长,如今再看见,才恍然发现已经过去几年了,院子里玉兰树从不过一人多高,长成了如今丈余,此时正赶上花期,密密麻麻挂了满枝,乐玖忽的想到素居里也有这么一棵,只不过要大了些,花开的时候可以笼下小半个院子。
      乐玖进了屋,将窗子开了半扇,虽在榻上看不见窗外的花儿,可微风一过,飘来阵阵花香,盈了满屋。
      春日里终究是有些凉的,乐玖醒来时,露在外面的手有些发凉,头也被风吹得有些晕,潦草收拾了一番,便又去了凤语棠那里。
      缘清见她精神好了不少,便也没再纠结,只留下他们二人。
      “做噩梦了……”乐玖坐在榻上,轻轻抚着微皱的眉心。
      “姨母,不要!不要!”榻上的人猛地攥住了乐玖的手,额头上急出了汗,手上的劲儿也越来越大,可就是一点儿醒的意思都没有。
      乐玖空着的一只手小心拍着他的肩膀,小声念叨着,“别怕……我在呢……”不一会儿果然起了效用,手渐渐松了力道,只是像是怕人走了一样,还是牵在手里。
      乐玖头本就有些疼,加之屋内点了安神香,乐玖没一会儿就犯了瞌睡,一只手扶着头,一只手被凤语棠牵在怀里,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搂着她的腰往一处热源带,乐玖连眼皮都懒得抬,将一只胳膊垂下来,做了枕头,顺势,往里面靠了靠。
      “怎么不到榻上睡?”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拂在耳边,像是在说着悄悄话。
      “怕挤到你。”乐玖声音像小猫一样,轻轻地,呼出的气正好落在凤语棠脖子上,挠的人心痒。
      “怎么来这里了?”凤语棠将胳膊放到乐玖脖子下面,将她的那根胳膊替换出来。
      乐玖顺势一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这才老实下来,因为受了凉,说的话有些鼻音,听起来还有点儿可怜兮兮的,“想你了……”
      “……”乐玖这人,喜怒虽不说不形于色,但是言语上鲜少表露些什么,如今这无意间说的一句话,像是一汪春水,暖了心尖儿。
      乐玖见他没说话,这才想起来他已经睡了一日多,“饿不饿?”
      “再躺会……”凤语棠将她额上的碎发拨了拨,二人就这样,再醒来时天都见了星。
      用过饭后,二人在院里的石桌上热了一壶酒,酒气蒸上来,氤氲了满院。
      “我还记得你从焰笙门走的时候,就是在这告的别,还是那套酒具,人也没变。”凤语棠从一旁的茶壶里倒了杯茶,递了过去,自己则斟了杯酒。
      乐玖将茶拨倒一边,“上次我喝的是酒。”
      凤语棠喝了一口,颇为揶揄的看着她,“怕你醉了。”
      “春日里燥,茶能清心,我瞧着倒是比酒养生。”乐玖认命的端起茶喝了起来。
      树上落下一片叶子,正落在凤语棠手边,“才是春日,便生了落叶。”
      乐玖瞟了一眼,笑道:“挣开了枷锁的小孩子,想要出去玩耍,人之常情。”
      凤语棠忽的想起了往事,一口将酒饮下,“姨母不在了……”
      “……”乐玖提起酒盏,将空杯倒满了酒。
      “十五年了,我夺了柏儿的寿命,独享了这世间十五年的光阴,这些年,姨母一直活在神佛前,可心却困在午夜梦回里,找寻着柏儿的影子,”凤语棠望着新满的酒,一饮而尽,“我本想尽孝,可我这自以为的孝心却是姨母伤口上的盐,一点一点将她逼到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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