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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烂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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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一行人,立功心切,哪想着这贼人这般胆大,竟穿着军中衣服便来行刺,笨重显眼,还能无影无踪,这功夫是真的高。
校尉一抬脚,将那小兵一脚踹翻在地上,怒道:“谁给你的胆子随意攀咬!”
“校尉……可是您……”校尉拿眼一瞪,小兵就哑了声,再没了动静。
“孙校尉,”顾泽慕嘴角一勾,“你这样做事,可想过以后该如何服众。”
校尉往地上一跪,满脸无辜,“将军明察!此事当真与我……”
顾泽慕将狡辩话语碰了粉碎,“来人啊,请孙校尉下去学学军规,看自己犯了哪条,自行领罪吧。”
一阵热闹散了场,凤语棠才起身道了句“多谢”。
“不谢。”说罢就往帐外走。
小几上的羽箭没入了半支,凤语棠将箭抽出来,陷进去的痕迹可以重新锲进去根木条,“好箭法。”
这么一忙活,就到了后半夜,寒风开始狂欢,将火星儿吹得杂乱。
“这是为了西鄚的脸面,如今景康风头正盛,比他老子更有手腕,不长时间,就将西鄚整顿了个遍,这个邻居,大邺只想与之为友,”裴长云给乐玖打着下手,看着药罐子的火,“同样,这个褃节儿上,西鄚也不想开罪大邺。”
乐玖扒拉着火,“黄尧遇刺的事儿,你怎么看?”
“他啊,身居高位遭人恨,指不定遭了谁的手。”裴长云说的风轻云淡,就是没敢瞧乐玖一眼。
乐玖掀起盖子,药气氤氲上来,遮了视线,乐玖吹了吹雾气,还是一罐子的水,“这里没别人。”
裴长云也不再掖着,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乐玖也没什么把握,可裴长云这个人,与他在一处长了便知道,这人一向不说谎,可一旦说了,面上沉稳,可眼睛总是不敢视人的,生怕被人瞧出端倪,方才便是这样,乐玖一看,就瞧出了不对劲儿,一问,果不其然。
既然被戳穿了,裴长云便坦坦荡荡,“不过是想看看黄尧会如何查,我用的是北戎惯用的兵刃,你说,他醒了会不会找人去阜原问话。”
阜原意欲衔联西鄚北戎不是一天两天了,北戎虽面上不与阜原一心,可背地里早就达成了共识,一齐对付大邺,那是心照不宣的。
“你想顺着这条线抓住他与阜原的联系?你就这么确定他是你要找的那位?”乐玖拿起长药勺拨了拨药,这才盖上盖子,重新坐到板凳上。
“是不是他我还拿不准,就算不是他,他这一遇刺,也能激得暗里的人耐不住性子,总会有所动作,倒是盯住了,谁也跑不了。”裴长云放下了手里挑拨柴火的木棍,火舌舔上来,越烧越旺。
乐玖一笑,“你就不怕打草惊蛇?”
“相对于打草惊蛇,我更喜欢引蛇出洞,我备好了老鼠兔子,就等它来。”眼里的心思藏不住,透着狠厉。
“黄尧认识你吗?”
“啊?”裴长云眉头微蹙,一脸茫然。
“把药给他送去。”乐玖起了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你呢?”裴长云摸不着头脑。
“困了,睡觉去。”
得,谁让自己是小厮呢,干的就是这活儿。
次日一早,鸟还没叫,乐玖就被人拎了起来,再然后便是碰上了一腔鸡血的裴长云。
“果然是黄尧!”
裴长云刚得到消息就急匆匆来找乐玖,黄尧一醒就着人给阜原去了消息,裴长云的人跟了一路,几经辗转,终于摸清了线,阜原那边还将信都收了起来,正好便宜了裴长云的人,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誊了几份回来,单指一个就能让黄尧人头落地。
“接下来的事,就要劳烦姑娘你了。”裴长云手里捏着信,拱手道。
“可以。”
黄尧刚能下床,军中就出了乱子。
军中兵士突发恶疾,面上生疮,溃疡不止,一开始都没注意,只以为是寻常的疹子,谁知一传十,十传百,两三天的时间军中已传了不少,就连黄尧和几个统帅也未能幸免。
“是疫症啊。”
“没错,看症状种种确是无疑啊。”
“这疫症来势汹汹……”
几个医官蒙着面巾,连捋胡子的动作都施展不开,生怕一不留神自己也染上病疫。
“凡是疫病都有源头,附近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村落发过疫病,几位大人莫不是……莫不是诊不出来,胡乱按个名头吧。”一个士兵看着几个老头严阵以待的样子,心下正是不悦,眉头一皱,脸一横,标准的愣头青样儿,当即质问出声。
“哼!”几个医官平日里伺候这些个军士都是被谢声不断捧起来的,如今被人这么生生一怼,颇有些不悦。
“身为医者,‘虽曰病宜速救,要须临事不惑,唯当审谛覃思,不得于性命之上,率尔逞俊快’,竖子所言,乃人神所耻之事,不会做,更不屑为之。”老医官袖子一甩,将双手背到身后,身子还微微发着抖,真是气着了。
几个医官也都负起气来,若不是仁心尚在,这会儿早就因这一家之言,拂袖而去了。
“我倒是听说有个地方也得了这种疫症。”一个小兵从床上撑起身子,脸上结了痂,看起来狰狞极了。
“什么地方?”一个医官像是收到了肯定一般,回头看他,语气也跟着柔和了几分。
“嗯……在……在……”小兵支支吾吾到了也没说出口,最后所幸赔上张笑脸,乖乖躺了回去。
老医官几步踱到小兵面前,颇有些急躁,“不知小友所言何地?”
小兵翻了个身,“阜……阜原。”说完又躺了回去,还拿起衣角遮住了眼。
“这么一说,我也有所耳闻,听说阜原这阵子扰边不像以往那般频繁就是因为这场时疫。”一旁的小兵想了半天,也附和道。
经这么一提醒,几个小兵也都模模糊糊有了印象,“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个事儿。”
“莫非是军中打仗时染上的……”几个医官喃喃道。
“不会,”那个愣头青重新接了话,“他阜原人要命,不会冒着将时疫传播更广的风险,只为了将时疫传到我们这儿,这事儿就是伤敌一千,自损两千五的事,况且将军平日里都是坐镇指挥,又怎么会让几个下级兵士给染上了,您这话,说不通,说不通哟。”
“您是没看见,那几个医官儿走的时候脸都黑了,哈哈哈……”那个愣头青半夜溜出来,脸上看不见一点儿疮疤,干干净净的多了几分爽朗,“还有还有,”愣头青缓了缓笑,“那个去给阜原送信的那个小兵就在我旁边,一听‘阜原’俩字儿,脸儿都青了。”说完又笑个不停。
裴长云伸手给了他脑袋一下,“没个正形儿。”
愣头青冲着乐玖一笑,“听云哥提过姑娘,原以为是个凶……”话还没说完,侧腰就被裴长云捅了一下,立马改了口,“今日一见,果然国色天香!”
“……”裴长云不好意思的看了眼乐玖,还没松下的气上了脸,成了红云。
愣头青一拱手,“在下万俟如扬,”正形不过一瞬,又成了吊儿郎当的,“通过姓名见过面,”说完看了看手边连碗酒都没有,顺手拿了两个红薯,塞了一个到乐玖手里,用自己手里的一碰,满意的扬了扬嘴角,“酒也算喝了,这朋友就算交上了。”
“……”乐玖看了一眼手里的红薯,又看了看裴长云一眼,两个人俱是一脸看醉汉的表情,望向了万俟如扬。
万俟如扬自动忽略了两人表情,说话的时候手也没停,“文人好以茶代酒,如今条件艰苦,以薯代酒,算是我江湖新风。”
“如扬是我小师弟,自小混迹江湖,性子未免洒脱了些,还望担待。”裴长云道。
“真性情,当如此。”乐玖带上浅笑,不知想到了什么,低头剥起了红薯。
“不过云哥,”万俟如扬稍正了正色,“这法子真能把黄尧他们几个揪出来?”
阜原那边确实中了时疫,只不过这时疫却是用药染起来的,那边是从接头的人里传起来的,那人是阜原将军的心腹,一传起来就是了不得的人物,阜原自顾不暇,自然不会频繁犯境,若不然,乐玖也不敢给军中下这些药。
裴长云望了望天,“十有八九,如今双才具备,只余天时,我们只需等。”
“等什么?”万俟如扬抬头问道。
“等一个出头人。”
顾泽慕一向睡得晚,今夜更是几到子时,灯火还是大亮。
顾泽慕坐在案前,身上披着大氅,正低头看着军报,听到来人禀报,猛地抬了眼,“这消息是从哪里得的?”
“一天不到的功夫军中都传遍了,听说最早是从隔离营里传出来的。”曲副将如实道。
“着人去查。”
“是。”
通敌卖国不是小事,军中最忌人心浮沉,况事关主将,半点儿马虎不得,此事不管是真是假,未得定论之前,都应慎之又慎。
“动静不要太大。”
三才已备,东风应时。
事情查的顺风顺水,曲霁这辈子都没办过这么顺当的差事,像是有人把证据扔在一条路上,还做了标记,只等着去捡,就万事大吉。
天上掉馅饼不多见,平地出陷阱倒是几率大些,这等好事掉在谁头上都免不得斟酌几分,任谁都不由得怀疑起自己。
曲霁自认自己运气平平,不得不怀疑是有人牵着自己往某些预谋的方向行进,混淆视听也未可知,直到一连核查了几次,都是这个结果,这才战战兢兢将一应证据呈了上去,顾泽方反反复复看了几遍,最终还是一纸快报,递上了京都。
黄尧为主将多年,军中甚多,可此次通敌案几乎涉及了十之八九,一下子一锅除了洒的全都端了,朝中传来圣旨,下的是斩立决。
“门下:怀化大将军黄尧,联其麾下忠武将军张于朝,怀化中郎将钱子集……枉顾朝纲,目无法治,私通敌国……数罪并处,着斩立决。主者施行。长顺**年*月**日。”
宣旨太监将圣旨一抬,觑着跪在下面的黄尧,厌恶之色一点儿没收着,“黄将军,”说完“哼”了一声,“如今该改口叫罪者黄尧了,接旨吧。”
黄尧接过圣旨,冲着那宣旨太监“呸”了一声,“我黄尧一世驰骋沙场,还轮不到你这身残鲜志的阉人落井下石。”
“你!你!你!”宣旨太监气的翘着指直戳向他,气的急了,只能重复这一个字。
黄尧看着西落的日,此刻泛了红,投出来的光都是暖的,照在脸上,映着多年风沙磨砺的面容,“我秣州将士,哪个不是铮铮儿郎!”句句铿锵,响彻军营。
“他李旻烨枉称帝王,苏老将军捐躯赴难,为国战死,至今也只是立了个衣冠冢,一代英豪,尸身如今还落在阜原蛮贼营地,任人欺辱!”
“流芳千古又如何?通敌卖国世人怒骂又如何?总归逃不过一个死字!”
“为君不仁,我黄尧这条命,不该为昏聩之人厮杀,不想落到尸身任人践踏的下场,又有何错?!”
“为将士者,不遵军纪,枉顾黎民,言再多亦不可赦,黄尧,你,该杀!”宣旨太监指着黄尧使出了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将军一人暮年王,少年数万沙场藏,京都卿幕无人怆,边疆荒草叶叶黄。”
一代将军,仰天长啸,枷锁缚身,血染边沙。
“罪者已亡,顾大人,听旨吧。”宣旨太监双手一背,走到了大帐前,睥睨众生一般,接过了一旁小太监递上来的圣旨,清了清嗓子,“门下:顾门泽慕,温其如玉,战功屡加,民誉斯盛,委蛇自公。可封冠军大将军,总领秣州军。主者施行。”
“臣,顾泽慕,领旨谢恩。”
宣旨太监笑眯眯的看着顾泽慕,“顾将军,恭喜了。”
顾泽慕脸上看不出多大喜色,只是淡淡,“公公辛劳。”
“老奴是瞧着将军长大的,早知将军定非俗子,今日果升大将军,老奴甚喜,甚喜啊。”几句话说得泪眼婆娑,是实打实的高兴。
这公公原是顾贵妃身边伺候的,如今李旻烨着他来宣旨,其心甚明,显然是对先前调他来秣州的事情有个交代,同时又提醒他,见故人时当思前人遭遇,要他谨行恭顺。
“公公劳顿,着人备上酒菜,也算聊尽心意。”顾泽慕伸手请他进账。
“参黎事多,来时就吩咐了,宣过旨便要回去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