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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又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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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日闲话怎么这么多?”裴长云又想起来方才乐玖那张笑脸,别过头,言语冷刻。
乐玖被这话问愣了,总不能直截了当的告诉他实情,把他当便宜徒弟了吧......
可嘴比脑子快,随即脱口而出,“把你当便宜徒弟了……”
得,这一句占尽了人便宜,裴长云绿着脸出了帐子。
“乐姑娘可在?”门外响起男子的声音,乐玖放下收拾的动作,出了帐,便看见等在外面的顾泽慕。
“顾将军。”乐玖与他并不相识,即使是顾泽方大婚之时也是不曾见过的,自谈不上交情,加之军医与军中身份编制尴尬,自是不会与副将以上的兵士产生除却看伤诊病之外的交集,即便聪慧如乐玖,亦是实在猜不到他的来意,只客气地行了个礼。
顾泽慕见着乐玖,一时倒不知如何开口,两人僵持了会儿,乐玖才忍不住问道,“顾将军可是有事找我?”
“正是。”顾将军如释重负的笑了笑。
“那……里面说?”乐玖问道。
“好……”
男女有别,何况于乐玖而言,又为外男,军中男子多而女子少,可礼仪在前,若不是有要事相商,顾泽慕不会来找他。
乐玖换了壶茶,“将军有话直说便好。”
“早前就听泽方提过你医术了得,军中又言参黎派了位女医官,倒没承想竟是你。”顾泽慕看着茶碗里飘着的茶叶,乐玖也不急,就等着他说明来意。
“姑娘是哪里人?”顾泽慕问道。
“岵州人。”乐玖也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总是隐约有种感觉,他要说的有关凌其风。
“家里可有什么人?”顾泽慕抿了口茶,抬眸看着乐玖,似是想从她的脸上找寻到什么信息。
“失孤失怙,亦无同怀。”乐玖答道。
“少时我曾驻守岵州,有幸见过一处荒山,山中野梨无数,不过几年,春日里漫山白花,秋日里硕果累累,谓之梨梁山,不知姑娘可曾听过?”顾泽慕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茶碗。
乐玖目光从茶碗上面移开,看着顾泽慕,“自我有记忆以来,那处便是有人打理的,确是叫做梨梁山。”
“那不知姑娘可曾听过岵州城内有一户凌姓人家?”顾泽慕紧盯着乐玖,生怕错过她脸上的一丝情感波动。
“凌家大户,自然是听过的。”乐玖笑道。
“凌家家主名曰其风,不知乐姑娘可曾听过?见过?”顾泽慕接着问。
“将军想说什么,不妨直说。”乐玖一瞬不转地看着顾泽慕,两人僵持着,终是顾泽慕先松了口。
“家中原有一长辈,少时经了些事,去了岵州,便是凌家的那位家主。”
“……”
乐玖原以为凌其风易名改姓,是避着所有人的,在凌家时,乐玖虽不算是过目不忘,可来的人只见过一眼,再见时,绝对会有印象,何况想顾泽慕这种将军气如此中的人,乐玖只一眼,便不会忘,如今他如此说,乐玖都不敢断定,眼前这人究竟是在诈她还是作何。
“论起辈分,该是喊他一声小舅舅的,只是少时狂傲,又觉不过只差了几岁,一起长大玩闹,多时便是直呼其名的,现在想起来,还真是轻狂无礼了些。”回忆起往事,顾泽慕的平日里示人的棱角都变得柔和了许多,眼睛里泛着柔情,一如是看到了当年之景一般。
“凌家心慈,乐善好施,周遭之人大多受过凌家恩惠,倒不承想与将军亦有如此渊源。”乐玖又道。
“原以为姑娘身出岵州,想来是识得的,”顾泽慕眸子暗了暗,“深夜唐突,烦扰姑娘了。”顾泽慕起身做辞。
“将军言重。”
乐玖将人送至帐外,顾泽慕走了几步,复又回头道:“军中不比参黎,女子甚少,若是有什么困难之处,可以说与顾某,顾某定当竭力相助。”
“那便先谢过将军了。”乐玖笑着行了一礼。
乐玖将人送到帐外,不知顾泽慕是何时没了踪影,缓过神时,手脚都冻得冰凉。
一夜未眠。
“听说阜原那个军师如今还在西鄚。”裴长云将火堆里面的土豆扒拉出来时,状似无意说道。
“你知道了?”乐玖头也没抬的问道。
“……”裴长云真是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了当的问他,还故作不知道,“知道什么?”
乐玖抬眼瞟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要说乐玖以前还算是好言好语,如今有了参黎那事,虽不算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可总觉得两个人的气氛冷得很,若一开始便是公事公办倒也还好,如今有了对比,心里难免有了落差。
“你走后,他把我抓了去,问你的下落。”裴长云只好如实交代。
乐玖想了片刻,算是听懂了他的画外音,如今西鄚防范大邺,甚于防贼,半点儿有用的消息都探听不得,可裴长云此行,可不单是秣州一事,自是物尽其用,顺路包揽了探听西鄚,甚至阜原之事,而如今皆是无从下手,偏巧这些皆与凤语棠相联,乐玖也懒得与他兜圈子,问道:“你想如何?”
“若是军中有人通敌阜原,他身为阜原之人,会否知晓一星半点儿?”裴长云硬着头皮,却也没敢看乐玖。
“阜原之人,滞留西鄚,可见不得圣心,通敌卖国,攥的是一个人的身家性命,非亲近之人不可知,他,应是不知。”
这句话并不是乐玖为凤语棠找的说辞,裴长云也知道此言非虚。
“军中可有你们的人?”乐玖挑了个木枝扒拉着火。
还真是撇的干干净净,裴长云心道:“殿下曾在军队中安插过人。”说着就要从袖袋里往出掏什么东西。
“不必。”乐玖抬了抬木枝,止了他动作,“传递消息必有途径,军中与外部一切往来皆有可疑,皆不可放过。”
这是疑心军中锁涉之人甚多,“你怀疑谁?”
“百密不疏,总是没错。”乐玖说完,将木枝随手砸在地上,边角处正巧砸在一点红光,最后一星儿火也灭了。
乐玖一大早起来就被黄尧叫到了大帐,一路上寒风吹得脑子晕晕懵懵,路上打了好几个喷嚏,连来喊她过去的小兵都觉得她是染了风寒,一路上连连瞟她,眼里写满了“这个医官医术不行”的质疑之色。
乐玖权当没看到,眼睛刺激出的泪沾了风,冻得眼眶发红,好不容易到了大帐,进去通报的小兵又言说,贵客去了别的帐子里,烦请移步。
乐玖总觉得诸事不顺,待到了贵客帐前,乐玖早就鼻子脸蛋儿冻得麻了,一点儿表情都做不出,小兵将人带到就回去回了信,这下总算是能进了帐。
屋子里漫着香气,乐玖鼻子虽是被冻得惨了,可嗅觉却是更为灵敏,顺着鼻子进了脑,乐玖只觉得头也没那么疼了。
再往里走,便能听见一阵咳嗽声,从屏风过去,床榻上坐着个男子,只穿了件影青色的衣衫,这个季节帐子里的炭火远不及冬日,冲这咳嗽声,多半是冻得。
“这位……将军是……”乐玖将药箱放在一边的小几上,四下没有能坐的地方,便顺势坐到了床榻上。
男子抬了头,打量了乐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冷不冷?”说着将手拉过来,暖在手心里。
“你怎么在这?”乐玖抽出手,搭在凤语棠的腕子上,诊起了脉。
“西鄚面上戏做的全套,表现得不敢站队,阜原他们不敢惹,大邺也得罪不得,覃卫给他们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将阜原来的人好生供着,大邺这边则派了实打实的人,表面道谢,实则暗里给大邺出着力。”说话的功夫又把乐玖的手拉了回来,还不忘余出一只手帮乐玖暖着脸。
乐玖像小猫一样蹭了蹭,也伸出一只手,将脸上的手拉在手里,“覃卫可没这些心思,他虽不傻,但是也不会想出这样的法子,”乐玖脸缓过了劲儿,露出一抹笑,“说吧,打的什么主意。”
“我有私心,”凤语棠将人抱进怀里,不知是染了风寒的缘故,凑在耳边的声音有些哑,“我想你。”
乐玖脸上的红还没褪下去,这下子又烧了起来,“帐子里炭火不热,你就穿着单衣,怪不得染了风寒。” 乐玖干咳了两声,“可别传染给我。”说着就往外面挪。
凤语棠笑着打趣道:“晚了,瞧你这两声咳嗽,早就传上了。”说着又将乐玖往怀里带了带,下巴垫在乐玖肩头,有意无意的蹭着乐玖头发。
“几日不见,日日如年,倒把年纪活回去了。”乐玖任他抱着,手倒是不老实的掐了凤语棠的手一把。
凤语棠倒是顺着杆爬,一脸坦荡,“一日三秋,现在不过三岁罢了。”
“何时来的?”乐玖正了正色,聊起了正事。
“前日。”凤语棠眼皮也没抬,小声回着。
这就不怪了,裴长云明里暗里问着凤语棠的消息,原是一早知道了凤语棠来了营里,李祯埋在军中的眼线,即使连不成网,也不会是什么散线,可这样周密的部署,都查不出通敌之人,恐怕这其中不乏策反之人,与其同流合污。
“蓉姨不在了。”吃饭的时候,乐玖才谈起了参黎之行。
“……”凤语棠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时我才知道万家的事,”乐玖苦笑了一声,“竟还是从李祯那里听来的,她算是我最后的亲人了,可自岵州一别,再从汵州回来,两个人之间就像隔了层纱,见面时不如以往那般亲,那时我觉得蓉姨在刻意疏远我,直到她去了,我才发觉不过是自己的冷心冷肺,刻意疏远罢了。”
“来这边之前,蓉姨还给我绣了帕子和荷包,一模一样的纹样,大小都绣了两个,你说,是不是那个时候她就预料到了不久后的结局。”
那日裴长云来找她,说起同来秣州的事,乐玖想都没想便一口否决了,之所以之后答应,是因为在他之后来了位稀客,纪融飞。
“万老板之事,无头无尾,你就不好奇,她潜伏参黎数年,怎么会一朝暴露,折损了参黎这些年苦心经营的全部。”
乐玖自回来之后,先是入东府救人,后是为其送葬,纠结过往,竟忽略了李祯囚禁万蓉的原因。
若单只一件旧案,自不足以如此干戈,或移交官府,或息事宁人,如今经纪融飞这么一提醒才发现整件事情都透着古怪。
“纪大人如此说,想必是知晓此事的前因后果,还望告知。”
“你去西鄚之后,李祯便开始着手查办近一年以来参黎发生的大小案件,想要找出幕后黑手,眼看着就要查到醉乐坊,万老板怕你败露,便将线索都引到了清歌苑,将这些日子的大小官员私下受贿贪墨的证据都归因于自己乐伎打探而来,有加之万家本就早有旧案,一朝被揭出来,所有的线索都连了起来,自然是坐实了种种行径,这人就被带去了东府。”
是为了救乐玖,这一年来,万蓉不是没劝过乐玖行事鲁莽,可到头来这后果却是要万荣来承担了么,乐玖顿时手脚冰凉,本是春日乍暖的天,却比三九寒冬更加渗人。
“今日我来,并不单是告知你此事缘由的,还另有要事。”
乐玖回了神,道:“大人请说。”
“李家在位一天,国之不宁,可外族攘内,总是不义,今有时宜,望姑娘相助。”
乐玖冷哼了一句,“李家江山,万民相守,可他李家根本不配守这万民拥护,你要我跨过血仇,与其虚与委蛇,亲人骨未寒,我又怎能为此!”
纪融飞反问道:“李家不配坐江山,可万民无罪,就当真忍心见黎民于水火而不顾?”
“黎民万千与我何干?”乐玖豁然起身,“我举家遭难之时黎民未尝援手,亲人崩逝之时,举家欢腾,我亦为人,缘何不能自私自利,人世苟活,我又该为谁奔波!”
纪融飞诱惑道:“你不想报仇吗?”
“报仇?我为谁报仇,”乐玖怒极反笑,“亲人慈长皆因我亡,这个仇我该向谁报,惟我身死,方以谢罪,我只恨彼时未能手刃仇敌于亡亲茔前,黄泉之下,无颜相见。我这一世汲汲营营,亲者远去,挚友沦亡,可始作俑者正于高堂之上,受万民膜拜,你告诉我,他欠我的几十条命,我该如何讨!”
凌其风的前半生戎马守疆,可横桥一乱,摊在他面前的是这皇城内外满目疮痍,后半生布泽施恩,凡所见困顿贫苦,无不援手,阴功阳德,都没能换来一世安稳……
万家纵使有罪,何关一女子之过,逼为暗士,谋策京都,终是殒身命……
付姓奕琪,为医救命,不抵一百,亦有九十,最后却婚丧相易,魂丧黄泉……
亲者不再,仇者高枕。
这残存世道与我何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