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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秣州 ...

  •   白日里阳光甚好,窗子便敞着,照进屋子里,满是阳光暖意,晚间合了窗,却疏忽的只是虚掩上,此刻风一吹,开了大半。
      凉风略过床边,帷幔层层飘飞,将乐玖身形遮的严实,只是风冷,灌进衣服里,惊了一阵寒颤。
      寂几步到了窗前,将寒风挡在窗外。
      “后来听闻,秦王兵败之后,主子流落岵州,得遇安王救助,便一直留在了岵州,直至前几年才回了参黎。”
      “……”
      流落岵州……得遇救助……
      暗昼之力虽不可与焰笙门比肩,可秦王谋反本就没有万蓉之事,何来牵连,又何至于流落北地,凌其风在岵州多年,怎会一夕偶遇故人,遂至杀祸,这一切都太蹊跷了,加之李祯所言种种,让乐玖如何不心生怀疑……
      “师父……”乐玖声音即使极力控制,却还是能听出几分哽咽,“师父去的那天,你可在岵州。”
      “……”寂从不撒谎,此件事情来龙去脉她都知晓,只是凭着一点儿私心她并不想说。
      乐玖看出她的犹豫,自己也拿不住自己知晓此事之后心境如何,便道:“你若是不愿……”
      “主子走前吩咐过,”寂打断道:“小主子若是问起此事,寂,只当直言告知。”
      “.…..”乐玖内心里自私的希望,寂不会告知,这件事虽是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底里,可若是拔掉之后,只剩下鲜血淋漓的疮洞,乐玖又该如何自处,她自己也拿不准自己知晓真相后的心境,所以,在她问出的那一刻,她希望听见的,是寂的不愿之辞。
      人生来就是这样,事与愿违。
      乐玖深吸一口气,终是道:“烦请阁下告知细情。”
      陈旧的伤疤再次被揭开,免不了的鲜血淋漓,加之又添新伤,更是狰狞不堪。
      那日李祯在暗室里所言并无掺假,只是轻描淡写,远不及先是残酷。
      乐玖上了床,背对着寂,她知道,她还没有走,“我还是那句话,蓉……蓉姨的恩不必报到我身上,你不必再来。”
      “……”
      “多谢。”寂走到窗前时,身后传来几不可闻的声音,只是寂向来耳力极佳,自还是听到了。
      乐玖也不知道自己在谢她些什么,是谢她交付令牌,是谢她多年效力,还是谢她今夜相告……
      乐玖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夜明珠的纹路,外面渐渐亮起来,透过窗子,盖过了夜明珠的光亮,朦胧的睡意跟着一同袭来。
      “师父!”睡梦之中,想起了拂影的声音,乐玖的眼皮沉得很,一时间分不清是在做梦还是现实。
      直到声音越来越近,敲门声也跟着想起,乐玖才睁开了眼。
      “你要和他一起去吗?”乐玖抿了口茶,抬眼瞧他。
      北戎犯边,来势汹汹,今日早朝,群臣为出征择帅吵得不可开交,坐在龙椅上的李旻烨黑着一张脸,显然是压着气的,一个早上也没吵出一个结果。
      可早朝刚散,顾泽方不知从哪里听到了北戎犯边,朝廷择帅的消息,换上许久没上过身的朝服,进了宫。
      “臣顾泽方,请战!”勤政殿外,想起了清亮的声音,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吸引了还在争辩的群臣注意,顿时停了争辩。
      “今臣赋闲于家,自逃自煎,枉顾挥血将士性命,今朝请罪,妄图罪身披甲,捣击北戎,不破无归期,不入邺朝门。”
      拂影看着乐玖,讪讪的摸了摸后脑,“你猜到了……”
      乐玖不在这段日子里,拂影一直是顾泽方在教导,如今他把事一讲,不必说透,乐玖也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细算起来,顾泽方教他的远比自己多得多,他更有资格,也更担得起一声师父。
      “小顾将军将你教的很好。”乐玖摸了摸他的头。
      十几岁的男孩子个子窜的快,不过几月没见,拂影已经比乐玖高一头,早已不是初来的那个少年。
      眼前这个人,有抱负,有理想,不耽于一方。
      “可定了出征的日子?”乐玖问道。
      拂影本是怀着愧疚,可见着乐玖支持,不知怎的醺红了脸,待反应过来,才道:“后日。”
      “北地不比参黎,春来得晚,晚些时候着人给你送去些东西。”乐玖出了院子,院子里阳光足的地方草冒了头,远处瞧着像是蒙了层轻纱。
      “师父,”拂影唤住乐玖,“此去前路未知,为人徒者,本应侍奉师前,弟子不孝,不能尽孝与案前。”说着眼睛浸了泪。
      乐玖回头眯着眼瞧他,看着他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不禁上前不轻不重的拍了他的脑袋,“你看看我。”
      “……”拂影吸了吸鼻子,不明所以的看着乐玖。
      看着的功夫又打了他头一下,笑道:“我又不是七八十岁的老太太,还没到你尽孝的时候。”
      “师父……”拂影摸着头,嘴也扁了下来。
      “战场凶险,早日凯旋。”乐玖将拂影脸颊上的泪拂下来,叹了口气,“都长这么高了,以后这金豆子还是自己擦吧。”
      拂影从来没见过乐玖开玩笑,一时愣了神,这边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又补了句,“还能当你出征的盘缠。”
      “师父……”拂影被搞得哭笑不得。
      “主子,门外一位自称是裴长云的公子求见。”小厮急匆匆的来报了信儿。
      乐玖看了一眼拂影,笑问道:“可还有什么别的事?”
      “小将军邀您闲时过府一叙。”经乐玖这么一提醒,拂影才恍然想起来临走时顾泽方的嘱托。
      “明日一早,”乐玖边向前厅走去,边道,“可否?”
      “小将军说看师父何时得空,”拂影道:“将军府还有事,我晚些时候再来。”
      乐玖停了步子,“也好。”
      “乐姑娘。”裴长云见乐玖来了忙上前行了个礼。
      “不知裴大人今日前来有何贵干?”乐玖颔首,也没停顿,径直去了主座。
      “是殿下……”
      裴长云话才刚起了头,就被乐玖截了去,“既然无事,裴大人便请回吧。”
      裴长云干咳了两声,顺势坐在了临近的椅子上。
      裴长云刚从西鄚回了参黎,就因办事不利被李祯责罚了一顿,伤药刚上完,连气都没喘上几口,就被李祯派来给乐玖递消息,裴长云总觉得这几日是犯了太岁,不然怎么没一件顺心事。
      裴长云看着乐玖这张阴云密布的脸,不禁生出一股同情,姑娘家家的,一面为李祯进着敌营,背后还受着李祯的暗刀子,将人扣着,最后见着人只剩了一口气,这时候又找上门,想让对方再为自己卖命,天底下哪里有这般的事,得羊薅毛还妄图让羊自己从身上扯,听着都觉得……不是东西……
      裴长云一想到这,突然觉得眼前这人可比自己可怜多了,更加不知如何开口。
      “乐姑娘,”裴长云做了半天心理建设,终究是开了口,“上次去西鄚,圣上是给了旨的,赴任医官是逃不掉的事……”
      皇家有命,从了便是天子臣,不接顷刻黄泉鬼,谁都逃不掉。
      “你威胁我?”乐玖斜眸看他,瞧的人心里发毛。
      “你我西鄚一行,原是对你有些偏见的,可一段时日下来,总归是改观许多的,交情一场,我也只是陈述事实罢了,着实谈不上威胁。”
      “恕不远送。”
      乐玖一阵子的阴郁需要一个宣泄口,如今裴长云找上门来,正巧赶上了这等“好差事”,也不知李祯是有意为之,还是故意使然,总之,裴长云在这里没得过一寸好脸。
      三天后,裴长云再上门的时候,乐玖改了主意,应了李祯。
      乐玖抵达秣州军营时是顾泽方的兄长顾泽慕来迎的,本来军营里来个医官自然不必将领来迎的,可军营里都是一帮糙汉子,突然来了个女子,又听说是从京里调过来的,这才不得不来迎。
      “乐医官。”顾泽慕见着乐玖二人风尘仆仆下了马,上前抱拳行了一礼,看向裴长云,“这位是……”
      “在下裴长云,乐医官的小厮。”裴长云上前也恭敬行了一礼。
      乐玖倒是把裴长云忘记了,本想说是个医者或是副手,没想到直接自称了小厮,倒是少了别人找他看病的麻烦,是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舟车劳顿,账内备好了酒菜,特意为二位洗尘。”顾泽慕说完就领着二人去了营帐,安顿好住处,便待人去了主账。
      若说顾泽方身上还有些书生气,他的这位哥哥更多的是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杀伐气概,长相也与顾泽方不大相像,顾泽慕更像老将军一些,只一样的是,都不太喜欢虚与委蛇。
      边关苦寒,接风宴上菜色不多,可也能看得出来,这些已经是拿得出手最好的了。
      “乐医官,”坐在上座的秣州军营的主将,名曰黄尧,此刻正端着酒碗,酒碗停在空中,只等主人说完话,将碗中酒水下肚,“不对,现在应该叫乐军医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将一碗就酣畅的饮下。
      “黄将军盛情款待,乐玖尽饮相谢。”说完也将一碗酒饮尽。
      秣州军中酒碗要比别处大些,酒水也是附近农家酿的,要比酒馆的烈上许多,黄尧见乐玖一喝就是一碗酒,不禁道了句“痛快”,又给自己满上一碗,一饮而尽,“这军营里都是些老爷们儿,连做饭的伙夫都是汉子,难免照顾不周,乐军医平日里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大可开口,不必客气。”
      “将军客气了,沙场男儿都是国之英豪,早就听闻秣州军里,伙夫兵拎上兵器也能斩下敌军几项头颅,早已心向往之,如今能与诸位同在屋檐下,实乃小女子之幸。”
      谁人不知秣州军个个铁骨铮铮,可这话说的是早先几年的秣州军,那时的统帅还不是黄尧,而是一位名叫苏樵的将军,当年正是有他在,缙云王的铁骑才未能踏入中原一步。
      长顺九年,一场战役,可以说是苏樵几十年征战生涯中毫不起眼的一场,可一代名将就殒身在那场小战役里,苏樵的身体被丢进野狗堆里,头颅挂在阜原的军营里,鹰隼啄着他的眼,撕着他的肉,最后只剩下一颅白骨。
      后来的一日,风雪大了些,头颅从高处掉了下来,摔进雪里,路过的人看得清的,看不清的,都会踩上一脚,本就残破不堪,最后更是渣粒四散。
      英杰埋骨沙场尚无人识,猛将忠肝如今寸白难寻。
      如今的黄尧是今上钦点的统帅,要说他年轻时候尚还有几分血性,如今早就被边境的风沙侵蚀的一点儿不剩,都说什么将带什么兵,从他手底下出来的人,没几个成气候的。
      “皇城遥,皇城谣,随风漂泊志气消,熊心豹胆拆入腹,肚里流油肥傍腰。”
      早些时候路过临近州县,街头巷尾乱窜的稚儿口里喊着这些歌谣,但凡五感具在的都知道意有所指,偏生方才乐玖这句夸,他还就恬不知耻的受了。
      “黄尧还真是厚脸皮。”接风宴毕,乐玖与裴长云回去主账时,乐玖忍不住啐道。
      “黄尧是圣上钦点的,想来还是有几分长处的。”裴长云淡道。
      “若真是这样,你主子还让你我来做什么?”乐玖回驳道。
      “……”裴长云显然没想到乐玖会这么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以致于裴长云一时竟没想出来说辞。
      初识时,乐玖凡是没正事断不会开口,可谓之沉默寡言,加之在西鄚之时审问那几个阜原细作,更是手段毒辣无两,还以为是个装着毒酒的闷葫芦,没想到回了趟参黎一趟,如何一夕之间像是皮囊之下换了副心肠,现下倒像是成了续了嘴的……葫芦……
      “你们不怀疑他?”乐玖只给自己倒了碗茶,便将茶壶推到了裴长云那边。
      “未见证据,恐先入为主,故而不敢乱做猜疑。”裴长云给自己倒了碗茶,杯上无热气,茶早就凉透了,“凉茶伤身。”
      乐玖没什么表情,又喝了一口,“确实有理。”也不知道回的是哪一句。
      “顾将军……”
      乐玖话还没说完,裴长云便急急道:“他不可能。”
      乐玖好整以暇的看着他,“方才还说‘先入为主’,这会儿就一口免了一个重要将领的嫌疑,莫非……你们是故旧恩交?”
      “并不是什么先入为主,”裴长云低头看着那碗冷茶手指有意无意的摩擦着碗沿,“顾将军原就不在秣州军中,前些阵子才抽调过来,本就是嫌疑最少的,再者,即使顾将军一直驻守于此,也不会行此种卑劣之事,顾家世代忠良,叛国通敌他们的祖训不许,他们的良心更不许。”
      “你了解顾家?”乐玖斜着眼睨了他一眼。
      “不……不甚了解。”裴长云结巴道。
      “那你缘何替他顾家说话?”乐玖看着裴长云局促的样子,不知怎的就想到了拂影,忍不住想要揶揄他几句,连自己也未察觉到脸上带了不同以往的笑意。
      “并没……”裴长云正想反驳,正对上乐玖一张笑脸,明眸皓齿,倩兮盼兮,裴长云素日里都和和男子打交道,偶尔遇上的女子也多是大奸大恶之徒,多是冲着取其性命去的,师父也一早叮嘱过他,女子心思城府比之男子更深沉几分,且心如蛇蝎,世间女子大抵如此,偶有一两个心善之人,也多是慈悲目色。
      裴长云一早想的便是耄耋老人的蹉跎之相才最是和善,可如今见了乐玖,倒是觉得眼前人眼如星河,澄清无浊,师父说过,眼是心神,那这样一双眼,里面又如何,是若真如师父所言,此人面色眼色总是不对应的,可师父之言总不会是悖论,裴长云这一看一想,便出了神。
      “莫非是救过你家性命?”乐玖见他不说话,又补了句,倒是把陷入纠结的裴长云拉回了神思。
      “嗯……”裴长云顿了顿,接着道:“那年传闻北戎有稀世之材,师父早就打算为我锻造一把趁手的兵器,一听这消息,便独身去了北戎,不巧那年北戎挥兵攻邺,师父遇上兵乱,险些死在乱兵之中,是顾老将军救了师父。”
      “原来如此。”乐玖本以为是少年人都喜欢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英雄,故而多加维护了几句,竟没想到还真有这样一段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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