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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暗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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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长云越看这位军师越是看不懂,总觉得他的每一句都在拿着他玩笑,心中不免郁郁。
说着凤语棠从背后拿出来一方素绢,不紧不慢的拨开,露出里面的王玺,“这东西听说紧要,我先进来取了来,不若卖你个人情,亲自送到景康那里,也算是替你主子拉拢了人心。”凤语棠眉眼里全是看热闹的,托着王玺就等人抬手来接。
裴长云原是没注意凤语棠手里还拿着东西,缘他一早便知晓自己此行目的,前言所问不过是为了消遣他。
裴长云手刚伸到半空,凤语棠手向右偏了一偏,像是一早将他心思洞察透彻,随即开了口,“我劝你弃了这念头,虽未交过手,但想来我功夫不在你之下,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裴长云憋着一口气,接过了王玺,向着梦芜的方向走去,这一过去,大殿里十几双眼睛瞧着自己捧着王玺送上西鄚,西鄚这边不领情,大邺那边难交代,这次裴长云算是魑魅披上魍魉皮,里外不是人。
初一这天,西鄚忙着收拾烂摊子,远处清歌苑里倒是安静,前日里客人吃过了酒,如今也都回了家,吃上开年第一顿团圆饭。
早上鞭炮散的烟,到了巳时末,才算散干净,只是烟气化了云,遮了日头,四处都笼着青灰一般,一点儿喜气也见不到。
万蓉喝了药,往窗子上瞧了一眼,半点儿黄亮影子没有,“今儿是阴天?”
“夜里起了风,不知将哪处云刮了来,挡了太阳。”乐玖将药碗放到一边的小几上,拈起帕子替万蓉擦了嘴边药汁。
万蓉没什么精神,眼睛也提不起劲儿,慵懒的耷拉在柳眉下,唇瓣方才沾了药汁,却是没烫出一点儿颜色,整张面庞,带着病态的惨白,“扶我出去转转,屋里药气重,熏得人头疼。”
上次月娘受了伤,冯策差人做了把带轮子的椅子送来,今日正好得了用处。
只是此刻即便过了立春,没了太阳暖着,也着实是冷,狐裘毯子围了几层,手炉也备好,带了帽子,也顾不得万蓉抗议,这才将人推出了门。
日头躲进了云里,并没探出头来,可万蓉出来时还是被天色晃得迷了眼,“我去后,不想留在参黎,也不想去岵州,更不想去梨梁山,将我寻一处烧成灰,收进罐子里,自有人来取,她知道我要去哪里。”
“……”生人嘱咐身后事,偏逢新岁,生地不留,故地不去,故人长眠之地不虑,连身后事也不予人插手,要说乐玖心中不多想,才是怪事。
“你可怨我?”四处草木枯,车轮碾在地上发出“咯咯”声响,万蓉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这条路是阿玖自己选的,自是怨过的,怨恨自己无能,怨恨天道不公。”乐玖将话兜了个大圈,终究是没有正面回答万蓉的问题。
那日在地牢里,李祯将当年万家巫蛊案说的详之又细,告密者为谁,拿人者为谁,抄家杀头监制批文皆是为谁,一清二楚。
而所涉及的那些人,此刻或是身首异处,或是魂灭黄泉,一桩一件几乎都是经了乐玖的手的,天下巧合之事甚多,倒是两桩仇怨结恨了一批人,确实无法不令人生疑,可这又如何,这世人薄凉,万蓉看着她长大,纵使她张口要自己为她报仇,她也是剑都不会慢出一秒。
只是人心不露于表,总是无法大白于人前。
只是,还有凌其风……
“清歌苑的人折在了这,好在你这院子还在,什么仇怨都是我们这辈的了,不该你们受着,不必再苦着自己。”万蓉连说了几句话,话音刚落,咳嗽就像冲破了枷锁,咳得毯子也跟着滑落了大半。
“起风了。”
“黄沙漫天在西鄚是常事,”梦芜望着昏黄的天,身边站着位白衣男子,“只是初一就遮了日头,糟心的紧。”
“多谢公主留我父王一命。”辛夷行了大礼。
“我倒是好奇,”梦芜转眸看他,“你父王将你看做眼珠子,你怎么会通了我这敌方?”
起初辛夷说要为她传消息时,梦芜是断不信的,老子担社稷,儿子送军情,这世道确实没什么可信的,即便是一连几次军情准确,梦芜也是防着一手的,心里留着嫌隙,可不会因着一点儿微薄的亲缘就能消逝不见的。
“父王不义于先,先王一脉,殿下才是正统,如今大邺阜原虎视眈眈,我不愿见一国俯于臣下,百姓战乱流离。”辛夷瞧着被沙遮住的日头,不知是晃了眼还是迷了神,“我可以等,西鄚子民不能等。”
梦芜回头看他,“你为世子,日后西鄚便是你的。”
辛夷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忙后退一步,行了大礼,“辛夷如今不过平民,殿下折煞。”
“家国家国,家于前,国于后,王家为家,王治为国,如今我于外,为敌,此举与你,不忠不义不孝。”梦芜神情冷漠,语气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家乃平民百姓所汇之家,自然为重为先,国乃佑民之矛盾,平素置于后而危难挡于前,王家本为众民生,何姓来担无所定,今日是我姓为王,他日也可是别姓,世人唾骂又如何,我既不想名留青史,也不怕做卑人鄙辈,只求此刻问心无愧罢了。”辛夷叹了口气,又道:“今日殿下说了这些,我倒是不知前时所为是否正确了。”
“……”梦芜没搭话,只是抿嘴笑了笑,“除却武帝,并无女帝。”
“武帝治下,大唐也是盛世,可见女子为帝,未尝不可,前唐可以,我西鄚又何尝不可。”
“风沙迷人眼,惹人乏……”梦芜掩面打了个哈欠,进了长廊。
“你……”辛夷还要说些什么,被她这么一走,惹得眉头微皱了起来,瞧着背影,重重的叹了口气,竟不知前事所为正确与否。
初二这日,醉乐坊后门停了棺,一路出城到西山,遂了万蓉临死之愿,一把火成了灰。
“主子,这……”月娘捧着骨灰罐子,既没选了坟地,又没嘱咐如何处置,还是点名燃在西山上,月娘没了主意,只看着乐玖等着主意。
“给我吧,”乐玖接过骨灰罐子,就这么站着,过了半晌才道:“你先回吧,我想在这待一会儿。”
月娘眉毛拧到了一处,“山上风大,这又是风口,主子穿的少……”
乐玖摆了手,月娘也不好再劝,又陪了会儿,下了山。
“你是何人?”月娘没了影,躲在远处的人现了身,一身黑衣,白日里掩在林子里,竟看不出半点儿身影。
“你觉察了?”那人问道。
“蓉姨选在此处,又不言明身后事,我也是猜的。”山上风大,那人藏的远,又在下风口,即使朗日无风,以这人身手,乐玖也不敢保证就能察觉到此人存在。“不知阁下,是何人?”
“寂。”寂回道。
“阁下来是祭拜,还是如何?”乐玖的头发被风吹得遮了眼,只是双手抱着骨灰罐子,腾不出手,只得斜了斜脸,这才勉强看清了眼前人的相貌。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衣衫,面色却是白皙如月,个子和要比乐玖高些,此刻垂着眼,毫不避讳的打量着乐玖,眸子像曜石一般,透着墨色光亮,嘴唇也是好看的,像个樱桃,只是这张脸始终是淡漠的,还隐隐带着肃杀之气,十足的冰美人。
乐玖从未见过万蓉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也未曾听过“寂”这个人。
那人右膝触地,跪了下去,从怀里摸出一块金玉符佩,这符佩乘着太极之型,半幅白玉镂着残月腾,余下金为主,雕着日光辉,“此乃‘暗昼’令牌,主子曾言,若遇不测,便将令牌交于小主子,从此暗昼易主,凭此令可调动四方之人。”
“暗昼……”
暗昼不是潜伏在醉乐坊与拂香苑内,李祯两次抓人,早已覆灭大半,余人寥寥,乐玖瞧着金玉令牌,终是接了过来,那令牌上坠着水绿色的穗子,乐玖认得,那是乐玖打的最好的一条,虽然放在市井摊铺上亦是没人会要的,可万蓉却还是乐呵呵收了起来,那时还在岵州,只是自那之后,乐玖再没打过穗子,乐玖抚着泛了旧的穗子,眼里也进了风。
寂接过骨灰罐子时,乐玖才回了神,“蓉姨可与你说过要去哪里?”
寂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乐玖虽不知万蓉心思,可眼前这人既然能得了暗昼令牌,定是对她极信任的,她既不愿说,乐玖也勉强不得。
几日后,寂来了醉乐坊。
正是夜半时分,前院的乐声落了音,后院的灯也灭了七七八八。
“主子。”寂走到乐玖面前,跪下行了礼,手里还托着乐玖方才砸过来的夜明珠。
“蓉姨即去,符佩交付,主仆情尽,此后你便是自由身。”乐玖接过夜明珠,攥在手里,倚在床边,一副不愿待客的模样。
“寂的命是主子给的,主子即去,理应侍奉小主子。”说着磕了个头。
乐玖面上不悦,“非亲非故,不老不死,不必拜我,起来。”
寂顿了片刻,终是起了身。
“你是何时起跟着蓉姨的?”乐玖问道。
“我是第一批暗昼。”
“……”乐玖早就猜过,暗昼中人,功夫手段皆是一绝,并不比焰笙门人差几分,若说乐玖不在这几年,万蓉从零做起,培养出一众暗桩杀手,虽说不是不可能,可还是难如登天,绝不是一朝一夕可成,只是乐玖从来没问过罢了,而如今眼前这人,功夫一看就是自小练的,此等忠心,更是自小种下的种子,到底万蓉还有多少秘密……
“这些年你也为蓉姨做了不少事,今后的日子,六合九州,随你想去哪便去哪,我这,不缺人。”乐玖重新走到烛台前,想要灭了灯,灭灯的动作方才结束,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那年天灾人祸,旱灾兵乱,人于道间为坟冢,易子而食,饿殍遍野,我不过五岁,就是在那个时候遇上的主子。”
“易子而食,爹娘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不忘将我换出去,只为生啖人肉以续命,和我相换的人还没碰到刀,我那双父母就咽了气,我也成了那家人的餐食。”寂说这些时,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说着他人事。
“刀在咫尺,我怕极了,闭上了眼,叫得上的诸天神佛求了个遍,却只能听见那家人迫不及待的喘气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金属交缠起来的声音,是温热的,洒在脸上,成了血,那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可那一刻,我第一次见到真神,我许了愿,愿用一生去还愿。”
“主子将我带去了参黎,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事,可那都不重要,我只要知道,我的命是她的,这就够了。”
“她带我到了一处小巷子,那里盘踞这一群恶狗,和死在我眼前的夫妇并没有什么不同,同样骨瘦嶙峋,同样满眼凶光,主子让我等一个人,那个人到第三天才来。”
“……”一个五岁女童,三天在恶犬口下生存,就为了等一个人。
“他来的不算晚,我知道,我的运气不算差,天时,地利,人和,只用了三天,就等来了我的猎物。”
“那人将我领到一处宅院,那里有人授我武艺,教我诗书,他叫我‘寂’。”
“主子可猜到那人是谁?”
“……”是……李旻烨。
“他的父亲,屠戮万家满门,而他也参与其中,难逃罪责!”
“蓉姨的事……你知道多少……”
寂显然没有想到乐玖会问她关于万蓉的事一时间愣住了,可她一向都是一个神情,即使片刻愣住了,乐玖也并未从她身上看出与以往有任何不同。
“知之甚少,小主子想知道些什么?”
乐玖将夜明珠放到一旁榻上,光亮被遮挡了大半,一并遮住了乐玖脸上不大明朗的神情,“蓉姨组织暗昼是在万家获罪前,还是获罪后?”
寂并没察觉乐玖这小动作有什么意味,答道:“获罪之后。”
“万家满门惨淡,男子流放,女子收为官妓,是谁救了她?”
“是安王。”
是师父……
“蓉姨之后一直在岵州,可是从那时开始就与师……安王在一起的。”
“安王并未出面,着人救了主子之后,将她安置妥当,自始至终安王都在边防戍兵,并未见上一面。”
“那秦王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主子找到秦王,去了南地,军中兵士秦王不愿抽调,好在许多兵士妻儿都在那里,主子就从中选了人,建成了暗昼,第一批暗昼,除却我,都是在南地训练的,之后被派到各处,有的做了杀手,有的成了暗桩,而我,则是最隐蔽处的一枚暗子,是皇帝的,更是主子的。”
“所以,你是李旻烨一手培养的。”
“是。”
“那……蓉姨又是如何与安王在一处的?”
这是乐玖最想只晓的,也是最不敢问出口的,依照万蓉的性子,一心复仇,绝不可能偏安一隅,除非……除非安王对她另有用处,这也是乐玖最不愿以恶意揣度的。
“横桥之变之后,主子便没了踪迹,在寻到时,已然是在岵州了。”
“那凌府灭门之事,你又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