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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尘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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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链因为剧烈抖动碰撞在一起,发出声响,比之银铃沉钝,较与铜钟清脆,只是此刻伴着女子尖锐的笑声,显得格外癫狂,只是这笑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一阵咳嗽代替,喉咙里呛了血,越咳越重,最后嘴角淌下血来。
原是求人换命,以求了结的匕首,如今正架在李祯脖颈之上,苍凉的白刃紧凑着皮肤,再深一丝,就能渗出血来,“从你踏进这条暗道,就该知道,孤既然敢带你进来,就是做了十足打算的,”李祯斜眸瞟了乐玖一眼,“没想到剥开冷面,里边还养了个鲁莽性子。”
“阿玖,将匕首放下。”万蓉压下了咳嗽,声音又沙哑了几分,声音也小了许多,像是被人磨碎了去了声带。
刀刃进了一份,红色顺着匕首滴到白色袍子上,血流的急了些,在布料上一滚,只留下星星点点痕迹,便向地面直直砸去,白衣胜雪,点点如梅,平添了血腥。
“早该猜到你是会功夫的,倒是连裴长云也被你唬了过去。”
远在西鄚的裴长云打了个喷嚏,惹得一旁的凤语棠皱起了眉,“你家主子可再传来信?”凤语棠耐着性子问道。
乐玖离开了几天,凤语棠就愁眉不展了几天,虽说是有覃卫跟着,可心里总归是不踏实的,裴长云平时看着正直憨厚,没想到耍起心眼儿也是一把好手,凤语棠明里暗里找了几天才将人找到。
期间有人说其战死沙场的,有言其恐战为逃的,更有甚言其通敌叛变,做了敌军将军的,凤语棠找到他时,他正和初到营地那日遇见的老兵把酒畅言,当然也只是老兵言多其为听,故事的内容一波三折,总是战场上的那些事。
“如今你拘着我,即便有消息传过来,我也没可能收到。”说罢裴长云低头看着自己绑的像个粽子一般的身体,颇有些无奈。
“几根粗绳若是能绑得住你,那李祯可还真是看走了眼。”凤语棠着人将他捉来时,并未说明缘由,故而皆当做是逃兵论处,仗着人多势众,又使了歪点子,将人五花大绑待到跟前时,人还是晕着的。
“那就况且,况且你将我带来此处最多也就不过一个时辰,如何就赶巧这时来了消息。”裴长云像是披着假皮的,言语话里都不似平日作风,多了几分市井气。
“李祯让她来这里做什么?”凤语棠换了话题,接着问道。
“自然是搅乱阜原西鄚联合之事。”裴长云实在是嫌绳子绑的太紧,将手臂肩膀都箍麻了,见凤语棠方才斑斑言语,也就不再故作姿态,曲着自己,没几下就将绳子割成了稀巴烂。
“舌头若不是留着说实话,不介意替你割了。”凤语棠拿着折扇,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像是强忍着没发作,或是下一秒没听到答案,就可能展起扇子,以面为刃,割了那没用的物什。
裴长云虽是处于下风,依旧不卑不亢,“既知到我说的并非实话,想必已然查到些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确切答案,还是如何?若是此意,我倒不妨作个顺水人情,与你确认一番。”
“万俟先生的好处你倒是一点儿没学会,倒是李祯的狡黠学了十成十满。”
“你如何识得家师?”骤然听闻家师名讳,这次倒换成裴长云起了急色。
隔着几十堵墙,亦有人耐不住了性子,想要将积聚于心的怨念一朝迸发出来,纵使烈火焚身不悔。
“如今王庭四下,皆是你旗下兵卒,如此速度,若说孤王这里没有与你里应外合的,那便真是神兵相助了。”兵士被梦芜挥退了些,西鄚王正坐在王座,脸上浮上嗤笑。
“里应外合?”梦芜作出一副恍然大悟之貌,“经了提醒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个人,还颇具你当初的风范。”
梦芜抬手唤来人,手掩着唇,附耳说了句什么,想来应是去唤了那人,那兵士刚走出去几步便又被叫了回来,又嘱咐了几句,神秘无两。
“不知当初大邺攻占我西鄚国土之时,王叔是如何做的,我百思苦想,不得其解,可如今亲身经历了一遍,我倒是觉得王叔还真有几分不容易,那时,是不是也是整日提心吊胆,一面担心东窗事发,一面担心苦心东流,”梦芜顿了顿,“如今这位倒是有胆色的多,心如止水一般,无欲无求,这样的人最适合做细作,也最不适合做细作。”
“你到底想说什么?”西鄚王皱着眉头,手覆在王座上面的龙头上,手上攥的紧,骨节处都泛了白。
“喏,”殿门口传来声响,梦芜细眼一眯,下巴点了点来人的方向,“人来了。”
来的人穿着一身素白,冷的一瞧,面色也透着白,背板的直,一段路上咳了几次,那男子上前先是向西鄚王行了礼,道了句“父王”,接着又向梦芜行了一礼。
“你什么意思?”西鄚王只看了辛夷一眼,便将目光重新落到了梦芜身上,方才还颇具意气的脸上,如今不见半点儿血色。
“什么意思不是明摆着,”梦芜一副看戏的模样,“与其问我,不如你们父子二人自行谈说,不是免了许多麻烦。”
“父王……”倒是辛夷先开了口,可除却唤了这声之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颓然低下了头。
梦芜在一旁端着看定热闹的态度,似笑非笑的瞧着二人,拿着帕子擦着剑柄上的早已干涸的血迹,不急也不燥。
约莫过了盏茶的功夫,西鄚王才缓缓开了口,声音陡然苍老了几岁,“为何这样做?”
辛夷跪了地,双手握着拳,垂眸看着地下,“父王,西鄚子民无辜,无妄之灾频仍,儿臣不忍。”
“不忍子民受罪,便投了乱臣贼子!”西鄚王豁然站起了身,指着辛夷,身子气的发颤,一旁的大太监倒是眼疾手快,连忙扶了上去,终是热脸贴了冷屁股,被西鄚王一脚踹下了台阶,倒是极有眼色,将声音咽回了肚子里,迅速在地上跪好,再也不敢抖机灵。
“儿臣曾谏过父王,西鄚本就一家,相煎何急!”辛夷依旧垂着眸盯着地下,这副态度似是把木柴,将西鄚王的火气增了半丈。
“当初王兄在位之时,孤日日提心,恐蹈先人覆辙,做闲散王,求以保命,男儿生于世,哪个没有雄心壮志,偏是王家子,不为君王亦非臣,一届闲王,如何展我抱负!”
西鄚王跌回王座上,“大邺纵为外敌又如何,孤空有一身武艺,缺的正是这样一把利剑,世人言孤通敌又如何,孤要的筹谋有地可施,西鄚在孤的手里一步步壮大,孤要这天下知道,这西鄚不是夹在邺国与阜原之间的蝼蚁,而是这乱世里涅槃而出的火凤。”
“王兄在时西鄚不过是挣扎于阜原与邺国之间的犬,”西鄚王看着梦芜,眼里透着狠厉,“不是还要将你送到大邺和亲?!”眼看着梦芜身形一僵,明了戳到了梦芜的痛楚,便大笑起来。
是啊,和亲,梦芜躲到参黎,躲得便是这桩婚姻,更确切的说应该是交易,梦芜虽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和亲之事,可心里总归是怨的。
和亲之女既然送了出去,便是可以割舍的,弃之如敝履,远嫁可以,杀伐可以,性命如泥如芥。
西鄚送上和亲子,表的是态度,望的是利益,求的是庇护。
大邺收的是贡品,领的是附属,许的是庇护。
中间隔了条人命,这买卖对上双方都算得上是划算,而这活生生的人,除却生了活生生的契约证明,毫无任何用处,牵制不了任何人,只是徒然断送了一生罢了。
这样一条命,没人在乎的。
“孤这是救了你!”西鄚王操着一副胜利者的口吻,在心里扳回一局。
然梦芜却也不是柔善可欺的,“那今日,以恩还恩,还你一命。”只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就让西鄚王脸上各色颜色变了几变。
牢房静的可以听见老鼠爬过枯草的声响,窸窸窣窣,匕首掉在地上,将小弱活物惊回了洞里。
“说起来,我还查到过一件趣事,”李祯趁着乐玖失神之时,挣开了束缚,不过还是割破了颈皮,李祯撤了帕子随意擦了擦,便不再理会,“事关岵州,安王。”
“说起来孤小时候,安王叔还抱过我,我还记得他的那柄长剑,削铁如泥,”李祯面上浮现惋惜之色,“只不过如今将军埋骨,长剑落尘。”
乐玖看着眼前狰狞血色,映进眼里,总觉刺眼。
“说来也巧,不过是顺着万蓉的案子向下查了查,竟然查到了当年轰动岵州的凌府灭门案……”
长顺十二年,凌府。
夜深人静之时,院子里不知哪里跑来的夜猫一声惊叫,忙跃上墙,跑的没影儿。
凌府的西院里一盏灯光未点,不过却是传出人声。
万蓉瞧着眼前暗影,淡道:“人都处理好了?”
“焰笙门探听结果的人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终是将事情交代清楚,现下已然择了暗影替上,回去禀告。京城那边在传消息回去的路上,便将他妻儿随身物件摆到他面前,那人果然当即应了,细细算来,这几日便会将消息传到参黎。”
万趁着乐玖出门请大夫的功夫,才将消息传给暗影,如今凌其风身死,暗影将两方前来探听的人一是在咽气之前将面皮拨下做了人皮面具。参黎人皆是精明诡算之人,这才威逼利诱才将“凌府上下,无一活口”的消息传了回去。
当然,一并传回去的消息还有凌府财产一早便被人分卖,据传是用人不善,早已成了空壳子。
“主子此次回参黎,可要带着小乐玖。”暗影不顾万蓉阴郁神色,终究是问出了口。
“不带,”万蓉警告性的看了一眼暗影,“她自有她的去处。”
其实那日万蓉的人一直守在凌府外围,即使乐玖没有刺死最后一名三煞客,四周的暗影也会鱼贯而出,将他送上无间地狱。
而至于凌其风……
当初万蓉遇见凌其风时,其实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安王,这也是她随他来往岵州的原因,不然一介闲人,又有何值得手握暗昼的她远离权利的漩涡。
只是人总是奇怪的物种,一开始不过是逢场作戏,想着利用凌其风,来日方长,总能让他生了不平之心,忆起昔日母妃薨逝,手足相残,亲不似亲,余愁与怨,况身后有手握重军的顾家,只要激起他足够的愤恨不平,反,是早晚的事。
可一晃十几年过去,凌府的一切反倒是万蓉成了寂寥性子,膝下乐玖虽无亲缘,但总是亲厚的,像是自己儿女,凌其风一副淡漠心肠,却也不乏幽默,倒真有几分……家的感觉……
若不是暗影将参黎与焰笙门的动向告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余生将会如何过活。
是守着一方院落,无风无雨,还是重返浪潮,直面过往。
其实那日三煞令出,只要万蓉一声令下,凌其风可以不用死的,只是心里某个声音钻入脑海,不断地告诉她,凌其风必须死,若他活着,凌府将是羁绊万蓉一生的牢笼,只有他死了,对,只有他死了,她才可以做她该做的事,十几年了,她等了十几年了,凌其风淡泊的像是闲云野鹤,可万蓉不一样,她肩负的是万家上下几百条人命,午夜梦回里,他们控诉她的不作为,横桥之上的孤魂日夜叫嚣着,他们都在催促她回到参黎,斩杀仇敌,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契机,如今,这个契机摆在面前时,她,不能产生无关的情绪。
要怪,也就只能怪他,不合时宜的出现。
“这件事情恐怕是没人知道的吧,若不是那次出任务的暗影被我带到这里,晓情晓理的“照顾”了几日,恐怕,这世间再无人知晓此事了吧。”李祯好整以暇的看着僵住了神的两个人,只等着两个人发作,说到最后还不忘戳人痛处,“你这调人的手艺不行,不似你,尽是些软骨头。”
时间流逝,待到乐玖缓过心神,不过是淡道了句,“人,我可以带走了吗?”
李祯怔了片刻,才道:“随你心意。”
李祯原以为乐玖会发作质问一番,可不过是如此平淡的反应,确认让心里一紧,他的本意是想让她看到自以为的亲眷的不堪,让她知晓,一直以来的照顾,不过是精心设计的利用,可反过来想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
链声作响,咳声不止,偶间夹杂着人声,片刻时间,敛了幕,退了场。
醉乐坊里,前厅宾客不止,□□仆从不止。
万蓉自回来起便一直昏睡着,到了近黄昏时,才悠悠转醒,只是咳嗽声不断,药也咳的吐出来。
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没有提过东府暗室里李祯所言之事。
“你是学过医的,脉一号便知道我这具身子不过枯槁之木,就在这几天了,”万蓉压着咳嗽,嘱咐着乐玖,“药汁太苦,去差人端些佛手云糕来吧。”
众人都是有眼色的,听了吩咐齐齐下了去。
“李祯此人桀骜,皇帝也有心废了他,此后接着这个机会还是离他远些的好,”万蓉帕子掩着面,咳出了血,乐玖帮忙顺着背,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清歌苑的人多是没了,好在你这乐坊还在,此后也不算没了势力。”
“这些年一心想着报仇,或是天各一方,或是咫尺不见,着实亏待了你,以后日子还长,不要永远溺在仇恨里。”
“今日乏得很,”万蓉合了眼,“将窗子打开看一眼,外面可有星儿?”
乐玖起身,走到远处的窗子闪开了条缝,“有的。”
除夕夜里,四下爆竹上了天,哪里能看得见什么星。
“明日定是晴天,午间扶我出去晒晒太阳,”万蓉摆了摆手,“你也歇着去吧,折腾了一天,佛手云糕也不必着人送来了,眼睁不开了。”
参黎城内爆竹声声,西地烽烟厮杀漫天。
门外几声叩门,接着传来了兵士声音,“将军,宫内或降或诛,还请您出面作个安置。”
“李祯给你派了什么任务?”凤语棠回头问道。
裴长云眼睛都没眨一下,谎就脱口而出,“助景康夺下王位。”
凤语棠嘴角勾出狡黠的弧度,“一道去看看,也好回去给你主子复命。”
王宫大殿上,西鄚王面色铁青的坐在王座上,一旁的梦芜擦着手中的剑柄,下面还跪着辛夷世子,冷的一看,倒像是在行着什么家训一般。
西鄚王冷哼一声,“自古帝王家,身淌无情血。今日你背孤投她,来日左不过刀下亡魂这一条路可行。”
“卸磨杀驴这事儿,也不是谁都能干的出来的。”梦芜拈着剑柄颠了两下,剑尖一挑,笑着指了指辛夷,“况这一命留的是王室子孙,也是为祖上积了德的。”
梦芜这话说的含蓄,留一脉子孙,大军进殿,铁骑无情,世家王孙,皆藏刀下。
“你……你竟如此歹毒,西鄚王室,遭你这般荼毒,景康,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西鄚王抽出身侧宝剑,剑尖指着梦芜,手里哆哆嗦嗦没了准头,俨然一副空架子。
“王叔可真是好记性啊,屠我父母,杀我手足之时,你全然冷血,今日倒是念起亲情了,还当真是无耻!”说完又拔出剑,向他小腿刺去,“我倒是真要留你一命,让你至亲骨肉,死在你眼前,再将你一点点放干了血,濒死之时,再丢进狼窝虎穴,让你体会一下现世报!来人,带下去。”
“景康,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宝剑早已落了地,兵士架着西鄚王下去,不甚狼狈。
“什么恩不恩,死不死的,到了阎王面前,自有账目与我对,由不得无关的人费心!”梦芜将剑在烛火上燎了燎,剑尖的血变了色,腥味成了焦臭,又走了几步在幔子上摸了摸,重新入了鞘。
“恭喜公主,得偿所愿,重得西鄚。”听到身后脚步声,梦芜回头一看是大邺来的几人,正拱手道喜。
“这是道的哪门子喜,”梦芜眉毛一挑,没什么好气儿,“回了自己家,倒还需要外人点头不成?”
几人面子掉了地上,不尴不尬的干笑了两声。
再远处些,凤语棠瞧了裴长云一眼,“大邺还真是地广人杰,一个战果派了几个眼珠子盯着,喏,你的任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