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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旧案 ...

  •   这起巫蛊案子出来那一年,正值朝中朋党相争,拥立自家皇子直上储君之位。万家宗族明哲保身,历来不愿掺和其中,本想作壁上观,可怀璧其罪,太子之位尚悬,万家就来了杀身之祸。
      起初是有商户向上举报,言说与万家谈生意时,于其府邸瞧见几个下人鬼祟,正往北墙根下埋着什么东西,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阿弥陀佛”的祈告之言,那商人原以为是此间主人杀了人,便匆匆去报了官,可待官差来时,哪见什么血尸残骨,分明是个一尺长短,裹着龙纹黄袍的木雕小人,眉心还吊着条白绸子,朱笔赫然,写着今上的生辰八字,一尺长的木桩子扎成了刺猬,上面满是细细麻麻的钉子,活像一根狼牙棒。
      朝廷办事不可谓不迅疾,下午事发,晚间便查了个水落石出,最后万家一门或斩于菜市口,或流于三千里外荒原孤地,杳无音信。
      邺国的茶瓷没了万家旗号依旧不曾衰弭,朝堂暗涌也不急泯灭于一时波涛。
      “压胜方术,本就无稽之谈,帝王禁时,便是信了,万家供财神,供菩萨,背后身家无算,又有何缘故去行巫蛊之事。”乐玖将布帛卷起来,捏在手上,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勒起层层澜皱。
      “那你觉得真相如何?商户勾结朝廷,意欲陷害?”李祯反问道。
      同行人不答,惟作默认。
      “自古‘富可敌国’,不过民间百姓短视,万家再富,也抵不过国库万一,坊间竟也有传泱泱天家,觊觎臣民之财,滑之大稽。”李祯回过身将把玩在手里的那块令牌虚搭在乐玖肩上,轻拍了两下,手往下挪了几寸,正好将令牌放到了乐玖手上,状似嘲笑的勾了勾唇,“万蓉从来没和你说过有关她的事情吧,关于她这个被你称作‘家里人’的事除却岵州一点,你又知晓多少。”
      李祯继续向前走着,“有时候人们会将别人想看到的一面展示出来,她想隐藏的,对于她来说是陈年往事,对于别人来说,不过一方故事。”
      腥甜之气越来越浓,偶尔还能听见“吱吱”的叫声,多是老鼠一类啃啮之声,在悠长的暗廊里显得格外明显。
      “万成江一生算计,自以为天衣无缝,可家大业大,高官厚禄,都在他一处攥着,难免起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心思,朋党站位便是他最大的错处。”
      “当初举朝上下皆言万公清廉刚正,如朝林松柏,可私下里却是倾着家财,以商买之名帮着朝中皇子争储夺嫡,南地荒僻之地屯兵便自以为是不透风的铜墙铁壁,可他到底是留了一手,数万将士一夕移转,竟是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李祯停了脚步,看着眼前燃到尽头的灯芯,烛火最后的光亮不停的往上跳着似是要苟延残喘之际,争个高低,李祯伸出手,将这一点烛光掐灭,“可惜啊,他万成江苦心造诣了一生,临到头来却被秦王一步反棋,灭了个干干净净。”
      昏暗的光线照不及远方,四处亮起的点点火光也只能照亮一方土地。
      “冬日的仗难打,这又赶上年根,将士们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乌哈站在望楼上,看着四下点点火光,眸子却暗了下来,“战事虽说是拖不得,可这一战下来,总是要顾念些将士们的心。”
      “战事拖的越久,归乡之心越炽,临到城下,反倒洋洋得意生了骄矜之心,泯了战意。”梦芜缠着手上的白布,这伤是下午新添的,伤口冻得结不上痂,加之又深,翻成了蜷缩的枯叶。
      “还像个孩子,”乌哈看着梦芜缠来缠去缠成了萝卜的手,笑着摇了摇头,“伤口缠成这样,不好拆下来上药不说,连勺子筷子也要绕着这只手走了。”
      梦芜打量了一下自己包子一般的手,倒也没那么不堪,只是勺子是拿不起了,只得乖巧的将棉布拆了下来。
      “到底是天潢贵胄。”乌哈将军多时是喜开玩笑的,可今日却是戳到了梦芜心口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天潢贵胄,如今成了最厌弃的字眼。
      居高位者,合该守黎民,护疆土。
      如今战乱不断,百姓怨声载道,兵士心中有郁,虽面上不显,总归是存了芥蒂。
      好在成败就在这几日,梦芜日思夜盼,总归是等来了。
      待手包扎好了,这口气才算缓过来,“城里的‘小旗’传来了信,说是对方而今抱得是背水一战的心,”望楼里飘进了雪,梦芜伸手接着,不过一瞬就化成了水。
      “要说缘分玄妙,造化弄人,果不其然。”万蓉一身衣衫被血染得看不清原色,血迹干涸将衣服僵在身上,像极了厨房里久经油浸的抹布。
      李祯用扇子将万蓉的下巴挑起来,目光落在女子脸上的刀疤上,“原若是道正纲顺,此时孤应是唤你作一声皇婶婶的。”李祯撤了扇子,顺手扔到了一边,“可惜了,皇叔在时你便成了阶下囚,若不是命大,也活不过这几年。”
      万蓉合着眼,任李祯如何都没半点儿反应。
      李祯本也不是弑杀好虐之人,看着她这副寡淡性子,倒也没像有的恶吏一般,非强迫人回应他,好像如此便能证明出俯于强者的自信。
      反观乐玖,看着这眼前一景,倒不知该作何反应,扑于万荣身前,泣涕交加,抑或是跪求李祯面前,求饶告命,总该是做些什么的,只是,她不过僵在原地,无甚动作。
      时至今日,乐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终究是个冷心冷肺的人,初闻参黎消息时的一腔孤愤,行至东府府内的心焦怒焚,到如今的宛类旁观,自己也是唏嘘。
      “人,你见到了。”李祯走到乐玖身边,提醒道。
      禁锢于钢链铁椅的人抬了抬眼皮,不知是额头还是头皮上流下的血粘的双眼难以睁开,万蓉总爱闭目养神的,她说年纪大了,眼睛总是要歇一歇才灵光些,可这一次她歇了好久,睁开眼来,却满是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一般,红的渗人,费了好一会才勉强看清来人,手指无意识的动了动,没了指甲的指尖渗出血来,落到地上,不多时就和之前的冰血冻在一起,俨然成了一座小丘。
      偌大的牢房,冻得冰冷,“扑通”一声闷响,让空气凝在了一处,“乐玖浮草一命,聊望殿下万恩,以命易命。”乐玖最终还是跪在了李祯脚下,双手托着不知什么时候抽出来的匕首,从万蓉的方向看过来,恰巧这一幕被李祯的身形挡的严严实实。
      刀枪剑戟的碰撞声随着厮杀声混在一处,传向天际,像是鞭炮声响,惊了过路的雀儿。
      除夕到了。
      一早起来,家家户户开始贴上了春联,门画,一派祥和。
      平民百姓之家尚且如此,王宫内自是热闹非凡,歌舞笙箫,酒香合乐。守门的侍卫也都各个站的笔直,可心思却是盘算着午后换班后的消遣活动。
      伴着一阵急促的马嘶声,宫门楼上的侍卫一个个颓到地上,再也没起来。只见几个身影顺着绳子疾疾而上,紧接着,朱红色的宫墙“吱嘎”一声开了全面,为首的马鞭一挥,哒哒的马蹄声灌进了王宫之内。
      西鄚王听到禀报时,本来满是笑意的脸顷刻僵了,反倒是全场宫人反应的快,心知不妙,作鸟兽四散状,有的倒霉的虽是出了殿门,却被当值的守卫一刀毙命。
      西鄚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侄女儿竟会挑除夕这个团圆节攻城。
      “守卫呢?将士呢?都干什么吃的,竟然连几个贼人都对付不了!”一旁趁乱没逃走的大太监尖着嗓子冲着底下喊,面上藏不住的惊慌失色。
      “今日除夕,侍卫们都松懈了些,以至于让人钻了空子。”当值的守卫回着话,兴是此时也摸不清到底是杀进来了,还是敌军的乱心之策。
      “一群废物,找武官来,从城外调兵来支援,宫内的都给我守住!”大太监战战兢兢的瞧了一眼王座之上的君王,又操着尖声细语传着令。
      “报!”这边人还未来得及起身,后面就又进来了一位驿使,手里拿着书报,道:“王上!军中急报!乌哈将军携遗失兵符到军中,群情激奋,说……说……”
      “说啊!”西鄚王大喝道。
      “说王串通别国,卖国求荣,谋权篡位,今集全军共讨之!”驿使硬着头皮迅速说完,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放肆!放肆!这帮莽夫!蠢材!这是要造反吗?!”西鄚王起身拿起横在一旁的宝剑,意欲亲战。
      “他们还说……说……”驿使看着这意欲亲战的架势,恍才想起来话没说完,壮着胆子说着,依旧是结结巴巴。
      一旁的大太监耐不住性子,碎步上前踢了那人一脚,怒道:“还说什么!快说!”
      驿使扶了扶险些掉下去的盔帽,才道:“说他们只追随景康殿下,要立…..立其为新主。”
      “她一届女子,如何坐得住王座!”西鄚王嗤道。
      “回王上,殿外满是是景康公主带来的人,皆言,立君立贤。”驿使生怕自己漏传了什么消息,此刻也顾不上性命,一股脑儿的往出倒。
      “就算如此,她一个黄毛丫头能翻出什么浪!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杀……”
      话音未落,“咻”的一声,王座之上插上一支箭,正擦着头过去。
      “怎么,王叔,哦,不对,王上,这是看不上侄女了,”说着又射出一箭,正巧插进方才那支箭里,当心劈成两半,“可就是你看不上的,方才差点儿要了你的命呢!”
      “你这又是何苦呢?”万蓉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久旱的沙哑,“人人自有天命,今日我寿元尽了,又耽于你们小辈做什么?”
      李祯接了匕首,拿着刀尖托了托乐玖的胳膊,“以命易命?”语气里满是嘲笑,“孤倒是可以给你行个方便,可杀人放火这档子事,孤鲜少沾的。”说着看了万蓉一眼,不知是对着谁说,“要得花报的。”
      “本没想到你今日来,即来了,有些故事她不愿对着孤说,对着你说总该请愿,若是说的合了孤的心意,阎王爷放不放人不知道,孤这里是一定留情的。”
      “该说的,我一早便说了,其余的我一概不知。”说着,万蓉合上了眼。
      “可怜你报了半辈子的仇,竟不知当初你万氏一门是泽了圣恩的。”李祯往高椅上一坐,将一沓信笺摊到桌上,看了乐玖一眼。
      “瑞兴年间,你万家看似无欲无求,私下里竟是在南地蓄兵囤战,朝堂争储,你一门看似闲鱼野鹤,不偏不倚,实则举家倾财助了秦王,世人皆以为当年秦王之所以敢反,不过是得了京郊兵将的助力,可实际上,你万家替他养的兵占了大头,谋逆之罪,依律你阖家当斩,九族当诛,先皇念你阖家曾疏财赈灾,才没扣上原罪,不过是借了压胜之名了了一门罪事,厚实评说,多是言说先皇昏聩,耽于佞臣小人,错杀清流,实则以天子之名,担下骂名,不过是顾惜与你父亲少时情谊,倒是让你误会多年,以仇报恩。”
      “天潢之家,薄凉为基。”万蓉摇头苦笑,“且不论家仇,依言律法,石疆之流,国之虫蠹,六部之中,贪腐无算,你口中的律法可曾起到半分作用,当杀之人身居高位,不见饿殍不知民疾,上位者只道社稷需安,却不愿低下头来瞧一瞧官民之怨,缘于何因,卖官鬻爵者甚,纳贿贪墨者众,你李家可曾搬出律法,稍整一二?!”
      “你私用私法,处置朝臣,就算是振朝纲而平民愤?!”李祯反问道。
      “天道纲常伦理,无不可用,只你皇家一处掌人生死,若是天平盛世,自无话说,可悲饿殍四散,战乱无息,你们不配决算什么!”
      “这说的什么话,” 西鄚王端的是市井小人嘴脸,攀起亲戚来,端的是亲热无两。“皇侄女,今日缘何闹……”
      话还没说完,只见梦芜眉头一皱,像是见了什么秽物一般,冲着随同进来的兵士道:“王殿端正,闲杂无关之人,肃清。”
      “你……”西鄚王险些一口心头血呛上来,到底是忍住了,神色依旧道:“都是一家人,何苦将事情做的这般决绝……”
      “做事做绝,这还是您这‘先贤’榜样在前,如今事加己身,反倒是受不住了。”梦芜嗤道。
      如今的西鄚王,当初联合大邺里应外合,才使得西鄚易主,纵使西鄚本为小国,可消然如斯也断不至于如此迅疾,这一点,眼前这位功不可没。
      眼尖和颜相待无望,西鄚王也不愿再假辞色,端起了王权上位者的架子,“当初宫乱,王庭颠覆之际,就应该知晓除恶务尽这个道理,到底是一时失察,放了漏网之鱼,”西鄚王哂然一笑,“原以为不过是个肆意妄为的小鱼,倒不承想是个搅动风雨的跃门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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