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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宿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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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黎城内张灯结彩,一片喜气,飘落的雪,跟着出来玩耍的孩童,各家各户都要串上一遍,讨些喜气。
声声马蹄,踏破了红墙白雪织就的喜庆图画。
东宫门前倒是不见什么喜色,灰色的墙壁完全没有皇宫大内那般气派,远远瞧过来,除却地方占得大些,与士族豪绅所居并无多差。
乐玖下了马,匆匆将缰绳往覃卫手里一递,便冲向黑色大门,声疾音高的叩起了门环。
守门的小太监出来时睡眼惺忪,见着是位风尘仆仆的姑娘,虽说模样是出挑的,可这打扮未免过于素了些,小太监立即将一肚子起床气撒了出来,捏着嗓子叫唤道:“当真是不要命了,东府的大门也是你们这些下等货色可以随便叩的?扰了爷爷我清……”
小太监到底是哑了声,倒不是刀架到了脖子上,而是乐玖拿出了一块太子的令牌,饶是小太监梦游天外,眼睛经这么一晃,魂灵也归了窍,忙不迭假意扇了自己一巴掌,忙不迭换了副语气,“奴才就是奴才,冲撞了贵人不是,还望贵人大人大量,不要与做奴才的计较。”
脸上堆得笑比今日的大雪还要厚,一相谄媚。
乐玖也不屑同他一般做拜高踩低之事,只是道了句,“带我去见李祯。”
小太监一听,腿都软下了大半,若不是一口精神气撑着,怕是现在已经瘫成一堆烂泥了。
直呼太子名讳,仔细看着又生了一幅顶好的样貌,身旁的覃卫一看也是不好招惹的练家子,这姑奶奶莫不是……来讨情债的。
小太监一面在心里念叨着“未来都是主子,未来都是主子,开罪不起,开罪不起”,一面挂着万年不变的假笑,点头哈腰的将人迎进了门,哪还有方才的轻狂劲儿。
一路上还自认为颇有眼色的讲起了一些太子幼时的趣事儿,这小太监只当是比李祯小上许多,不见得在身边伺候过几天,多是道听途说,外加润色,早就不太写实了。
东府的构造繁杂,七拐八拐才进了内院,李祯昨夜里回来的晚,晨间又起得早,用着早膳时面色不善,倒不知是否是饭菜不合胃口,不过看气氛吃人倒是能咽的下几个,吓得几个婢子大气也不敢出。
小太监眼神不错,看见李祯这副表情,想来便是不顺心意的,偏生脑子里有根活跃的筋不合时宜的跳了一下,连带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机灵劲儿,妄自揣度了李祯阴云铺面是因为眼前这桩情债,当即塞了把银子给门口的小太监,通融自己在李祯面前露个脸,日后飞黄腾达也未可知,这么想着,仿佛就预见了今后的一帆风顺,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殿下,门外有位姑娘寻到这里,说是有要事来寻殿下。”说着将手中令牌呈了上去。
“人到了门外?”李祯撂下筷子,接过一旁递过来的帕子擦着嘴角并不存在的食物残渣,声音也比平日冷了几分。
“如今倒是什么人都能做我宫里的主了,”李祯将帕子往桌上一扔,神色凉的比外面的雪地尤过有及,“而今一声通传也省下了,奴才反成了当家人。”
小太监吓出了一身冷汗,心下暗道,难不成不是来讨情债的?
哆哆嗦嗦的求饶,“奴才大罪,殿下饶命……”
“依照律法宫规,下去领罚吧。”李祯捏着令牌,拿起一条新帕子细细擦起来,仿佛上面有什么不洁之物一般,又对身边的太监给了个眼神,后者便会了意思,将人带下去时,顺便将乐玖请了进来,只是单请了乐玖一人,覃卫被几个侍卫拦在了外面。
“不是在西鄚,怎么突然回了京?”李祯将左右都屏退了,厅里只剩下他与乐玖二人,在外人看来,倒真像是讨情债这一回事。
“清歌苑的人是被殿下抓去了?”乐玖开门见山。
“嗯,”李祯把弄令牌的手停了一瞬,“与你有关?”
李祯查了这么久,整个乐坊上下就像是铁板一块,可以上的刑罚都用了个遍,任是刀削斧凿都没用,如今倒好,一句话问不出来的裉节上,倒是有人亲自将消息送上了门,李祯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没有久旱逢甘露的欣喜,反倒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将人放了,一切过错我一人承担。”乐玖又道。
“孤倒是小瞧了你,”李祯一声冷笑,将四周的氛围降了几分,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原以为不过是一个小有势力的乐坊老板,如今瞧着,倒是孤不识泰山了。”
乐玖看着他并没有接话,只是眼里浸上了寒意,一双手攥成了拳头,看样子是隐忍极了。
李祯就像是没看见乐玖这副样子一般,接着道:“当初截了你乐坊一众人,也没见你有什么大反应,如今是扣了你什么要紧人,竟然劳烦乐老板亲自登门索人。”
“确实是动了我家里人,”乐玖笑了笑,敛了敛方才阴郁的神色,“原以为寻着殿下这位盟友,当是有了靠山,没想到,倒是将自己的人一锅端了,若不是侥幸的了些消息,回来便可称得上是家破人亡,连尸骨都入了黄土,做了哪家花泥也未可知。”
“孤不曾知晓清歌苑乃是你……”李祯像是在斟酌着什么措辞,顿了会儿,才继续道:“……家人。”
“不曾知晓?!”西鄚的王庭里,还没稳坐几月王座的西鄚王将手边金银玉器摔了个遍,只因一早埋在梦芜营间的细作不知何时被人策反了,一连多日递回来的都是些虚假消息,西鄚王遇战则败,一连斩杀了几员将士,更是将军心晃了个山雨欲来,四面楚歌。
世人皆言西鄚王自少时起便是个胆小如鼠,骄奢淫逸不思正事的闲散郡王,稀里糊涂的坐上了君王座,像是娘亲祖上升了青烟,举家佑他成了新君,这些不过是世人用来打趣的闲音罢了。
若是真的胆小如鼠,如何能在大邺眼皮底下勾结阜原,若是骄奢淫逸不思正事,又如何能在政权移交之时,并没有什么大波澜,这其中故是有大邺的功劳,可总有百密一疏,况大邺只想要的是一行尸走肉般的傀儡,一个倒了,再扶一个就是,并不会多操什么心,这其中面对内忧外患,盟友倒戈,除却偶有君王之怒,依旧是于战局极力周旋筹划,不如传言所说,可见一斑。
“父王,”辛夷递给了被误伤到了的宫人一方帕子,又挥了挥手,将一众宫人遣了下去,偌大的大殿只剩了这父子二人,“切莫气坏了身子。”
“如今战事胜负只在朝夕,军士兵将又是如此,你叫孤如何不焦,如何不气。”说完长叹了一口气,阴郁没随着气出来,倒是引来了一阵咳嗽,缓了缓才道:“这场战事,吾儿怎么看?”说完睨着眼瞧他。
“如今战事已经持续了数月,如今入了冬,又赶上年关,军士们有家难归,早已疲惫怠战,双方皆是如此,”辛夷顿了顿,左手摸着右手中指的骨节搓个不停,所幸被宽袖挡着,并不会有人注意到这些小动作,“父王,两方本是一家,何以让战争烧到自己人,兵刃不对己身,西鄚总归是一家。”
“混账!”西鄚王抄起手边仅剩的一方砚台朝着辛夷砸去,终究是不忍心,出手之时稍偏了些,只擦了个边,“你想作何?!让孤将这西鄚河山尽数交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丫头手里?!”
辛夷不说话,整个大殿只剩下西鄚王粗重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才平复下来,“你以为孤是如何,孤在别人脚下称臣了一辈子,靠着装疯卖傻才留了条命,如今战事固然焦灼,可也不是没有一胜之机,孤不想你臣于女子之下,孤都是为你做考量啊。”
君王之姿像是普天之下一个模子里面刻出来的,威严,肃穆,不近人情,遵礼守仪,独没有慈父孝子一谈,如今看来确实不相宜了些。
西方帷幕将落,东方戏声方起。
不同于上次乐玖所至的破败府宅,东宫像是什么奇门遁甲推演出来的迷宫,东绕西走了好一阵到了一处藏书阁,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门前的两只丹顶鹤时不时发出几声鸣叫,像是应着早起的雀儿,乐玖多分了几眼,落在了李祯眼里。
“这两只鹤是少时去北方之时见着的,本是不想带回来的,可这一对一连见了好几回,心道有缘,便带了回去。”
这话说的蹊跷,一连见了几次,可这丹顶鹤十个里面有十个长得都是一样的,就连眼前这两只就算是细细看上半日,也不见得能找出什么相异之处,可见多半是胡乱讲的。
李祯用下巴点了点两只大鸟,那两只漫不经心的朝着李祯的方向叫了两声,像是回应,李祯冲着一旁的小太监一瞧,那边便心领神会的拿了一碗鲜活小虾喂了去,李祯回头对上乐玖的淡漠神情,笑了笑,道:“有灵的,通人性。”
小太监将藏书阁的门打开,行了礼便退了下去。
陈年的木门因为休养得当,推开时并不会牵出多大的声响,只是凉风冲进了暖室,惊起了一袭薄尘,刚升起的太阳散着橘红色的光柱,将一室尘埃映成了纷乱交杂的斜柱子,显得脏乱了些。
“光这东西,将事物都照的分明,”李祯伸手似乎是想触碰这光柱,又像是去接捧这一簇尘灰,“就是一点儿尘埃似的小东西也逃不过。”
乐玖瞧着他的眼,没说话。
光一照,平日里深棕色的眼就成了好看的琥珀色,被晃得眯起了眼,反倒是多了几分亲和。
“往进走吧,”说出的话,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没什么感情,还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有些东西见不得光的。”
藏书阁可见的只有一层,建的极高,足有三四层楼高,里面堆满了各色藏书,越往里走,墨香纸香的气味就越重,李祯走到藏书最深处,将右手边的一本书往里一推,几人高的书架便从中间闪出了一条三尺宽的门,里面是通往地下的台阶,墙壁上点着油灯,幽暗的光透着鬼气森森,门口挂着一个镂空的香球子,不知是挑了什么香方子,透着墨气。
台阶很长,照理说越往下湿气越重,可这条路却干燥的很,像是寻常屋室一般,只是越往里走血腥味越重,怪不得门口要放上香球子,这充斥着的血腥气不掩上一二,怕是整个藏书阁都会被浸上味道。
越往里走,血腥气越重,乐玖的心也跟着沉上几分。
“倒是还没听你说,清歌苑里哪位是你家里人。”李祯走在前面,空荡荡的长廊里还掺着些许回声。
跟在身后的人并不接话,李祯倒是笑了笑,又接着说,“与你称得上家里人的是男子,还是女子,是老是少,总不能这个坊子里都成了亲戚。”李祯等了会儿,身后除却脚步声,没了任何动静。
“万蓉,是那里的掌柜。”李祯等不到答案,便自己说着,“倒和你有几分相似,都是闷性子,硬骨头。”
李祯停了脚步,昏暗的光照不清脸上的神情,走近了些,像是想看清乐玖脸上任何表情,“可是,对于这个家里人,你又了解多少?”
乐玖的睫毛轻抖了一下,被李祯收进眼里,李祯的神情隐没在黑暗里,乐玖再抬步子时,手里落了一卷案宗。
陈旧的帛布上的油墨顺着轮廓向外扩了些,字迹也跟着模糊了几分,录事的字着实算不上规整,缭乱的像是应付差事,比之新学字的孩童还要逊色上几分,看着费眼的很。
那是瑞兴年间的旧案。
旧案翻出来,便带着陈年俗世,离不开贪墨纳贿,剪不断功高震主,理不清君臣离心,可这些都不是此案根本,这一出,道的是帝王最忌讳的巫蛊之术。
帝王不信巫蛊,而惧巫蛊,万家那是家主名曰万成江,乃是京中大吏,掌南北通商大事,兼之万家其余旁者承的是祖业,做的是柴王爷手底下的买卖,参黎城内有句戏言,南北往来的茶叶瓷器商户,若是有没听过万家字号的,那生意也便不用做了,茶定是粗枝大叶,瓷定是废窑里烧出的烂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