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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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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里火光通明,恍若黄昏日落,橘色的光打在乐玖的脸上,将藏着的情绪掩上了一半,“就是找他。”
“李祯给你们派来什么任务?”若是忽略脸上不大明朗的表情,凤语棠问出的话很像是闲聊。
“不知道,才找去问问。”乐玖没撒谎,裴长云这人总是防着一手,不到事临头,从来不会透露半分。
“不然一起去?”乐玖偏了些头看着凤语棠,嘴角带着笑,像是在逗弄什么小动物一样。
“不去。”说话的时候板着张脸,一声不吭的拉起乐玖的手,往邻近的帐子走。
乐玖被他拽着进了帐,“你做什么?”嘴上虽然有些不悦,却也没有挣开腕子上的手。
凤语棠将人按进太师椅里,“你们约在哪里碰头,我代你去。”
虽说李祯给了乐玖鱼肠软甲,在乐玖看来或许会觉得此人仗义,可凤语棠却觉得自古帝王君心难测,储副之心难猜更甚,他不信李祯会派给乐玖什么不冒风险的差事,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他也是不愿的。
“不是什么大事,我可以的,”说完看凤语棠一步不退的样子,乐玖不禁失笑,“营中大邺兵士与我们一同抵达此处,稍加休整而已,没机会筹谋什么大局,不过是钻些战争里面的空子罢了,出不了大事。”
凤语棠不再说些什么,行动上却是一步不让,将乐玖的手死死钳在自己这。
乐玖瞧着自己的手,眸子也不抬,笑道:“再这么任你攥下去,我还没出去,手便已然是废了的。”
凤语棠看着乐玖泛了红的手,不禁皱眉,“疼不疼?”
“不疼的,”乐玖捋了捋凤语棠方才被风吹下的一小缕碎发,“逗你玩的方才是。”
凤语棠四处看着,也没寻见药油,满眼的心疼,“怪我一时情急。”
“是真的不疼,不信你自己看。”乐玖将手露出来,方才还红成一片的手,现在一如往常,“放心了?”
凤语棠没说话。
“裴长云功夫不错,我找他也就是给他打打下手,不妨事的。”乐玖偷瞄一眼凤语棠,很有察言观色的意味。
凤语棠虽是面上无变,却已是妥协,“有什么事回来找我。”
乐玖暗松了一口气,这算是点头了。
乐玖“嗯”了一声,便出了帐。
以前挺沉稳的一个人,如今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有些像……小孩子,乐玖忽然想知道凤语棠小时候是如何样子,她不信有人自小便是端的沉稳,只是这想法仅维持了一瞬,便被出帐时扑来的冷气驱了个散。
寒风吹到脸上,驱散了方才帐内带出的暖气,神色也跟着冷了几分,乐玖朝着与裴长云约定好的方向去。
乐玖也不知道李祯究竟在打什么算盘,只是觉得一路上都惴惴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营中有棵老树,高高大大,像是天然的军营标志。那是选址扎营时圈进来的为数不多的一颗,其他或是没长成型,又或是长得纤细,多是砍了的,惟这一棵,有两人合抱粗细,军中老兵有说恐是修出了灵的,便一路劝下,终是存了下来。
乐玖找见裴长云时,他正倚着的便是这棵树。
“来的这样迟。”裴长云从树旁直起身,走到乐玖跟前,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面上血色被风吹得不剩下多少,想来是等了许久。
“有事情绊住了。”乐玖解释道:“什么事,直说吧。”
“主子让你我将西鄚王玺……”裴长云临时想了个措辞,“‘送回’大邺。”
王玺在王城之内,城破之时,兵杂人乱,万事皆宜。
“好。”乐玖说完便往大帐方向走。
裴长云跟在乐玖身后的脚步突然停下,后者还未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便入耳一声利器穿透骨肉的摩擦声,那声音极小,若不是有顺路的风捎过来,应是一点儿动静也不会听见的。
距离二人两丈远处一道人形缓缓伏地,一个梭形的铁片从那人的右耳穿入,左耳穿出,打进了大帐拐角处的木桩上,即使在近处仔细看,也不过只能见到细线一般的刮痕一般的踪迹,再寻不到其他。
那人头上的血后知后觉的流淌出来,地上很快洇湿了一片,再片刻结成了细碎的冰碴,最后将人一并冻在了地上。
若不是铁片切割骨头的声音太过熟悉,乐玖可能永远不会发现方才片刻,身边不远一人殒命,乐玖听过见过的高手不算少,可今日见了裴长云,才惊觉,其刀之快,世间鲜少出其右者。
“白生了双耳朵。”裴长云瞧着身侧的方向,眼里没什么情绪,比之日日正中靶心的头筹军士射中红心的反应依旧不及。
“你的刀,很快,”乐玖赞道:“你的刀,一围全是刃。”
寻常暗器,都会留有一定余地,有人会在余地尾处系上皮子绸子,有的则是比之前刃稍厚些,还会刻上些纹路,一来是方便拿取,二来也算是自己的一点儿印记,等来日混出了名堂,众人一看,便知晓是何人手笔。
而裴长云的钢刀不同,银白色的刀身像是从火里淬出的新铁,由能工巧匠经过不眠不休的磨砺,方可锻出这一支精绝杀器,历久弥新。
那刀掷出去,若不是经过那人头颅时速度稍慢了些,乐玖可能连它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
“可惜了,只断了条尾巴。”裴长云从臂腕处取出一片钢刀,近处看才发现那上面有着细致纹路,刻的是腾蛇。
“这是师父锻的刀,叫浮生刃,取的是‘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之意,因为工序繁琐,用的人又只是我们师徒二人,便一次性多锻了些,用到现在还剩了些,只可惜这技艺没有传下到我这来,手艺也算是失传了。”
裴长云见着乐玖一瞬不转停留在铁片上,用空着的一只手将铁片拾起来,只捏着一小边刃,留了大部分空余,“小心些,有些锐利。”
穿肉断骨之后还能插进木桩不留痕迹,何止是‘有些锐利’。
乐玖捏着裴长云留出的空余,仔细打量着,掌心大小的铁片,打磨的像面镜子,映出了人影,只是这人影被上面阴刻的腾蛇割裂开来,张开的翅膀几占了上面的三成,吐着信子,龇着獠牙,尾端半掩在几片残云里,透着杀气。
刃处极锋,细成一线,削物如泥。
乐玖摸了摸身上穿着的鱼肠软甲,忽然生出个念头,若是对上这片利刃,不知哪个更胜一筹。
裴长云仿若看透了她的心思,“师父的锻造手艺堪称一绝,只是手边的材料算不上佳品,故而脆些,遇上寻常兵刃自是有削金断玉之能,可若是遇上什么远代稀材,也是以卵击石。”裴长云没说的是,就算是有稀世珍才相佑,倘使御物者力道强劲,也是可以透过其皮表,攻伐其内里的。
“自小练的?”乐玖放在手里反复的看,越看越觉得做的精巧。
“嗯,”裴长云无意识的捻了捻手指,“从练功开始,第一个学的就是这个。”
“一开始练的时候便是用这种的吗?”乐玖抬眸看着裴长云,眼里满是新奇,她想知道,这样一件利器是如何在一个人的手里练就,就连距离他身边不出两掌距离的人都察觉不到他是如何出手的,非长年累月不可练就,乐玖对于他头一件功夫练的便是这个并不意外,可她还是好奇,这么利的刀片,那么小的时候是如何练的。
“师父说,别家的功夫,比如练剑,起初大多是用木剑来练,待到练好了,才换成时时可用的铁剑青铜剑,可对于初学者而言,剑与剑之间本就不同,更别说木剑与其区别之大,用惯了一种器物,再换别的免不了要适应上一阵子,这是无用功,一早就该练的便是今后要用的,所以一直就是用它练的。”
起初练时,裴长云的一双手包的比包子还圆,可那刀片是在锋利,将包子削成了面条,碎了包,包了碎。
偏巧裴长云觉得这样不错,虽然麻烦了些,可不至于再多些血淋淋的口子,师父是过来人,自然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小心思,没有意外,劈头盖脸的一阵训斥。
裴长云那时也才不过九岁,正是玩心重的时候,训斥就像是压垮他最后一丝精神的重量,连日来的辛酸苦楚在那一瞬间爆发,眼泪像是雨水一般倾注而下,那是他生平唯一一次顶撞他的师父。
裴长云哭着跑出了练功的院子,参黎城太大了,他不知道自己跑出了多远,只记得那天天寒,自己只穿了件练功时穿的单衣,冻得手脚都没了知觉,也不知道倒在什么地方,他想,这,便是地狱了吧。
师父找到他时,他正蜷在巷子的拐角处,四周一点儿能遮风御寒的东西都没有,小脸早就冻得没了血色,便是连抖也不怎么抖了,大夫说,若是再晚上一刻,就真的要去阎王爷那里报道了。
那一次师父受的惊吓一点儿也不必他少,长久没生过病的人,一连喝了一月的汤药,裴长云只记得那一阵子他好像是被丢进了药罐子了一样,走到哪里都是浓重的药气。
自那天之后,师父再也没有逼迫他练功,而他养病的时候,手上的伤也好的七七八八,也没再喊过一声疼,手上的血痂结了破,破了结,最后成了厚厚的茧,时日长了,用的巧了,厚茧成了薄皮,如今与寻常武人也没什么不同,单凭这双手,谁也看不出这背后藏着一笔杀招。
乐玖恋恋不舍的将浮生刃递给裴长云,道了句“多谢”。
其实乐玖曾经见过这么一片,是在凌其风那里,一开始还不确定,如今见了触了,细细看了,才发现正是一样的。
“尊师名讳是……”过了许久乐玖才再次开口。
“家师复姓万俟,单名一个缘字。”
万俟缘,这便对上了,乐玖曾在凤语棠书房里面乱翻,有一次打翻了一个装着书信的匣子,这里面便有落款写有“万俟缘”二字的,只是日期却是早早的,以至于纸张都犯了黄,或者说,那一匣子里所有的信笺都是瑞兴年间的,皆是过往之念。
乐玖还想问着什么,却被匆匆赶来的覃卫打开了。
覃卫自站定起便看着裴长云,后者也是个识趣儿的,见了这副撵人的架势也不好多待,道了声走,提步而去。
“什么事,急急忙忙的。”乐玖看着覃卫这一路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覃卫跟在乐玖身边最久,深知喜恶,若不是事出有急,断不会如此。
“参黎那边出事了。”覃卫一幅失了魂的样子。
“说细些。”乐玖眉头紧蹙。
“是清歌苑,清歌苑没了……”
“什么叫没了?”
覃卫鲜少如此失态,顺了口气,才转回了平日的样子,“参黎的消息本是一月传一次,若是有急事,便不用顾这个章程,清歌苑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的,而是早在半月前便有了苗头,月娘她们觉察到事情不对,便往这边来了信,请主子定夺,可不知为何这信在半路就没了踪迹,想来应是被人截了去,这信是今日传来的。”
覃卫将信递给乐玖,上面血迹依稀可见,“这是慈扬送来的,一路上拦截者甚多,人将信送到,草草说了几句便晕了过去。”
“清歌苑一夜楼空,人迹难寻,于乐坊得信,上书‘清歌苑灭,李祯为之’,却不知何人所留,寻迹而查,俱是为真,我辈设法相救,奈何势薄,未能将人救出,特告吾主,以求决断。”
是月娘的笔迹。
一夜楼空……李祯为之……未能将人救出……
怪不得李祯无暇西顾,怪不得参黎始终无信,物尽其用罢了……
“回参黎!”
一路奔袭,跑死了三匹快马,参黎,终于到了。
“主子不回乐坊吗?”覃卫见乐玖直奔太子府方向,急忙问道。
乐玖一眼都没看,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紧绷的状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尽快找到李祯,将万蓉救出,听此一问,硬生生回了句“不回”。
进了年根的参黎城飘下了雪,四处慢慢穿上了白色,落在新挂的红灯笼上,像枝大朵的腊梅。
飘雪的云,大到遮过了天,一路延伸进了西境,化成细碎的雪飘落下来,整个九州,一届素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