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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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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鄚近些日子出了什么事?”两次相见,梦芜一举一动判若两人,纵使是心不细致的也能察觉到其中细微,遑论乐玖。
“西鄚内乱,群狼环伺,公主自小长在金银窝,只有她负怒出气的路,没有横插进来搅和她事的理儿,一时适应不过,郁结久了,总是需要个宣泄的,今日天阴风冲,将火星子憋成了火。”
只是这火不该对别人发。
覃卫像是早已习惯梦芜的这种变化,讲起来云淡风轻,只是最后还是朝向乐玖做了礼,“还望主子见谅。”
覃卫说得对,梦芜本就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家难国变,一齐袭来,人有所便才是常理,乐玖又怎么会不懂得,不见谅。
冬夜总是长些,西鄚的风大,自也有风大的好处,卷着雪的云,连同地上浅沙,一道吹向了远方,点点星光揭了面纱,露出荧荧光彩。
军营边上不远处有一地小山坡,挑个背风的地方,枕着早被地上的软草,正是个赏星品月的好地方。
“汵州城内江映月,不及此处一分星。”凤语棠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见坡度正好,便顺势躺下,双臂交叠枕在脑后,嘴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叼了根细草梗。
乐玖鲜少见过凤语棠这副慵懒的样子,嘴角抿着笑,也不再嫌弃脏乱与否,坐在了凤语棠旁边的草堆里。
“各处自有各处美,天水星辰各自绝。”乐玖喜欢汵州水景,也震撼于浩浩星河,各处皆美,自有千秋。
“听闻今日那小公主为难你了?”凤语棠将头偏向乐玖那边,草梗还没从嘴里拿出来,唇边带着笑,整个人染上了一层不羁。
“怎么,军师于西鄚也是‘耳聪目明’。”乐玖不想说白日里发生的事,转而调侃起凤语棠来。
凤语棠突然抓起乐玖的手,手像淬了冰的寒玉,凤语棠往乐玖那边靠了靠,“冷不冷?”
“不冷,”乐玖笑了笑,“单是手凉一些,夏日里也是如此的。”
“我们回去吧,找个没人没事有山有水的地方,再不出世。”凤语棠半起了身,将脸埋在乐玖肩膀上,像只温顺的猫,双臂揽上乐玖的腰,将夜风挡在身外。
旷野四静,天地希声,仿若只有身侧之人于己而已。
“你想事耕农,我还不想弄农桑,”顿了顿又言,“再者,缘何与你作桑麻,军师不是家有婚期,待日而娶?”
乐玖的面上染了红晕,心跳也跟着星辰闪烁起来,她不将凤语棠推开,却也不曾伸手回应些什么。
“桑麻耕作,取丝纺布,裁衣做饭,我一人足矣,家中美眷只需看着我,天热时寻棵树乘凉,驱蚊药水,冰镇佳酿自是备好的。”
“只是到时可不能贪杯,夏日吃凉,对身体可不好,冬日里从地窖里拿出秋日里储好的红薯土豆,扔在炭盆里,待到外焦里嫩,定是拨好皮送到你面前的。”
“院子里除却月季,还要种些其他的花草,隔日便折几枝摆在屋子,香气定是比熏香要好闻上许多。”
“可以为你画娥眉,剪花钿,细水长流,就这么下去。”
“我……”乐玖没有想过长远之后的事,一时听了这些脑海里反而成了一片空白,不知作何回应,就连先前看着她的目光也收了回来,看着遥远的夜空,突然觉得,四下的星光都藏匿起来,只剩下漆黑夜幕。
“这些是你刚从焰笙门离开的时候,我便想的,或者说,是在你离开之前便想的,遇见你之前,我想着,这一生便是如此了,刀口舔血,尔虞我诈,庸庸碌碌,孤独终老,可后来,不知是何时,许是你藏匿到我小院那个除夕夜,又许是你独自与后山练剑时,也许还是更早,初见你时或许早已心动也未可知,”说完有些自嘲的笑了笑,“我总是木讷些的。”
乐玖望着他,倒不是被这番话惊到了,而是在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动的心,是初见时见了他那比画像里好看上不知多少倍的皮相,还是雨夜里客栈那里的挥刀横断,又或是鬼门关前走一遭,如梦方醒时床头俯着的疲态,乐玖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见了他便心生欢喜,心跳也跟着活跃起来,不见时,脑海里他总会来转几圈……
“时过境迁,我才知道,渔樵耕读也好,混迹江湖也罢,只要你在便好。”
寒风跨过山坡,钻进了凹地,吹在乐玖的脸上,可她莫名觉得这风像是汵州过来的,吹在脸上,蒸出一汪热气,洒在脸上,热的发烫,漫到耳垂,染成了粉。
“你做什么,我便跟着,但求你不要甩开我才好。”凤语棠的声音沙哑了些,许是压低了声音,听着像是撒娇的小兽。
“还记得小时候,”过了良久,乐玖散出去的魂才回来,“岵州城外有一座山唤作梨梁,每年春日枝桠上结了棕色的小花苞,师父便会带我去住上一阵子。”乐玖伸手拢了拢大氅,遮住了凤语棠露在外面的手,氅衣不大,这样一来两个人挨得便又近了一些。
“那个时候,我其实最不喜欢那段日子了,”乐玖面上像是挂上了丝苦笑,转瞬即逝,“每日晨起便能听见屋外鸟雀吵闹,扰人清梦,每日习功练武之后还要吃师父烤的糊兔焦肉,夜里不知名的野兽从远处传过来,惹的人燥怒,那时我想着,还是冬天好,窝在房间里听先生讲课,看蓉姨绣花,女孩子就应该做些娴静的活计,舞刀弄枪,上蹿下跳的,着实不相宜。”
“家逢突变,阖府具屠,我才知道,这保命的功夫什么时候都该不分男女,悉数全授才是好的,那一年,卫令进来时,男子尚能提刀举剑,女子便只是任人宰割。”
夜里的风像是狡猾的蛇,一点一点渗进氅衣,成了细碎的寒凉,将乐玖从方才夏日转瞬冻成了冬日的冰,脸上瞧不见血色,像是那夜她回到凌府,见着一地血气,翻过一具具没了余温的尸体,身子不住的颤抖……
乐玖的颤抖很是细微,像是被冻着了的寒颤,也像是紧张,手心冒出的汗是冷的,脸上好像也结了层薄冰。
“我在……”凤语棠感受到了这层细微,将环着乐玖的手臂上下动了动,就只这一个小动作,便让乐玖逐渐暖了起来。
“后来我重读旧言时,再次见到那句话时,我才明了,福祸相依,因果轮回,我前半生所经历的富贵荣华,亲人和乐,皆是酿就那日惨剧的积累,我所享受的光阴,要用余生去救赎。”
乐玖轻叹了口气,“小时候只顾眼前,只知道师父在,阖府在,万事好过,再后来,亲人去,仇未报,难存妄念,我这一辈子,生时便是戴罪之身,死后更是接续赎罪。”
“不是你的错,”凤语棠将她的手握在手心,“没人生来便是如此,凌府上下所渡的前生运,后生劫,皆是他们的命数,幼时无忧,自是天然,缘何你要加于己身,你一个人将无边罪恶悉数揽过,那本不是你种的因,又何须你来承果。”
乐玖微低下头,眼睛像是集不起精神,散乱的看着眼前,却什么内容也察不到。
凤语棠缓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心疼,“凌家遭恶,是前辈因,是皇室夺嫡的后续之争,与他人无关,换言之,倘使以你所言,种因得果,福祸相依,那么凌府众人一生安逸于一处,虽是横死,却也是一世福报换赠而来,那是他们的因果,彼时你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前生无恶报,此劫不绊身,转而又将一众罪业附加于己,人活一世,不是来渡苦救难的世间活佛,总要为自己活一次的。”
凤语棠如是说是如是说,可自外向内剖析己身,又何尝不是困于牢笼,国仇不关己,家恨尚未酬,画地为牢的又何止一人。
“西地风寒,勾人心凉,总是想得多,便如伤春悲秋一般,总是触景生感,就像是……天道,总要有些外物影响感情波动的,不然人眼便如草木死物,失了用武之地。”凤语棠将透了风的氅衣拢了拢,抬起眸子望着乐玖,笑道:“冷不冷,刚捂热的手出了汗,见了风,便又吹凉了,反倒冷的紧。”
“星星都比南方闪的快,自然是冷的。”乐玖一把将凤语棠推出去,力度不大不小,恰能将他赶出氅衣。
不知道是不是推搡间触到了凤语棠哪块牵笑肉,笑的合不拢嘴,“天寒地冻,就这么没了氅衣庇护,像是兜头下了盆凉水,还是在三九天的化雪日。”
“我倒是见你还算的上是热上了头,话都说的比平时顺些。”乐玖轻白了他一眼,起了身,拍了拍身后沾上的草叶子。
凤语棠见人走了,也不耽搁,连忙追上去,扬着笑,稍偏了偏头,在乐玖近处,小声问道:“生气了?”
乐玖“嗯”了一声,凉飕飕回了句“生气了。”
凤语棠一副脸上写明了‘看来是没生气’的了然相,还一反往常的没皮没脸的道,“果然,天下女子都一样,口是心非。”
“可是晚间于席吃多酒了?”乐玖微嗔,倒真有些气了。
偏生凤语棠还很是没有眼色,凑到跟前,“可真是生气了?”
凤语棠低头笑着,嘴抿成了一线……
那是凤家还没有遇火的时候,凤府还是雕栏玉砌,一派生机,
季敏与凤儒台和寻常夫妻并无什么不同,晨起梳妆画娥眉,黄昏日落理残妆,偶尔会拌嘴,少时吵了架,却也是不过一时三刻便要和解的,几个孩子每每只是在一旁“咯咯”的笑着。
“我与你说过几次了,自己收着的东西便要记得放在何处,用过不收,白芷几个随意放了,再寻时便是要费上大力气的。”季敏重复着不知道早前已经念叨了多少次的话。
凤府的使女小厮多是凤家夫妇从路边买来的,多是卖身葬父,或是遭人牙子强要塞进青楼的,偏巧不巧每次都能遇上这档子事,两夫妇又是软善心肠,便都买了来,凤家是做小生意的,家底还算殷实,几个买回来的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三岁,加之阖府上下也没什么事可做,便也就是没什么粗重活计派给他们,平日里只是将散乱的物品归到一处,摆放齐整便好。
这一日,凤儒台的新得的一枚红玉石寻不见了,那是从一位西境商人手里得来的,巴掌大小,凤语棠只记得随手放在书案上,再寻便寻不到了,正遣着众人一同找,以防被季敏发现又念叨一番,只可惜老天爷像是闲来无事,正想看热闹一样,便让季敏听了动静寻来。
“夫人,”凤儒台一改平日在外谈生意的刻板端严,换上了一尊笑脸,几近谄媚,就差一面奉茶,一面揉肩捶背了,笑嘻嘻道:“我发誓,那日我与小棠他们几个看过之后,便是放在书案上的。”
“你这嬉皮笑脸的誓言,老天爷做不得真。”季敏白了他一眼,一下子没绷住笑出了声。
“许是近几日风大,带着宣纸一道飞了,便是找不见也无妨,都是俗物,无伤大雅的。”凤儒台看着一片狼藉,讪讪道。
“像个泼皮。”季敏拎起一旁的扇子,敲了敲凤儒台的头,一众帮忙的都“咯咯”笑起来。
凤语棠小时候粘人的很,几个姐姐早早睡了,他却要缠着爹娘相陪,讲些故事方才乖乖入睡,别家孩童喜听趣事,他偏生爱听神鬼,时常吓得半夜做噩梦,却也乐此不疲。
这晚季敏受了寒,讲故事的重担便交给了凤儒台,一章神鬼讲完,凤语棠的眼睛还是睁得又大又圆。
“怎么,被今日的故事吓到了?”凤儒台搔着凤语棠的小肚皮,咯吱的他哈哈大笑。
“没有……哈哈哈……没有……”凤语棠边笑边躲。
凤儒台停下了动作,点了点他的鼻尖,“那是如何,白日里睡多了。”凤语棠这个年纪的孩子能吃能睡,这也就导致了晚上长辈们都昏昏欲睡时,孩子还精神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