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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西鄚 ...

  •   乐玖顺着塔娜的目光望过去,便见到了梦芜与覃卫,乐玖向那个方向望了眼,眼里没什么情绪,那边梦芜低头和覃卫说了句什么,只见覃卫一拱手,便向着二人走来。
      这边塔娜见了什么也不想,就要拉着乐玖走,一边拉一边还念叨着,“完了完了,这下可真是完了。”
      乐玖被她这一拉,顿时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
      “能是怎么了,这刚一进营地,你就被人盯上了,这要是你一去回不来,我怎么像军师和……和……和阿允恪交代啊。”塔娜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脸色通红,但还是自认为很冷静的拉着乐玖向远处走。
      乐玖拉住塔娜,手抚着她的手背,笑道:“那人与我是旧识,不必担心的。”
      塔娜见着覃卫已经走到身前,还恭敬地向乐玖行了一礼,这才放下心,可待听到那句“公主请您过去一趟”之后,塔娜的心又跟着揪了起来,惴惴不安的附在乐玖耳边小声问道:“你说的是旧识,不会是同情之识吧……”
      乐玖真不知道塔娜脑袋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画本子,不禁敲了敲她的头,“是故友。”
      又再三确认,乐玖才在塔娜的“那就好那就好”声中随着覃卫离去,那边的塔娜则是跟着小兵一步三回头的望着乐玖,直到被层层叠叠的帐子遮了视线,才算罢休。
      西鄚的天气变化莫测,方才的大风没能将云吹走,反倒聚了乌压压的一片,“暴雪要来了。”
      营里的老兵望着天,捋着须,和一众新兵聊着天,裴长云与他隔着几个人,一道聚在一处烤着火,火里扔着几个红薯土豆,时不时传出些香气,勾的人肚子也跟着柴禾哔哩吧啦的响起来。
      “听说你们是阜原来的兵,见你年纪尚轻,可曾上过战场,见过血啊?”老兵眯着眼,打量着离他隔几个人的裴长云。
      “未曾。”裴长云抬眼瞧了一眼,淡道。
      老兵长叹了一口气,拿起一旁的枯树枝,从火堆里面扒拉出个土豆,一推,正巧滚到了裴长云脚边,“今冬冷些,吃饱穿暖才是正理儿,寒冬腊月的,怎的会想到跑来作个兵崽子?”
      “阜原多战,强征来的。”裴长云看着地上冒着气的土豆,随口答道。
      老兵听闻又是叹了口气,“世道乱呐,西北之地苦寒,再起了兵灾,这日子不好过呦……”
      老兵不着痕迹的瞟了一眼凤语棠,见后者没搭腔,又自顾自的说起来,“想来当初我像你们这般年纪时候,也赶上了几场兵乱,那时候我可是自愿入伍的。”
      说起往昔,老兵眼里像是填满了星河,总有种年轻了几岁的错觉。
      “是个心气儿高的,总觉得日后定会建功立业,光耀门楣,让祖坟的青烟冒他个长长久久,”说到这,自己也忍不住停下笑了会儿,接着正了正色,又继续道:“那时我跟的将军便是如今的将军,乌哈将军,那时,西鄚人称他做战神,战无不胜啊。”
      “他部下的兵,便是出去都觉得比别人要高上一头,那时候我脑海里就有个声音提醒我,我的机会来了,只需在战时立些功勋便可一路扶摇。”
      “说起来运气不错,我也真的做到了,一路升至营长,算是个不小的官职了。”
      这句话像是提起了裴长云的兴致,地上的土豆不再烫手,捡起来,剥着皮,眼睛也忍不住抬起打量了眼前这位满脸皱纹,饱经风霜的老兵,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却并没有忍心带走他的意气,看起来依旧精神十足。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老兵自顾自将身边的目光定义为狐疑,梗着脖子重申了一遍,“不……不信你在营中随便抓一个年纪稍长的,这里不少也是在我手底下做过事儿的,都可以作证的,再者说,我一个老头子,何故诓骗你一个少年人。”
      老兵刚讲起他的故事时,身边的几个兵士好像听过千八百遍了一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扬长而去了。
      裴长云将剥好的土豆递给老兵,老兵手一推,又颔了颔首,示意裴长云自己吃,接着又从火堆里面掏了根地瓜,依旧扔到了裴长云脚边。
      “我是因为后面在战场上受了伤,”说着将自己的右臂向上撸了半截,露出一条陈旧伤疤,“不知道砍断了哪处,军医当时是告知了的,只是年纪大了,不清了,这处破伤,看着不大,却也提不动刀了。”
      老兵柳叶似的花眼含了晨露,像是风沙迷住眼,泛了泪。
      “西地风硬,风寒是常有的事,”说完还吸了吸鼻子,顺便用袖子蹭了蹭,欲盖弥彰般支着招,“那座山上有草药,挖些回来熬上,喝上几碗就好了。”
      裴长云低头啃着土豆,状似没见到老兵的伤感。
      又过了会儿,老兵才接着说,“他们不知道,我左手也是可以拿刀的,只是当时还没学会罢了,如今我的左手,比之你们这些没见过多少血的新崽子不知要好上多少倍。”说完颇有些得意的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稍眯了眯眼瞧着裴长云,像是讨要夸奖一般。
      “只不过那时候我左手刀用的还不是很利落,战事也不吃紧,我便得了抚恤,算是告伤还乡,这次征兵,我是头几个应得征,正如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怎么说……”
      老兵颇有些焦躁的抓了抓不怎么丰茂的头发,突然手一松,手落下来,叠到另一只手的手心里,发出一声不怎么脆生的声响,面皮也跟着松下来,堆了些褶子。
      “‘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对,就是这句,老不老的,难道还能嚼不动饭,比之廉颇虽然不若,可一身武艺,阵前杀敌,也是一人可当几人用的。”
      堆火烧的不怎么旺了,里面的土豆地瓜也七七八八的扫了出来,负责扒拉它们出来的木棍也成了柴,没人再去拿些干柴,只因天色并不算早了。
      老兵的相貌不愁苦,看眼角层层叠叠的鱼尾便知道,时常并没有少笑,可一连几声叹气,将人都叹老了几岁,“可我这次来,物是人非。”
      老兵往裴长云那边靠了靠,轻拍了拍他的背,“从前一起征战的兄弟不在了,我手下带过的兵也剩不下多少,多得是你们一个个年轻人,”说完又叹了口气,补了句,“物是人非……”
      最后的火苗挣扎着往上跳,像是昭示着自己挺到了最后,只是不过几下,便湮没在蓝光里,最后成了漆黑。
      “你知道我说与你这些的目的为何吗?”老兵也像其他蓄须的人人一样,说些自以为意味深长的话时,总会捋一捋自己的胡子,显得更加意味深长些。
      裴长云被一口地瓜噎得够呛,使劲咽了咽,不冷不热道:“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老当益壮,建功立业。”
      老兵拿起木棍,不轻不重的在裴长云头上敲了一下,“白说了与你,我想说的依旧是汉人的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凡事过犹不及,不必强求虚名,上战场时保命要紧,可以物非,但求人是。”
      除却师父之外还没有人这样敲裴长云的头,功夫在他之上的,不屑于此,于他之下的,并不会有机会,今日只是一时没有防备,便被这老兵占了便宜。
      裴长云抬眼细细看了一眼老兵,老兵被他盯得讪讪,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往帐内走去,这一站起来才发现,这老兵的腿也是有些跛的,只是不太明显,只因裴长云常年习武,对此颇为敏感些罢了。
      老兵掀帐之事小声说了句,“你是第一个听我说完全部的人,多谢了……”
      一个几近耳顺,满身旧创的兵将,依旧怀着少年时的满腔热血,原以为所言所讲皆是劝说他人抛头颅洒热血,挥命沙场,没想到却是劝少年惜命……
      老兵走了,方才离去的兵士又坐了回来,冲着帐子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嗤道:“别听那老头瞎说,是个疯的。”
      是个疯的吗……裴长云想。
      后来,裴长云听说那位老兵死了,死在战场上。
      为了救一个少年人,少年人敛了他的尸骨,立了个木牌子,待刻字的时候,才发现,无人知晓此人真实姓名为何,最后便只刻了“恩主之墓”四字。
      西地长沙漫,四处可掩骨,万姓归一处,皆是忠国臣。
      “新王活是个伶倌儿,一直就是作的愚顽角色,将阜原大邺两边耍的团团转,其心早异,暗里屯了不少兵将,如今见形势藏不住了,全都搬到台面上,原有的兵将即使有倒戈于我的,对上那边,虽说不算是蚍蜉撼树,却也是敌强我弱……”梦芜在帐里等着乐玖,一见面就免不了抒发一阵。
      “如今多方势力集聚,此战可胜,”乐玖见梦芜稍平复了些,才开了口,“只是战后如何,你该早做考量。”
      如今西鄚内战,大邺,阜原,还有纪融飞这双躲在暗处助力的手,搅乱了局势,如今刀俎齐备,鱼肉待宰,若是一处分四,各占其一,自是免不了一阵腥风血雨,如今的局面,勘不破便是死局。
      “纪融飞。”梦芜像是早有预料她会有此一问,未加思索,便给出了答案。
      二人都是聪明人,只说了一句,便知道弦外之音,她选的合作者是纪融飞。
      纪融飞此人深不见底,又极有耐心,他的筹谋,藏在暗处,像是夜晚吞噬光亮,只待着太阳一落,将光亮都掩在黑幕之下,浮出层层暗影。
      从各方面考量,纪融飞虽不是最稳妥的选择,可一定是最有潜力,最具惊喜的。
      “你有考量便好。”乐玖端起奶茶,小口喝着,一点儿也没觉得惊讶。
      “不问我原因?”梦芜诧道。
      “公主考量,自是无错的。”乐玖淡道。
      “当初你帮着纪融飞做说客之时,是否便是想到了今日局面的?”梦芜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的问出了口。
      这些话,梦芜日思夜想,总觉得这件事的整个始末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她走,每走一步都惊险万分,却又是有惊无险。不得不说,这双手帮她涤荡干净了前路。
      可这样的助力,她不觉庆幸反倒是觉得不舒服,不是不耽于坐享其成那种,而是她讨厌这种像是提线布偶一般的状态,时时刻刻走在他人一早布好的棋局里,坐等执棋者收子退盘。
      “未曾。”乐玖将银杯放到桌上,眼睛也望到梦芜那边,“当初纪融飞与我有约,他帮我做一件事,礼尚往来,我便帮他做一件事,当初纵使我不来,也会有别人来找你,并不会有什么差别。”
      “那……”
      梦芜‘那’了半天也没‘那’出个所以然,乐玖所幸接着说下去,“纪融飞作何打算,一早便说了,他要的是你西鄚国的兵力,大邺出的兵是要西鄚作个附属之邦,岁岁朝贡,如今横插进来的阜原,便是要你日后发兵直指汉人,这三方势力,一个是你最早选的,另外两个他们想来,你便要接着,由不得你选。”
      “三条路,你若是想靠蛮力反抗,凭西鄚战后之力,便似残垣,终化齑粉,可如今你选了纪融飞,便只需稍加周旋南北两方势力,等待计划的下一步,他隐藏了这么多年,不代表他不会心急,西鄚,便是最好的证明,你便只需等。”
      乐玖将手又搭上奶茶,端起来抿了一口,觉得有些凉了,便又放到了一边,“此乃鄙之愚见,公主只是听听便好。”
      “阜原军中盛传,一位女军医与其军师……”梦芜停顿了片刻,将言语说的暧昧,还伴着一声没掩住的轻笑,“我还以为你会心向阜原。”
      乐玖瞧了一眼覃卫,没有说话。
      梦芜看了这场景,不由一笑,“阜原耳目入我军营,我便回以同礼,不小心探查到的,不必多心。”
      “自是不会。”
      话不投机,半句冗余。
      西地的雪说下就下,四撞在半空里,乐玖将手缩进袖子里,恨不得将脸也蒙住,她最不喜水汽的。
      “可有大邺那边的消息?”乐玖边走边问覃卫。
      “京中若无急事,便是一月汇报一次,如今一月之期未到,想来是没什么大事发生的。”覃卫如实道。
      乐玖上次自西鄚离开时,便出言许了覃卫的自由身,允了他追随梦芜,可乐玖人还没走,覃卫就追上来,声声口口说的都是不离旧主,万恩难报,几个来回推脱不得,也便随他去了。
      “可知李祯缘何不曾亲来西鄚?”乐玖又问。
      “大邺那边来信只说,‘京中事繁,无暇分身,特派使臣,助君之力’。”覃卫将密函上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乐玖,其中意义,覃卫也不清是托辞,还是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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