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风起 ...

  •   天空挂着几片薄云,风追着它们跑,一会儿变得细长,一会儿成了浑圆,一路向北,终是没了踪迹。
      新出的日头有些晃眼,像是害怕别人觊觎,竖起了棱刺,将眼睛照出了泪。
      “为何你总是宿在军师帐内?”
      这几日在军营里总有人打趣般唤裴长云为军师妻兄,本以为玩笑两句便罢了,可没想到谣言一发不可收。
      如今谣言传的远,主人公不常见,裴长云倒是常见,无论走到哪里都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有时路过还会无端发出笑声。
      裴长云本也不在乎流言蜚语,可这次却是扰到了裴长云计划,人多眼杂,路上的目光一直黏在身上,不好办些正事。
      乐玖帮裴长云剥着红薯皮,抽不出眼看他,只是道:“他帐里暖和,还有奶茶喝。”
      乐玖的寝帐在军营边缘,离供给处更是隔着整个营地遥遥相望,发的供给也少得可怜,夜深之后,炭火烧不了多久就没了温度,棉被又薄,帐内透风,实在不是什么供人歇息的好处所。
      人总是贪恋安逸之所的,既有优地,何顾寒庐。
      裴长云接过乐玖递来的红薯,“主子来了信。”
      “怎么说?”说着又拿起一根剥了起来。
      “主子说,近些日子西鄚那边起了战乱,据查,阜原这边也搅了进来。”
      乐玖不言,西鄚战乱应是梦芜所为,意欲复权,阜原掺和此事,早已在西鄚便知,而今不知又是何作为。
      想来裴长云是饿得极了,一大口下去吃的急些,红薯外面温度正好,可内里裹着热气,缓了好一会儿才将这口烫食咽下,这才复而开口,“原本阜原这边是秉着控制西鄚王作算的,如今却变了策略,帮着一位旧日公主攻打西鄚,以图政权颠覆。”
      阜原转头助了梦芜,这是乐玖始料未及的,手上的动作一重,将红薯皮粘下大片芯子。
      当初李祯之所以舍前王而拥新,便是因为如今的西鄚王弱点极多,易于拿捏,名为一方君王,实则是李祯的提线木偶,如今若是让人将这位置夺了去,自然是少了西鄚这一助力,如今更是掺和上了阜原这个泥鳅,一潭池水浑的看不清情形。
      有些事情不太好办了。
      “想怎么办?”乐玖就像是清早起来,听见邻居家的婶婶婆婆在讨论哪里的菜新鲜,哪里的肉便宜,那里的鸡蛋又降了多少铜板一般,面上淡淡,没什么波澜。
      裴长云感觉眼前这个姑娘好像对什么都不上心,当初在荒园时见着满身血伤的部下时的冷漠,见到一层地牢禁锢的乐伎也没什么必救的心思,就连喉管遭到钳制,奄奄一息之时,也没什么对于生的热渴。
      这样一个人,没有软肋,没有感情,甚至连欲望都不显露,裴长云劝过李祯数次,可不知道他到底瞧上了乐玖哪一点,以至于将远行阜原的任务都交于了她。
      “主子想让我们尽快摸清‘蚕邺’计划的具体细节,若是赶不及去西鄚阻止局势,便直接去秣州军营,到时自会有人接应我们。”
      参黎发生了什么?
      西陲生乱,储君竟然无暇相顾,几个不成器的兄弟不会给他困住,皇帝即使发难也不会挑在这个节骨眼上,况且他这个太子也没做到这个份上,再者最近参黎那边纪融飞和月娘也不曾来过信……
      “参黎城内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乐玖将最后一根红薯递过去时,状若随口一问。
      “主子信里没细说,只寥寥‘京中有急,缠身难顾’,”原本李祯做什么事是不与裴长云解释的,他在信里见到这几个字时便知道是李祯写给乐玖听的,“其他便只交代了接下来的行动。”
      乐玖也没再追问些什么,拿出帕子,在上面洇上些水,细细擦着手上残留着的红薯肉和黑糊的红薯皮。
      “萨尔其格!阿允恪!”塔娜在隔着几丈远的地方带着特属于她的热烈笑颜挥着手。
      乐玖冲她展露出笑,裴长云只偏过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吃着红薯,那边停了一瞬的步子又以更快的速度过来。
      塔娜气还没喘匀就开口说上了话,指着地上的一堆红薯皮断断续续的说着,“我找了你们俩,好久,没想到,没想到,竟然躲到这么远来吃红薯?!”塔娜一手扶着腰,一手顺着气,一段话说完气也喘匀的七七八八。
      红薯在军中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跑到这么远来吃,着实不至于,也不怪塔娜这么惊讶。
      “这处离干柴近些,便在此处架了些火,”乐玖将帕子扔进火里,“出什么事了,跑的这样急。”
      其实塔娜就是这么个性子,无论事件轻重缓急,她都是带着十万火急的心赶到目的地,这一点乐玖没发现。
      裴长云倒是看得分明,所以才只看了一眼,便不再顾她,想来也没什么大事,故而,乐玖在问她的时候,他还是依旧专心于手上的红薯,全然看不见塔娜投来的目光。
      乐玖杵了杵裴长云,小声道:“找你来的。”
      裴长云这才不情不愿的抬起了头,塔娜得到了回应,将脖子上的兔毛围巾紧了紧,衬得脸蛋儿更红了几分,“军中人四处找你不见,恰巧我遇上了,便过来寻你。”
      塔娜这是打定主意要和裴长云说上几个来回的话,话说到这便没了下文,单等人来问。
      “找我何事?”最终以裴长云的开口暂停了这场拉锯。
      “大军在做战前准备,你所在的营要去西鄚打仗。”塔娜将军士交代的话如实带到。
      “只我们一营吗?”裴长云又问道。
      “还有几营,与你们相邻的几营都是要去的。”
      裴长云所在的营队人数不多,且大多是与裴长云同期进来的,没上过战场,邻近的几个营亦是如此,如今第一战便是去到西鄚的,不知道缙云王是太过于相信手下的兵将,还是需要一簇少年意气的敢死者,到异国战场抛颅洒血,魂归远方。
      “主将为何人?”裴长云将红薯尾巴抛进火里,两手摩擦了几下,不经意的瞧了一眼乐玖。
      缙云大帐,酒气弥漫,时不时传来几声豪气笑声。
      “那便辛苦军师了。”缙云王的笑声响彻大帐,隔着厚厚的帐帘也能听得分明。
      “王上言重。”
      帐内的许多老臣大多只是叹气,并不敢上抒自己所想之言,缙云王比之其父,脾气更加难测。
      前时便有一位老臣上书表见,次日又在朝堂之上与缙云王绊了几句,便被罢了官,摘了头,此举可谓杀一儆百,众臣虽时有不同政见,仍选择憋在心里,多时不过茶余饭后与同僚聚在一处发些牢骚。
      缙云王听不见,盯着众位臣工的暗卫也不会在这方面多嘴多舌,惹得主子不痛快,自己也跟着遭殃,私下里说的话也就算难听,也没人管得着,便也是越发的肆无忌惮了,如今憋屈的越是厉害,回去就越是愤慨,人之常情。
      这缙云部照理说应是一盘散沙才对,君臣不和,上下不睦,可即使如此,阜原的最强者,众人心服口服的狼王,仍然是缙云王。
      人们敬他是雪狼神选中的狼王,带领阜原守护御风山的子民,他做的决定,像是得到了雪狼神的眷顾一般,无论看起来有多荒谬怪诞,结果都是朝着正确的方向行进。
      历朝历代不乏忠义,阜原亦不例外,若但只是因为惜珍性命,朝堂如此难逾百年,自是争执之事皆为锱铢小事,无伤大雅,才说的残狠些,可心里面还是赞同于此的,这也算是阜原一道民俗。
      苍鹰挥着宽厚的翅膀,从北往南飞,徘徊在西鄚的上空,像是嗅到了食物,踟蹰不前。
      姑臧城外十里处,军帐排排,旌旗猎猎。
      覃卫站在瞭望台上,看着远方黑蛇一般的军队缓缓行进。
      “阜原军队今日便到,主子是随行的军医。”
      “这片土地没有宝藏,没有矿产,就连人烟都不算繁盛,只不过位置碍眼些,便是谁都想掺和一脚,如今不过三两家,竟插来了五六脚,若是天下人如蜈蚣,我这小小西鄚便也不必征战,只顾着排队领鞋便好了。”
      梦芜的手被风吹出了口子,细细麻麻的趴在手背上,一双手攥着栏杆,除却关节处泛了些白,其余地方都是冻得青紫的,若是不说,定以为眼前是位久经沙场的巾帼将军,只是不知这位将军不至双十,上任也只不过几月而已。
      “你说,他们都想要的东西,最后会归谁呢?”
      少女的眸子永远不会蒙尘,里面倒映着昼里的云片,雕嵌着夜里的星河。
      梦芜一双眸子里映出了覃卫的脸,等着覃卫答她的话,可迟迟也没有见他开口,盈盈一笑,转身下了台阶,盔甲相蹭发出簌簌声响,掺着风声入了耳,梦芜顺着风的方向回了头,碎发遮了些笑眼,“去接阿玖,不去吗?”
      覃卫接过卫兵拿过来的大氅,给梦芜披上,梦芜像是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微皱了皱眉,自己将氅衣系了起来。
      氅衣避开了寒风,身子一下子就暖和了,连盔甲也跟着一起有了温度,梦芜忽然想到“居安思危”四个字,不禁心中嗤笑,身在平安富贵室,谁想破败陋室铭,如今就连一件氅衣都能让她起了卸甲而归的心思。
      梦芜自嘲的扯了扯嘴角,只是她走在最前面,并无人见到少女眼中的怅惘。
      死于安乐又何妨,生身不由己,死后万事吉,梦芜从来都不觉得争抢着活着就是好的,只是,她的身份不允许她有这种念头。
      就这么想着,便感觉今日的风格外烈,吹得梦芜睁不开眼,看不见前路,面颊上的血丝也动了起来,连带着整张脸都跟着固住了。
      忽的手上多了个暖炉,“素日里不事刀剑便记得揣个手炉,西地的风太硬。”
      梦芜轻叹了口气,“战士苦寒,我又怎……”
      “将军若是熬坏了身子才真是让万千将士苦寒了。”覃卫鲜少打断别人的话,至少在梦芜这里是第一次。
      往常梦芜定会生了一肚子气,可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氅衣暖心的缘故,梦芜觉得这处荒芜之地,竟也不错,只是嘴上还要反驳道:“我算什么将军,不过是来做样子的罢了,若是没有老将军坐镇军中,谁会听我一个女子之言。”说完又将大氅拢的紧了些,将风挡的严实。
      长路蜿蜒,终有归处。
      从西鄚军营往东北方行,便能遇上一队来往西鄚的阜原军,将军士兵皆着黑甲,这是缙云王从各部招揽的新兵。
      头一次上阵杀敌,将军善谋,何奈兵士无基,颇为欣慰的便是身上这衣黑甲,阜原上新开出了一处矿产,炼出的铁比之以往更加优良,制成盔甲更是可防刀剑,必要时可以阻挡利器,这是赶制的第一批,试过性能之后,便拨给了新军,一并赐了个不伤脑筋的军名“玄甲”。
      玄甲军行至西鄚军前,来迎接的是乌哈老将军的副将,名曰昆明,不过二十出头,因着沙场久经,看起来要成熟一些,反倒少了本该属于年轻人的气息,随着战场的风雪凝成了沉稳的性子。
      昆明见凤语棠下了马,虽对于对方面上的面具有些惊诧,但也没过多显露,上前迎接。
      “将军劳累,帐中宴席备候多时,稍作休整,我们便开始。”昆明像是极不情愿做这趟差事,从头到尾也不见什么淡漠之外的情绪,就连行礼之时也是淡淡,只是象征性的朝着凤语棠行了平礼。
      “那便多谢将军盛情了。”凤语棠拱手笑了笑,行的是阜原常见的将军礼。
      两相对比倒是显得昆明行径不够胸襟,可知这人肚子里憋了一堆的气,就连出来露面都是恼人的差事。
      若不是军令如山大于天,他才不会见这队阜原野将,右手一摆,慵然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吩咐手下的小兵领着人下去安顿了,自己像是借鉴了什么山猫野狐一般,双手掸着被风吹得冷硬的盔甲,径直去了主账复命。
      小兵带着人往帐内走,塔娜注意到自她们一进营地,不远处便站着一对男女,并不说话,只是看着这里,女子梳着高尾发,看样子便知道位高权重。
      旁边的男子着着一身黑衣,连一件薄裘都不曾披,看样子倒不甚像是为自己物色的样子,多半是想许给自家那女子的兄弟姐妹,可样子又不甚上心的样子,只像是给自家赘婿多个填房一样。
      塔娜轻扯了扯乐玖的衣袖终于还是问出了口,“那边的人一直在瞧你,是不是想抓你去……做小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