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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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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主老矣,不堪于政,终日浸在亡妻灵堂,上下事物皆交由护法主事相商相定,日子一久,自然有人生了异心,许俨便是其中之一。
左青藤当初允了许俨一恩,此时当报,事后功成,许俨将魏左二人晋为左右护法。
魏荆得了权,便暗里在门中安插来自阜原而来的新晋门生,这些人各自为枝,互不相熟,他们不会试探他人,与千百里来的众人一般无二,只是他们的忠诚惟予魏荆一人,连左青藤也是不晓得此事的。
多年之后,叶落秋势力渐大,时日久了,对许俨生出不满,魏荆更是于其中秉承扇风助势之责,火易燃而难熄,添了油更是不成灰不罢休。
一场春日冷雨,浇不灭火。
也是在那一夜,叶落秋,反了。
那次雨夜之时,乐玖最后重伤难支,终是晕了过去,之后所经一切,并不知晓。
那夜的事,世间知之者如今只余凤语棠一人。
那夜凤语棠进到内殿时,一片狼藉,死的死,伤的伤,与乐玖厮杀在角落处的左青藤将一把长刀没入乐玖胸前,箭步直上,将长刀挑起,这才护住了乐玖的命。
“怪不得许俨看重你,叶落秋庸人才浅,难匹你半分。”左青藤本就看不上叶落秋,若不是魏荆执意要他做肉盾,左青藤绝不会与他多说废话。
其实叶落秋资质不差,又肯下心钻研练习,功夫也是出挑的,只是左青藤天资上乘,毅力亦非常人所匹,故而叶落秋于她眼里,自是不上台面的。
凤语棠将乐玖抱起来,鞋尖一挑,将歪在地上的椅子挑正,放人放到上面,转过头来,面色阴郁,“本该道句多谢,可如今你将我的人伤了,还需得阁下拿命来抵。”
话音刚落,魏左二人便欺身上前,长刀并弯刀,直击长剑。
凤语棠素日里鲜少与人对招,二人不知其功夫深浅,只想着速战速决,招招冲着要害。
左青藤是焰笙门内数一数二的高手,可连同魏荆一起对上凤语棠,还是有些吃力,凤语棠剑风时而刚硬,时而柔滑,让人摸不准,前者震得人手腕酸麻,后者扰得人失了方寸。
左青藤与魏荆交换了个眼神,转而收敛招式,准备采取消耗凤语棠的策略,两个精疲力竭的人总比一个神懈身怠的人赢面大,可凤语棠却趁着二人眼神交流之间,转而进了攻势,反倒是二人招架不住。
凤语棠长剑一挑,便将魏荆左臂自下而上豁出了一大道血口子,衣袖被利剑划开,似连非连,已然遮不住内里,现出手臂上的雪狼刺青,呲着獠牙,暗色的瞳孔紧盯着敌人,伺着时机将敌人喉管咬断,比之其主,更加凶狠好战。
凤语棠愣了一瞬,“你是缙云贵族?”
雪狼是阜原缙云部的守护神,这种刺青只有缙云贵族才有资格纹佩在身,凤语棠有幸见过,因着兴趣,自己还绘过几张,现今看了自然一眼便认了出来。
焰笙门上下皆知魏荆来自阜原,连方刚有时私下提起他来也是作的蛮族汉子,皆以为其不过一届逃兵,没想到竟是个显赫人物,缙云贵族藏匿于大邺,其心昭昭,不言自明。
魏荆并未答他,连左青藤也不觉意外,像是早已知晓,又或是她根本不在乎他究竟是何身份。
“缙云贵族,潜藏大邺,所图不是单只焰笙门一处蝼蚁势力,你,意欲何为?”不答便是默认,这是凤语棠立身于世,所经之验。
刀剑虽是无眼,执剑之人却是有心。
魏荆潜伏日久,当初遇上左青藤恐怕也是一早设计好的,为一出戏尚可舍了大半条命,为其所谋之事自是可殒身死。
这样的人,活着和死去,对于他来说并没有分别,他早已将生死抛诸事外。
鲜血染红了雪狼,獠牙沾了血,眼睛却依旧恶狠狠的盯着瞧着它的人。
藤蔓失了阳光,颓靡折茎。
春夜里的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像是目送远去的故人,一眼也舍不得移,就这样缓缓地瞧着。
火盆上温着的奶茶氤氲出香气,将方才的吹进来的雪气,暖的不见踪迹。
“所以魏荆进焰笙门是一早计划好的?”乐玖问道。
“嗯,”凤语棠将沸了的奶茶拿出来,往乐玖的杯子里倒了小半杯,递了过去,“只是左青藤的出现加速了这项进程,打入大邺江湖便是‘蚕邺’计划的第一步。”
“……”乐玖倒是没想到凤语棠这么痛快的就将‘蚕邺’计划亮了出来,一时还有些不知作何反应。
“而我当初接手焰笙门时,重新整顿时才发现当初叶落秋不过是魏左二人的一枚棋子。”这也就无怪乎当初雨夜,二人听到叶落秋身陨不过骂了句‘废物’,全无半点儿对于盟友的惋惜。
“当初魏荆虽死,可由他所潜伏在门中的暗子却仍在进行着他的遗志,这些人姓甚名谁,只有缙云王与魏荆二人知晓。”
“这些年缘清一直在查,我现在所用的这个身份便是门中一位一品卫令的身份,所幸他们自小离开阜原,模样也都是挑着酷似汉人的选,年纪一长,不似幼时,更是情理之中。”
“那缘何你要带着面具?”既然容貌早已大变,想来众人皆不识得,这张面具着实多余了些。
“此人是缙云王庶出的兄弟。”凤语棠解释道。
“……”此言一出,不必再多言,乐玖已然明了。
居王位者,容貌虽不在考量之内,可若是容貌大毁,纵其英才天纵,亦是难堪大任的,世子自毁容貌,便是绝了争王之心,这也无怪乎缙云王如此器重他这位兄弟了,没有威胁的皇子,再有智谋,也不会再与王位结缘。
“久居汉地,阜原人不会拥护他,他这般,以退为进,得了君心。”有王君相护,建功立业,身后将是荣光无限。
“这个人是草原上唯一一个没有雪狼刺青的贵族,只因他的生母,是汉人。”
狼崽被抛到异乡,从一开始便是不被家族承认的存在,这样的人,能够全心全意为草原效力,新狼王相信,老狼王却是不信的,只是因为那一点儿由不得自己选择的血脉……
老狼王在垂危之际都不忘告诫新狼王要堤防兄弟,手足不可信,妻子不可信,甚至对于自己的孩子也要心存防备。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亲儿就在榻前侍奉,且不论真心几何,可自身骨血依旧设防,未免过于薄凉,虽说自古帝王皆是如此过活,但言语如锋,总会在心中留下痕迹,新狼王沉默许久,最后扯了扯嘴角,恢复如常,谦恭的允诺。
“那人现在可还活着?”乐玖挣扎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我截住他时,是在御风山。”
御风山是阜原与邺国的交界之地,跨过御风山,尽是归乡路,可他永远被高山隔在了异乡,身为缙云王族,最后他依旧没有得到临走前允诺他的雪狼刺青。
“我原以为他对阜原是生了恨的,可他说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背叛雪狼英魂,他说,别人的雪狼刻在身上,而他自己的早已亲手刻进了心里,人在带回门里的路上,自尽了。”
凤语棠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他没有杀那个人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上来,是怜悯,还是敬意。
总之,魂入轮回,最后依旧是他自己选择了解脱。
“我不知晓他自毁容貌是事先与老缙云王约好,还是自愿为此,我不敢赌,便弄来了张人皮面具,在其面前露过面后,便一直带着面具。”
幼时脱了狼群的狼崽,没有头狼的庇护,也没有亲族的帮衬,独自潜伏在暗夜里,再次回到队伍里,带回了捕猎的网,剜心的剑,还附加着一身伤痕,可这些狼王一眼也不愿多看,只是打发他的兄弟,成为新狼王身边一条永远见不得光的孤影。
“有关于‘蚕邺’的计划我所知皆是近些日子探查来的,阜原来的暗桩都是些硬骨头,以命守密,大多自戕而死,故而,知之甚少。”
乐玖不自觉的皱了眉,“此次你来阜原便是为了此事?”
凤语棠沉默片刻,沉声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邺国君主,久居上位,不知民之疾苦,诸侯百家,食邑饮酿,不解民之疾难,朝堂众臣,耽于富贵,不纾民之疾情……
而民自身,如蝼如蚁,自渡无果,无寄托,无倚仗,无粟米果腹,无重衣避寒……
上位者无仁无义,下位者倘不自救,逃不过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的前人惨境,仁者相聚,总是一国灭亡的开始。
只是外虏,不可进国一分。
“李祯此举多是为保他李家江山社稷,虽说殊途同归,但其上位会保皇权,会保贵胄,但对于庶民之态,尚未可知。”
“你想另立他主?”此刻,她看不透他的心思。
凤语棠笑着摇了摇头,“我不过一届庶民,可保朝夕,不过因做着刀口舔血的营生,勉强比贫民过得好些,谁上位与我而言关系并不大,我所在意的是外蛮不可由我手下犯进,而上面的位置由谁坐着,与我关系不大,一时感慨罢了。”
“那位你唤作兄长的,是李祯派来与你一起的?”凤语棠将话题引到了近处,静静地看着乐玖将微冷的奶茶重新放到矮炉上热着。
“那人名叫裴长云,功夫不错,”说着将袖子向上挽了挽,露出了一小节鱼肠软甲,“还有这个,李祯还算……”乐玖‘嗯’了半天,掂量着措辞,“有心。”
“有心还将你往龙潭虎穴里放。”凤语棠不冷不热道。
乐玖也没多想,只是道:“这里确实危险,我看着软甲不错,寻常刀剑捅破不穿,你的身份难免危险,上次伤了背,下次不知道还要伤到哪里。”
说到上次的伤,凤语棠不免有些哑然,那伤哪里是什么刺客伤的,分明就是那日乐玖一进缙云之时,他便见到了,虽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阜原打扮,可在他看来,仍是与旁人多着分光彩的。
只是更为刺眼的是他身边跟着的裴长云,从凤语棠的角度看过去,二人离得极近,裴长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乐玖便低头浅笑。
人在怒极之时,理智像是怕殃及池鱼一般,躲得没了踪迹,整个人想出的都是些烂的不能再烂的法子,找人扮作刺客刺杀自己,便是烂中之一……
只是这话凤语棠自己是万万说不出的,眼睛单盯着滚沸了的奶茶,盖子扣不住的茶气和奶香从壶嘴逸散出来,雾气沾了凉,散成了馥韵,将方才消弭了些的香气,重新灌满整个空间。
一缕狡黠的雾气冲开冷气,逃到了乐玖那处,将凤语棠的视线一齐牵引过去,只见乐玖将袖子放下,转过身便要解下那衣软甲。
那软甲的衔接处是几处扣子搭就的,以确保穿脱方便,且防刀防剑。
此时乐玖将衣襟解开,手甫一碰到里面的金属搭扣,身后便多了一袭薄裘,薄裘外面还覆着温热的拥抱。
“这软甲你穿着,我用不着的。”凤语棠的声音很低,还有些沙哑,眼睛里还有乐玖没发现的躲闪。
乐玖想着,定是炭火烧的太旺,男子总是火气旺些,受不住热的,许是火上到了嗓子,这才听起来哑哑的。
“我一个军医,也是没人打我主意的,这东西不过求个心安。”乐玖本就站在火炉子旁边,热气烘着,冷暖合适,如今又多了热源,让人出了层薄汗。
怀里的人稍稍挣扎了一下,凤语棠将臂紧了一圈,头也像个久不归家的小兽到了故乡一般朝着颈窝处蹭了蹭,“阿玖……”
“嗯?”乐玖见身后的人没反应,伸手触了触凤语棠的手,“我在。”
“不要再吵架了,好不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乐玖安抚一般的摸了摸他的手背,算是回应,也是承诺。
那还是乐玖在皇宫之时,凤语棠在朝应寺内袒露真相,那一次,错将安澄认作乐玖,二人到如今仍不知晓当日之时。
那之后,乐玖出了宫,凤语棠却回了焰笙门,及至阜原,二人才见了面,只是人多事杂,一时也将前事抛到了脑后。
乐玖本以为凤语棠回到素斋,便会见了书房的那封信,如今看来,那封信里只言片语还停留在宫内正好的未解之结,回去定是要藏起来的。
乐玖这么想着,手里忍不住动了动,凤语棠本就燥热难耐,这么一撩拨,手上的触感传送到心脏,立马生出一团火,烧的人血脉沸腾,“阿玖……”
室内的温度越来越烫,雪花落在大帐上,也融了大半,还未顺着斜坡留下帐顶,便被温度灼干了,直到后半夜,炭火降了温度,帐内才冷了下来,外面的雪下的更大了,堆到锥形的顶上,积了厚厚一层,像是将大帐翻新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