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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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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杨树的长根像是懒得找水的路人,疲惫地伏在路边,又像条八爪鱼一样,裸露着闲散的几条腿,曲着的两条腿之间,歇着位颓唐客。
那人颈间流着血,染红了大半衣衫,胸口的起伏很小,只有出气的份儿,看样子不会比这棵干瘪的老胡杨更长寿。
一袭碧青色闯进了此处萧条破败,为这荒芜地界带来了生机,头发随意的束成冠,现下已经被沙漠的狂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也为主人添上了不羁之感,那人随意了拨了拨头发,将视线定格在眼前的一柄长刀上,这人,便是左青藤。
她在远处遥遥见着这处闪着银光,便寻了过来,见着眼前这个披头散发的人,并未多看他一眼,直直冲着那柄泛着银光的长刀走去,长刀拔出,那人像是被牵起线的傀儡一般,迅疾伸手将那握着刀柄的手拦住。
左青藤被吓得眼皮一跳,“没死透?”
左青藤有些嫌恶将那沾满血迹的手挑开,并没有费什么力气,方才那动作更多是回光返照,又找出帕子细细擦拭着沾了血的长刀,全然没去管手背上方才沾上的血迹。
“不要……”树下的人喃喃发出声音,左青藤的耳力极好,他说第一遍时,便停下了手中动作,向前走了两步。
“不要什么?”左青藤蹲下了身,将长刀别了个弯,用刀柄端起他的下巴,声音带上几分嘲笑,笑他的不自量力,“不要杀你,还是不要碰你的刀?”
“刀……”那人脖颈处歪歪斜斜躺着一拃长的刀口,细肉翻出来一小层,掺着血,像是染了血的青蛙嘴,恶劣狰狞。
“你自己的寿元就在这一日半日了,身后还顾得上这把刀,你这刀……”左青藤用手刮了刮刀刃,评价道:“还可以,遇上了我,也算是它的荣幸。”
左青藤这时年纪二十不到,却已然是焰笙门内数一数二的杀手了。
焰笙门内,一品卫令水平参差,左青藤更是其中拔尖的,门中生意若是指名道姓的点到左青藤来接,便要加上至少一倍的佣金。
不因别的,江湖上都称她做“青蝎子”,一单生意,从不拖泥带水,可算得上是单打独斗的三煞令,找她买主不怕夜长梦多,夜里的梦还没起,蝎子的尾刀已将所顾之命送上了黄泉路。
她在的那几年,焰笙门的三煞令几乎没了买家。直到她升了护法,不再接单子,人们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请了三煞令,凌其风的那一单便是自那之后的第一单三煞令。
树下的人抬了眸子,对上少女的眼。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莫不是觉得我欺负了你……”魏荆的眼趴着血丝,眼尾处还点着半分晶莹,一双薄唇除却嘴角处早已干涸的血,并没有什么人气儿,忽略幽深狠厉的眼睛,可以用一句“我见尤怜”来说。
左青藤平日里过的都是些刀口舔血的日子,从未仔细打量过她刀下的任何一道亡魂相貌,焰笙门里,无人武艺可出其右,她自是瞧不上的,又遑论正看众人面颜。
魏荆生的不似典型草原人粗犷,眉眼生的柔和,反倒像汉人多一些,一双眸子多情含波,像是江南湖水,里面藏着心事,深不见底,剑眉入鬓,浓淡正宜,鼻子像是御风山一般,挺拔俊秀,此刻虽是气息微弱,奄奄将息,可嘴角还是微有些带着弧度的,更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凄美,若不是穿着一身阜原衣服,定会让人错认为是大邺人。
左青藤被他看的心里说不出来的异样,终于忍不住又开了口,“你是不是想让我救你?”
说完将长刀放到地上,刀柄就在魏荆一伸手就能触到的位置,挑衅意味十足。
“不必……”因为失血过多,说话也提不上气力,想说两个字,要预先喘上好几口气才得以为继。
左青藤活这么大,大多见的都是在她刀下求留一命的,抑或是濒死之人凄声求救的,像这般茫茫苍野,垂死之际见了活人,且活人问出此言,不为所动的,鲜之又鲜。
左青藤盯着他颈间的剑痕,像一叶弯刀,刀口不深,只是看着骇人罢了,真正让他沦落至此的事左胸前的一处箭伤,现下还余着断箭在身上插着。
“那你想如何?”左青藤双臂交叠在胸前,一副好整以暇。
魏荆定定的看着自己手边的长刀,却始终无力抬手将这近在咫尺的刀柄拾起,“刀……留下……”
“命都没了还想着刀,”左青藤轻嗤了声,将手搭到了他的腕子上,诊了诊脉相,又是“啧啧”两声,接着便是一阵奚落,“你这功夫也配不上你这把刀吧,不然也不会让人割了脖子,凋零至此。”
魏荆被她呛得连连咳嗽,左青藤小声嘀咕了句,“功夫差还不让人说了,早些勤学苦练也不至于如今曝尸荒野。”
说完又重新将刀拾了起来,起身将魏荆扶了起来,见魏荆又要说什么,忙提前开口止住了他,“我会些医术,方才号了脉,你死不了。”
在许多年后的后来,魏荆问起左青藤,当初胡杨树下为什么要救他,左青藤认真想了许久也未答上来,最后只说了句,“你的眼睛好看,当时就想挖出来串成手链来着。”
“……”魏荆。
左青藤带着魏荆进了彣州城,一路半背半扶,长刀背在魏荆身上,砍下了胡杨树的一桠粗树枝做了步杖,到了城外混匿在一支进城的商队里面才得以进城。
而后伤好病愈,二人便一道回了焰笙门那枝胡杨后来被魏荆雕做成了长刀刀柄,长刀也归了左青藤。
焰笙门人,少时入内,无故无亲,煅为刀刃。
魏荆是创门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过了及冠之龄方才至此的,门中上下自是不满者甚多,在任门主也是将其连同左青藤一道拒之门外。
冬日温薄,汵州城却是鲜少见过雪的,这一年自是不例外的。
入了夜,雨水混着小粒的白色雪晶落下来,感知到了人身的温度,便扒住不放,浅袍变深袍,夜再深些,又发了灰,衣服结成了冰,呼出的气没了一点温度,连白汽都结不出。
左青藤就这样在门主门前跪了一夜。
破晓之时最为寒冷,可乌云遮住了想要破地而起的太阳,遮住了本就不耀眼的光,分不清昼夜。
再见亮色,已是两天后的黄昏。
“门主问,若是要你自折前路,你可依旧要留那人于门内?”魏荆被安排在一处隐蔽之所,这几日全是许俨在跑前跑后的帮忙照料,另一面还要在门主面前帮着左青藤求情,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是彼此在门中为数不多的朋友,只是,这多是许俨自认的罢了。
“自折前路……”左青藤从榻上坐起,两眼空空,冻得麻木的唇角似乎笑了一下,“可以。”
“你与那人不过萍水,何以至此啊……”许俨手攥成了拳头,尽量平复着声音,心有不甘,又惋惜悲痛。
“他的眼睛很好看的,我曾得过一件墨玉,听闻那玉价值连城,众人万金以购,其主依旧不易。”
“造化弄人,那玉最后被我丢进了弗琉河里,可我觉得他的眼睛要比那方墨美得多,我无万金相赠,前路一行,粗人烂命,值不了几个铜板的。”
左青藤鲜少笑的,更何况是如今笑的这般恬静,就像是久病之人熬过漫漫冬夜,见了初春盛开的第一朵花。
“你如此,又怎知你所求便是那人所想要的,而不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许俨生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做出什么事来,站起身来,到桌子上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压了压腹中火气。
“我所求之事皆是为我,所干他人何事,”左青藤面色冷峻,“况且,许俨,素日里你我虽谈不上不睦,可关系着实到不了促膝谈心的地步吧,今日之事多谢你,来日相报,悉听你意。”
左青藤于门中不合者甚多,与许俨说的话也多是公事,不至于刀兵相向,可许俨却觉得此人外冷心热,毕竟在刚入门时,她曾分过他一半糕饼。
左青藤人不似名,藤生百丈,攀墙附物,可她不一样,她自进门以来便是独来独往惯了的,人声鼎沸之处,她嫌恶吵闹,连虫鸣鸟叫都不喜,孤寂无声之所,最对其心意,没有朋友,也在情理之中。
“是我逾矩了。”许俨的拳头没松开过,如今被袖子掩起来,连同脸色也一起掩在落日照不到的暗处。
左青藤以为他听懂,又道:“门主那边我会亲自去说,今日之事,得报死生。”
“此事我只是尽了同门之责,当初进门时,你我同年,我虽年长你几岁,但并未多照顾你什么,如今也只是举手之事,不必常挂于心。”
夕阳透进窗,打在人身上,勾勒出一层金边,也将面上悲喜掩藏不见。
“焰笙门内,无情无义,惟重金银,同门之间,纵使过了生死令,也没什么情谊可言,生死尚不由己,人情更是奢物,不该存的。”
左青藤的一身寒衣早被人换过,伸手取过挂在床头的干净外衣,背对着许俨穿起来,下了榻,“但是此恩,青藤不忘。”
左青藤去了言策堂,应了门主之议。
“你们这一辈里,我最看好你,”门主坐在上座,整理着门人新呈上来的任务概要,见左青藤几句话便表了态,面色颇有些不悦,“但你身为女子,我本以为你与寻常女子有所不同,没想到也是个耽于儿女私情的。”
左青藤冷笑了声,呛道:“既是儿女私情,又何故只提寻常女子,莫不是寻常男子早已摒弃三妻四妾之癖。”
“……”门主倒还算专一,自夫人故去后,是连弦也不曾续的,‘三妻四妾’之语,他自觉地将自己摘了出去,神色虽是淡淡,可单只顶着男子名头,心下就不太畅快。
左青藤实在是算不上什么乖顺人,不会任你位高权重,便逼迫自己低眉顺眼,与谁相谈都免不了要回怼几句不中听的,况使门主也未在例外之列。
男女之别在左青藤这里尤为刺耳。
马车吱呀吱呀的晃在路上,车上的女子抱着一把琵琶,稳坐如席地,身旁还做了个不大的女娃娃,被马车摇得昏昏欲睡。
“可听清了那人方才说了什么?”抱着琵琶的女子开了口,将小青藤的魂魄从梦里捉了回来。
“哪一句?”小青藤揉着眼睛,嘴里还打着哈欠。
“记住哪句便答哪句。”琵琶女的声音很好听,温温柔柔的,许是因为终日唱曲的缘故,说起话来也有让人余音绕梁的错觉。
“记得有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何意?”小青藤双手搭在女子的膝盖上,还是挡不住困意侵袭,小脑袋也跟着俯在上面,若是腿再一横便是在榻上歇着也不过如此了,可琵琶女向来是不许她这么做的,吓唬她一个不小心摔下去,脑袋就和花盆一样,碎的稀巴烂,好巧不巧,说完回去的路上就碰见了一个被人踢翻的碎盆子,之后小青藤便最多只是如这般将头枕到她腿上。
“你以为如何?”琵琶女带着她去过许多文人相交之地,女子抚曲唱调,小青藤就寻个角落听着众人左思右辩,一来二去也学到了不少,只是年纪太少,终归是只看些皮毛。
“女子……女子若是没有才华,便是有德之人……反之则不然……”小青藤方才听见之时便觉得此话刺耳,纵使没留心记下,却也经不住它自己钻进脑子里,还抢占了一方天地。
女子并没有解释小青藤这句话理解正确与否,只是道:“古往今来女子之中可曾出过有才之人?”
小青藤伸手搔了搔脸颊,眯着惺忪的眼,“远有蔡琰班昭,博学多才,近有上官婉儿,明达吏事,皆是有才之人。”
“比之男子如何?”女子又问。
小青藤奶声奶气道:“无甚不同,文姬惠班承其父志,不没家门,昭容善文,巾帼宰相,更是门楣之幸,她们,不输男子的。”
“嗯。”长久之后,女子便再没开口,闭眼假寐起来,小青藤抬眼看了,便蹭了蹭女子衣衫,伴着颠簸,又昏昏沉沉起来。
年岁太久,左青藤早已记不清幼时与自己说这番话的人的模样,只记得那人喜袭薄纱,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像是某种花,可依旧因为年岁太久,早已记不清薄纱颜色,味似何花。
门主本就看中左青藤,焰笙门内门规虽严,但总归人还算开明通达,便允了左青藤,只是魏左二人今后须得为焰笙门做无酬生意。
这于二人来说本就不无不可,邺国不容魏荆,阜原如今更是不知境况几何,魏荆颈上结了痂,落了疤,每次一见,左青藤的心就跟着落了一拍,就更加不想让魏荆重回那个虎狼之地,焰笙门虽小,可她能护得住他,这便够了。
魏荆这边本就要进大邺江湖,左青藤便如顺向劲风,将他载至江湖与朝堂连接最紧密之处,全然不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