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彗星降落》老衲不用飘柔

3、蛇尾少女

　　我要去找宋声，或者说我也要去找那颗彗星。
　　我挖开了土地的肚皮，像足月的新生儿离开母体，许久未见的太阳光刺向我的眼睛，我突然理解古埃及人对太阳的崇拜 ，眼睛受到刺激分泌出的泪水在阳光下下蒸腾出水蒸气，模糊了我的护目镜。
　　我好像再次获得了新生。
　　揣着宋声送我的怀表，我一直往东走，穿过密林，直到一个林中大湖拦住我的去路。
　　四周寂寂无声，太阳也沉入了山间，疲惫笼罩了我，从来没有一个人离开家这么久，靠在树下，打火机小小的火焰赋予了用枯叶树枝和小石头围成的柴堆生命，在跳动的橘色火焰照耀下，我啃完了压缩饼干，沉沉地进入了梦乡，直到，强烈的被注视感让我从梦中惊醒。
　　火堆已经快燃尽了，风吹动柴灰在空气中飘忽不定，零星的火星在灰堆中若隐若现，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又慌张地四处寻找视线的来源。
　　“笑死，别找了，小家伙，我在这里。”一个声音从湖面上慢悠悠传到我的耳旁。
　　黑暗中，水面上有一双眼睛反着荧荧幽光，一个女人的银色的轮廓在月光下隐隐约约。
　　“吓到了？睡吧，倒霉的小家伙，等太阳出来了我再来看你。”而后那声音唱着歌渐行渐远，水面上升腾起大片大片的雾气。雾气像轻纱在空中蔓延，湿润了我的柴堆，在陌生的森林里，我又陷入了黑色的睡眠。
　　我是被小石子丢醒的，是圆圆的经常在河流下沿河床被磨平了小鹅卵石，只有大拇指甲盖那么大小的小石头，丢人根本不痛，等我醒的时候，身边布满了这种小石头，湿哒哒的看起来像是从水里刚捞起来。
　　“哎！你这个小家伙，警觉性真的有点差哎。”昨晚那个声音又再度传来，在大榕树的荫蔽下，一个女人在水中露出了她银色皮肤的上身，她快速潜入水中，平静的湖面像破裂的镜子一样泛起涟漪。
　　海草一样的头发破水而出，女人看着惊恐后退的我发出大而放肆的笑声。
　　“胆子蛮小哎，宋小姐的朋友。”她伸出自己鸭蹼一样指间相连的手，示意想和我握手，“你好，叫我小渔，渔夫的渔。”
　　“我叫，我叫……”我叫什么，我绞尽脑汁竟然想不起我的名字。
　　“你来晚了，小家伙”，她突然使劲用那埋在湖水下的尾巴卷起来，用尾巴尖敲敲我的我，这时候我才看到她那条巨大的满是鳞片的蛇尾巴。
　　“宋小姐说她朋友会来帮我接生，不过你来晚了哦，我的宝宝已经出生了！你要看我的宝宝吗？”她兴奋地潜入水底抱出来两颗浑圆的蛋，“这是我的宝宝！你来的一周前生的！我是第一次做妈妈，哈哈哈你要是在六年前遇到我，和我说我会生出这样浑圆又大的蛋，那我肯定要当你是个骗子的。”
　　小渔偏着头不停地自顾自讲着话，蛇尾巴尖兴奋地敲打河岸击打起不少泥土。
　　我蹲下来摸那俩颗蛋，蛋壳微微泛黄，摸起来冰冰凉凉的，那么光滑又那么薄，在日光下好像能看到里面孩子的轮廓，看起来却是完整的一条蛇，有一条小小的尾巴，勾了成一个细小的问号。
　　“不要嫌弃我话太多啦，我太寂寞了，这么大片森林只有我一个人，不过很快不是我一个人了，我发现我进化出孤雌生殖了哈哈，我应该会做一个好妈妈的！”小渔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又自顾自说道，“别穿那个防辐射服了，反正穿了也没用，不如和我一样开开盲盒看自己会快速进化成什么样子。”
　　灵活的蛇尾三下两下把绿色防辐射服撕成几片在空中飞舞的绿色垃圾，我重新直接呼吸到了地面上新鲜的空气，树叶汁液的苦涩，河水的腥气，花的芳香，在这一刻变得如此清晰。
　　“再陪我说会话吧，下一次再有人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你也要往东边去吧，宋小姐就说你会去找她的，前几年我也想去找那颗彗星，但是我长出尾巴了，离不开水了。”小渔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抱我一下吧，等你再下一次来我也不知道我会进化成什么，也许我也会不能说话了呢。”
　　我伸出手，揽住了小渔银色的身体，冰冰凉的鳞片扎在手上微微有点痛，因为湖水黏连在一起的头发打湿了我衣服的前襟。
　　我突然想说点什么抚慰他的情绪。
　　“我，我会记得你的，等我找到宋声我就回来陪你说话。”
　　但小渔立起上身，她的瞳仁急剧收缩，她伸出有力的手臂一下子把我推了出去，“又是谎话，嘻嘻嘻又是谎话，那你走吧，你快走！”
　　蛇的鳞片快速地爬上她的身体，湿漉漉的头发都开始有蠕动，变成了一条条的小蛇，尖尖的长牙放弃伪装如同利刃出鞘，小渔的喉咙深处发出类似野兽发怒的嘶吼声。
　　“为什么都不愿意留下来，都留下来陪我吧，为什么不留下来陪我呢，我一个人真的好孤独啊，湖里的鱼不会说话，树不会说话，石头不会说话……”蛇女大滴大滴的眼泪落进池子里很快消失不见，两个蛋从她松开的怀中掉落在地面碎裂开了。
　　那是俩个坏了的蛋，这俩个被小渔寄予厚望的孩子，只是普普通通的蛇，是俩个僵死的胎儿。
　　我跌跌撞撞地继续往东边疯狂地跑，整个森林都回荡着小渔尖锐高昂又痛苦的的嘶吼声，进化给她带来了巨大的折磨，巨大的孤独感使她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变化，长长的蛇尾时刻提醒着她已经不是正常人这件事情，将她禁锢在这片湖里，对自己的强烈异化使她想亲近人类让自己沉浸在自己还是正常人的幻梦里，但是又恨着为什么只有她需要承受这种痛苦。
　　森林在我的身后远去，但是小渔充满痛苦的嘶吼声在我的脑中久久不愿意散去。太阳透过树叶洒在我的身上却难以温暖我，我全身冒着冷汗，扶着大树由于失力慢慢地滑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