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折子谁人戏》IvanKrion

3、第 3 章

　　（二）
　　曲终人散。
　　观众陆陆续续走了，而皇甫端华仍保持着偏着头的好奇样子，杜月笙看了不禁笑他：“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哦……哦。”皇甫端华一下从椅子上跳站起来，窘迫地挠了挠一头火红的发色，“没什么……”说着仍向身后的入相处望了一眼，那个人早已不在了，然而耳畔仍余音袅袅。
　　可惜呢。本来还想去搭个话的，看来是没希望了。
　　皇甫端华撇撇嘴，跟上了杜月笙的脚步。

　　回到法租界的会馆时天色已晚，门房正站在椅子上更换灯泡，看见杜月笙回来了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计，从一边的窗架上取来一封信交给杜月笙。
　　“这是什么？”杜月笙边拆信边抬眼问。
　　“回杜先生，这信是您和皇甫少爷外出时洪门那边托人带来的。”门房双手交握站在一边。
　　“我知道了。”杜月笙将拆了一半的信向后一挥，示意门房下去，然后走向屋内。
　　皇甫端华在杜月笙身后张望来张望去也看不见信上的内容，郁闷地站到一边倒水喝。
　　水喝到一半时杜月笙已经把信看完了，冷哼一声丢在一边。
　　这动作皇甫端华熟悉，表示信上的内容他很不屑。而且这“信”十之八九是战书什么的，不晓得又是什么不怕死的人物。
　　正静默着，茶几上的电话就响了起来。见杜月笙没有要接的意思，皇甫端华只好走上前握起了话筒：“喂？”两秒后，皇甫端华将掌心盖住话筒对杜月笙说，“是张大帅。”
　　看来张啸林那边也收到了同样的信件。
　　杜月笙眯了眯眼睛，这才从布满软包的靠背沙发上站起身，走了几步接过电话。还未等杜月笙开口，电话那端就骂开了，兀兀长长一大段骂娘的话即使隔了话筒还是很刺耳。杜月笙显然早就习惯了，安静地听张啸林骂完，直到没声音了才开始说话。
　　“哪哼？骂完了？……对，我也收到哉……你个事体我晓得了，伐要急，再会。”说完“咔嗒”一声挂了电话。
　　“怎么样？”皇甫端华反手撑着桌子望向杜月笙。
　　“来不及了，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张啸林那边还不知道抵不抵得住……你再去找五千人来，管他什么地痞流氓的。”杜月笙负手走了几步。
　　“好。我知道了。”
　　“等等，顺便告诉他们如果到时还活着，我就赏他们一人五十大洋。”
　　“……”皇甫端华郁闷地答道，“是是是。”于是退下去开始部署。
　　虽然他很清楚，在这种世道里为五斗米折腰的人多了去了，更何况是五十大洋。只是这种人命交易实在让人心中有愧，毕竟他们是无辜的。
　　——小赤佬！给我开枪！！
　　——不要……义父……他还没有死……
　　——开枪！！！
　　——……不要……
　　——砰——

　　皇甫端华骤然皱紧了眉，搭上旋转楼梯的手渐渐握成了拳，一边的路道灯发着幽暗的棕黄色光芒。
　　那是他第一次开枪杀了一个活人。
　　那一年他只有九岁。
　　被杀的人是青帮里一直逗他玩，还把他架在肩膀上转圈的阿四。只因为与洪门的老七有来往被杜月笙发现，就招来一顿毒打。
　　也怪那时杜月笙还年轻，碰巧到处不安生，自己的门徒惹了事自是分外红眼。原本打了一顿也就算了，谁知他正好瞧见在和陈遥耍闹的皇甫端华，便一把扯过只有自己腰高的红发小子，拔出枪塞给他逼他开枪打死阿四。
　　皇甫端华顿时吓坏了，虽说他练了两年枪法进步神速，可是连只鸟都没打过，何况人。
　　“杜先生……阿四好歹跟您这么多年，您就饶他一命吧。”陈遥见苗头不对，立刻上前一步求情。
　　“开枪。”杜月笙厉声下令。
　　皇甫端华握着枪把的手全是汗水，摇着头直往后退，却被一排黑衣黑裤的人挡住了退路。
　　天公亦不作美，先是断断续续两三点，再是如同泼下来一般，就这么下起了夏日里第一场暴雨。
　　雨幕里谁也看不清谁，跪伏在地上的阿四已经快没了鼻息，却仍在不停地讨着饶，声音轻得像烟雾，飘飘渺渺散去。
　　皇甫端华到底年纪还小，从没见过这阵势，腿一软就跪了下来，抬起细瘦的手臂将雨水和泪一并抹去，却又几度再次爬满脸颊。
　　那是极为混乱的一个下午。
　　杜月笙的戾气，皇甫端华的哭喊，陈遥的求情，阿四的磕头声，以及一排黑衣人的压迫感……谁也不曾想到要进屋去避一避，都立在大门外小小的空地前，围成一片混沌。
　　最后这幕闹剧由杜月笙忍无可忍，大步上前握起皇甫端华还抓着□□手扣动了扳机，还未回过神来阿四就彻底栽倒在地上，死了。
　　离阿四最近的陈遥在一边睁大了眼睛。
　　而皇甫端华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了，彻底呆在那里。
　　“哼。杂碎。”杜月笙放了手，夺回枪推开皇甫端华，在黑衣人的簇拥下进了门。
　　直到不见了人影，皇甫端华还依稀听见“尸体给我剁碎了扔进黄浦江里”的声音。
　　陈遥长叹一声，走到他身边揉了揉那头火红的发：“顺其自然。”随后也起身离开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三五个兄弟就出来把人抬手抬脚地带出了杜公馆啊。”皇甫端华饮下一口酒，眼神飘忽而坚韧，“……说到底。也是我害了他。”
　　居涵摇了摇杯中的酒，一手撑着木头桌子：“为什么？不是他自己去勾结洪门的老七么。”
　　“也不能这么说啦。”皇甫端华向椅背靠去，“老七是洪门里专管港口的，我那时年纪小，特喜欢外国人的玩意。义父管得紧，我出不去，只好拜托阿四去找老七……谁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白白搭上一条命。”说到这，皇甫端华很是懊丧地笑了一下。
　　现在，酒馆外也和那天一样下着很大的雨。只是时过境迁，当时让自己连续做了三个月噩梦的事情竟成了此刻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酒桌上的谈资。
　　“居涵？”见对方半天不说话，皇甫端华伸出手在那人唯一一只眼睛前晃了晃。
　　“……干什么啊你。”居涵向后躲了一下，眯起左眼瞪着皇甫端华，不知道黑色眼罩下的右眼又是怎么样子。
　　“你说这人命…到底分不分贵贱？”
　　“哟，我是不是耳塞了，杜家的诨小子也会问出这么有水准的问题。”
　　“……”
　　“咳。不都一样。”感觉到皇甫端华变冷的目光，居涵轻咳一声开始认真地回答，“你自小跟在杜先生身边，过得至少是太平日子，而我跟着张大帅却几乎日日刀口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你我都是孤儿，连爹妈的面都的没见过，又怎么知道什么身不身份贵不贵贱的。再说了，大家大户的人在这种世道里也讨不着什么好，谁不想从别人那分自己的一杯羹？”
　　皇甫端华将居涵的话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研磨，指尖来回地击点着桌面沉默着不说话。
　　“……现在老七也死了。洪门在西塘口被一伙神秘人杀掉了两百八十多个兄弟，故意嫁祸给我们……具体怎么样义父也没肯告诉我。张大帅也没和你说么？”
　　“当然没有。”居涵抱着臂挑挑眉，“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脾气，看完后就直接把信撕碎了扔进炭盆里烧成灰，然后打电话给杜先生。我在一边听得云里雾里，这不就找你来了吗。”
　　“……什么啊你本来就欠我一顿酒钱！……话说回来，义父让我先不要追查此事，还是先凑人为好。”
　　“恩。张大帅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居涵倾了倾早已空荡的杯底，“小二，再来一瓶酒。”
　　“好嘞。”话音未落，一边忙活着的小二立马丢下手中的墩布，转身去拿酒。
　　小二的背影后，皇甫端华和居涵对望一眼，颇有默契地同时起身，猫着身子踮着脚尖退出了酒馆的门。
　　“跑！”刚踏出门，居涵就猛地扯了一把皇甫端华的衣角，硬是将他拖到了自己眼前。
　　皇甫端华别无退路地在夜色中狂奔起来，身后陡然响起的几声枪响证明了自己没看走眼，杀千刀的酒馆里真的埋伏了人。
　　——你见过快三更了还有十几个人一直耐心端坐着的酒馆吗？
　　然而时下的情况却不容许自己再想这么多，居涵向后开了几枪，根本不起任何作用。看来是碰上那帮“神秘人”了。
　　“太多了，打不完。找个拐角先躲起来。”皇甫端华的肩膀被居涵凌空捏住，一用力翻身进了右边的巷弄。
　　“我！@#￥%%×……”皇甫端华一吃痛，整个人都缩成了虾米，又不能说话，只好对着居涵干瞪眼。
　　居涵一手捂着皇甫端华的嘴一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待他不动后缓缓地挪出半个头，奇怪的是方才枪声乱响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了。
　　于是居涵放开了手。
　　“怎么了。奇奇怪怪的。”皇甫端华没那么多忌惮，贸贸然就探出头去。
　　“该死！”幸好居涵反应快，拖了他一把，子弹擦着皇甫端华的头发打在了墙壁上，登时裂出了一个圆孔。
　　“他们躲在暗处！那手枪装了消音装置！”皇甫端华终于回过神来，压抑着因为过分激动而变形的声音。
　　远处的人好像没了磨下去的兴致，骂骂咧咧地就要涌上来。
　　反正只有两个青头小子，有什么好怕的？
　　可惜，琴瑟笙歌的夜上海，纸醉金迷的不夜城，只有这一隅暗着，连个多余的人影也没有。
　　皇甫端华吸了口气冷静下来，拨开黑衣的下摆手指探向别在腰后的手枪。
　　居涵的左眼精光乍现，浑身杀气四起，指节咔咔作响。
　　他们正在靠近，马上就过来了……对。马上就过来了……

　　“黄督察长来了！”
　　正当所有人都心悬一线的时候，浓得似墨般化不开的夜色里传来这么一声叫喊。
　　虽说不是很响但是很有用，对方显然很忌惮，骚乱了一阵后往另一个方向退去。
　　“……搞什么？”皇甫端华收回正要拔出枪的手疑惑地望向居涵，而居涵亦十分疑惑地望向他。而法租界巡捕房的督察长不是别人，正是黄金荣。
　　“谁？”既然那伙人都走了也没什么好躲的了，皇甫端华大踏步走到街上，转了一圈也没看见人。
　　路灯的光线很昏暗，也许是坏了吧，根本照不到地面。
　　濒临抓狂之际，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居涵有鬼啊啊啊啊啊啊！！！”皇甫端华下意识地一跳，跳开了三米远抱着头大声尖叫。
　　——真丢脸……
　　“白痴，睁眼看看再说。”居涵也从拐角处走了出来，没生好气地踹了一脚仍在惊叫的皇甫端华。
　　“呃……呃？”皇甫端华从手臂间抬起头，正迎上那双好像苍穹中明亮星子般的凤眼，似曾相识，却散发着恒久的光芒，任怎样也消抹不去。
　　“哎呀。是你？”皇甫端华有些高兴地笑了出来。
　　“你认得我？”褪下戏衣和油彩的良倌像清水一样，少了那份娇俏，给人干净透明的感觉。他比皇甫端华矮些，只好微仰着头看那鲁莽少年亮晶晶的瞳仁。
　　其实也只是明知故问罢了。
　　“那天来听过你唱戏，唱得真好……对了，你怎么会在这种偏僻的地方？”似乎是方才那一下还未缓过劲来，惊魂未定的皇甫端华语无伦次起来，却也发现了最主要的问题。
　　东交巷是一条很破败的巷弄，只因有家酒馆的酒好皇甫端华和居涵才时时光临，七拐八拐的一般人也很难找到。而良倌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出来买东西，恰巧路过。”良倌的眼神闪了闪。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啊。真有你的。一句话就把那些冒牌货吓跑了。”皇甫端华干笑几声拍拍良倌的背，“对啦，还不知道你叫什么？‘良倌’不是你的真名吧。”
　　“琅琊。”他浅浅而笑，“李琅琊。”
　　李琅琊……真是好名字。”皇甫端华合了一下掌，“好啦，我该走了，有机会再见吧。”
　　李琅琊笑而不语。
　　“我很喜欢你的戏，到时一定要请我去看。”皇甫端华自顾自走在前头，向后挥了两下手。
　　一定会的。李琅琊在心里道。

　　如果皇甫端华足够细心一点，他就会发现居涵看李琅琊的眼神很不一般。
　　那不该是一个看陌生人的眼神。
　　而更像是看一个敌人。

　　“死红毛，等等我。”居涵面无表情地望了李琅琊一眼，对方同样波澜不惊。冷哼一声跟上了皇甫端华笃悠悠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