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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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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元1912年1月1日,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以黄帝纪年四六〇九年十一月十三日为中华民国元年元旦;
公元1912年2月15日,袁世凯取得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一职,3月10日在北京就职,又逼南京临时政府前往北京,这就标志着民国史上北洋政府统治的开始。
1927年。上海徐汇区法租界。
一座黑白相间的欧式公馆在婆娑树影下亭亭而立,花匠在园子里修剪一株株花期将至的茉莉。初夏的阳光透过彩绘的玻璃窗,在栗色的柚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黯淡光影。
二楼的阁楼上不时有低低的谈话声传来。
“呵呵,老头子真沉不住气。”一身月白绸缎长衫的瘦削男子轻笑一声,搁起腿将手里的报纸丢了开去。又从旁边的抽屉里抽出一支浸过大麻的雪茄,刚凑到嘴边便有身后的随侍奉上火柴点燃。一排黑衣黑裤的人神色冷峻站在沙发后,一声不吭。
他,就是少年时几乎爬着离开高桥的孤儿杜月笙,从削水果、抢烟土、拎包跟班起家,拜山门入青帮、笼络门徒兄弟,如今背靠租界洋人、面迎政府军阀、涉足商界业界,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已成为达官显贵都争相结交的“海上闻人”。
被扔在桌上的报纸上用黑色粗体字印刷着“□□于3月26日赶到上海密谋策划□□政变,帝国主义答应与驻沪侵略军相配合”。
真是见鬼。
“张啸林、黄金荣那边早就开始招兵买马了,我们再不快点行动又得落人话柄。”身着深色细条纹西装的红发男子倚着门框淡淡道,“当然,多死几个人少死几个人我无所谓,但这样下去满红楼那边迟早会被查出来……”
未等他说完,杜月笙就狐疑地望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你个小赤佬,什么时候知道满红楼的事了。”
红发男子挑挑眉,不以为然地伸出一只抱臂的手指指杜月笙后面,答道:“陈遥说的。”
立在杜月笙身后的陈遥刚想给他打手势却已经晚了,在心中暗暗叫苦。
“端华啊,这么和你说吧。”杜月笙并没有追问陈遥,而是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夹开雪茄,起身走到窗前,“赣州、南昌、九江、安庆,这四个地方早就被他们控制了。我们只要慢慢等不就好了?”
皇甫端华将胸口的红发拨开些,心不在焉地回答:“是是是,我的义父大人。”
“真没想到时间过得那么快……”杜月笙呼出一口烟雾,转了转身看着门口的皇甫端华。
当年领养这猴崽子时他才七岁大,因为偷东西吃被孤儿院的修女赶了出来,在门口罚站。那一天他在北区的善坊遭了其他帮会的偷袭,枪弹无眼,避闪不及之间险些丧命。是皇甫端华捡起掉落在一边的枪,托住枪把向对方头目扣动了扳机,这才救回自己一条命。
杜月笙虽是个流氓头子,却不像张啸林那般热衷砍杀,他第一眼看见皇甫端华就觉得与这孩子有缘,索性领回来养。
当初黄金荣听说杜月笙被一个七岁的娃娃所救,又是惊讶又是好笑,特地上门来看。皇甫端华如火焰般的发色与凌厉的眼神着实让他吃惊不小。
“这个孩子不简单。”一向不正不经的黄金荣那天附耳对杜月笙说了这么一句。
杜月笙只是握了握黄金荣的袖子表示他心里有数。
世有奇才异人,可用者,任其佐之,不可用者,弑之。这便是干这一行的规矩。
所幸近十年来皇甫端华并未做任何出格的事。除了年少时为了躲避练习枪法撒下不少谎,被杜月笙的手下几次揍得死去活来,其他时候皆陪在杜月笙身边。后来,随着时光一天天过去,皇甫端华的枪法突飞猛进,很快成了青帮里有名的神枪手,也是杜月笙这个派系里的“得力干将”。
“……啊?”皇甫端华偏了偏头,表示不明白。
“没什么。”杜月笙将雪茄在红瓷的烟灰缸里捻灭,“陪我去听场戏罢,怪无聊的。”
“我去不惯那种地方。”不出意料地,皇甫端华皱了皱眉。
“出去走走也好。”杜月笙有点不满地穿上随侍递来的外套,扣上宽沿的黑色帽子。
“……好吧。”皇甫端华站了站正,将西服的下摆往下拉了拉,看上去平整些。待杜月笙走出去后才上前几步,跟在右后方不远的位置。
这是保护杜月笙的最佳位置,多年来皇甫端华早已谙熟于心。
下了楼才发现日光已经开始热起来,亮晃晃地照着法租界里的两排梧桐树,从树叶的漏隙间洒下几片金色的琐碎。
皇甫端华快步走到黑色发亮的轿车前一手开了锁,一手替杜月笙打开车门,关上后绕了一圈坐上驾驶座,发动了车往城西的满红楼驶去。
位于上海市西边的满红楼是出了名的戏院,戏子年纪都很轻。据说有一个戏子不仅唱戏唱得好,就连那掩在重重油彩后的面容都令全城最美的女子自叹弗如。只是……
“可惜哉,那小东西卖艺不卖身。”
“嗤。他以为他是以前青楼里的姑娘?啊呸——真恶心。”
“得了吧,就算他真卖你也出不起那个价。”
当皇甫端华跟着杜月笙下车,还未走进满红楼里就听见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他们说的是‘良倌’,这里最出名的戏子。戏子卖身的事在上层社会中早就不是稀罕事了,偏偏他不干,自然有人多说几句。”仿佛看出了皇甫端华的心思,杜月笙低声解释道。
皇甫端华只好别扭地点点头,随着杜月笙来到一处五开间三进三出的院落。看戏的人络绎不绝,有的长衫马褂,有的西装革履,有的则是走马贩夫。
“啧啧。”杜月笙在堂口的桃红色预告版前停下,双手拢在袖口里咂了咂嘴,“今天就有‘良倌’的戏呢,一折《牡丹亭》。走。”
进了戏棚内,只见密密麻麻的观众把棚子挤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草屑的味道,厚重得连呼吸都困难。杜月笙是个戏迷,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皇甫端华却想夺路就逃,拉着陈遥去找个地方喝会酒。今天杜月笙出门是为了散心,并没有包二楼的雅间点牌听戏,谁知刚想找个不起眼的地方坐下就被眼尖的小二认了出来。
“哟,杜先生。来来来,您来了怎么也不让小的们通报一声,好给您空出位置呀。”小二殷勤地将手在围裾边抹了抹才扶上杜月笙的手臂,引着他坐到最靠台前的贵宾席位。皇甫端华有点头重脑轻地坐下,幸亏这里还算宽敞舒适,不然说不定会厥过去。
刚坐定,皇甫端华的全副注意力却在不知不觉中投入到了舞台上“锵锵”的开锣声中。
出将处,相貌端妍的杜丽娘身着白底粉裙,款步上台,撩袖掩面:“画阁里,从娇养,伺娘行,弄朱调粉,贴翠拈花,惯向妆台傍……”
皇甫端华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只是觉得很奇怪,若真是一个男人,怎么会有这般清澈明婉的眼神与纤细的身段。而他不知道的是,戏台上那人也在不经意间掠了他一眼。
愣怔间,杜丽娘已转了一个身,背对着皇甫端华,眼角的一抹余光却略有似无地投了过来。
这一年,皇甫端华不过十八九岁,剑眉星目,灵秀英挺。他就这么凝神地望着台上的人,就算两人目光碰触也不转开。
那一个顷刻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好像一个刹那那么短。
只是一个人的目光充满热切与欣然,而另一个人的目光则淡然的好似秋天的一漾潭水,温柔亦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