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晴天》陈左期

3、第三章 齐途其人其

　　当前(新历29年4月12日9:12) 齐途
　　基——站飞机（第二极地研究站——桃源基地）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临时充当乘务人员的退役机长给乘客们讲解飞机降落前的注意事项，平时做惯了讲解先生的学究们拿着听顶尖讲座的态度恭敬严肃地听着，空气里都是拘谨矜持。
　　齐途扫了一眼正在“讲座”的老朋友，默默低头核实这次的出访名单，思索着到工作地后的人员分配方案。纸质档案被夹子夹出很深的折痕，细密方正的小楷平整地落在A4纸上，让着草稿有种打印文件的感觉。
　　一个十七八的年轻人从椅背后探出头来，盯他一会儿，怯怯地小声叫了声:“前辈。”
　　齐途抬头瞥他一眼，皱眉，冷声开口:“坐回去。有事说，我什么时候教你这样扭扭捏捏畏畏缩缩的？”
　　那年轻人应声坐下去，老老实实地听他说教完，这才故作沉稳地说道:“前辈，我们去了之后都会在研究所工作吗？”
　　齐途接着勾画名单，头也不抬地回道:“说不准，看情况。可以肯定的是，会有一批人去大使馆工作。具体安排得看基地，不过桃源给的信息太少了，亏它还是四大基地之首，有事来找我们，没事的时候屁也不放一个，讨好巴结的话说一堆，正事一点不提。”
　　又是一阵沉默，齐途笃定年轻人扭捏了起来，不用回头都能想象得出身后的人涨红了脸的样子，烦闷一阵一阵地涌上心头。
　　齐途没有把工作里的情绪带到生活里的习惯，也不想对身后这个人搞特殊让外人误会，他压了压心中的不满，换上和缓的语气说:“我记得你是六期里唯一一个5A+,既然站里把你派出来，你就应该习惯，清高不能当饭吃，我们在外面的就得为站里的人谋福利，不然跑这一趟是为什么？既然你天赋够高，我希望你能尽快调整过来，林承堂。”
　　后面沉默起来，齐途也不甚在意，他从二期带到如今的六期，自己的一期同窗基本都不再外派了，只有他不但继续外派还在不断拓展新版图。站里人刻在DNA里的自卑敏感并没有轻饶他，他时常感觉自己行走在崩溃的边缘线上，实在是不想节外生枝。
　　机舱里很安静，沉浸工作之后，耳边只有翻写勾画细琐的响动。忘了有多久，身后才传来闷闷的回应:“我会的，前辈。”

　　一个月前 (新历29年3月16日19:35) 郑郁
　　桃源基地 A区二号商业区三座23179号（盛世□□）

　　他只是前脚踏出桃裕科技的公司大门，他还没有转过那条街的路口，但是他看到政府督查办的人了，还是审讯他的那批人。
　　这一刻，郑郁是被猫追逐的老鼠，他手忙脚乱地闪身躲在了路边巷子里，隐在大楼投下的黑暗里。暮色遮盖了他的身影，却带不走智能设备留下的行动轨迹。
　　看着身穿政府制度的人大步急切地迈进桃裕公司的大门，郑郁的脚步不动，后槽牙在肌肉的推动下打架。他突然觉得周围冷的渗人，像是冬天晒不到太阳的小黑屋里入夜后地板上蔓起的冰冷，便顾不上姿态，使劲地往身上揪紧了衣服。
　　他一向认为做人清白便问心无愧无所畏惧，但是现在却有一丝动摇了，他怕了。
　　过年时的热闹喧嚣会透过头顶小窗投射在小黑屋里，小孩手臂般粗的密集的栅栏横亘在身前，手腕上被手铐束缚时间过长后留下的印痕会在酸涩里绵密地疼起来。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腕，难以置信地望着政府制度消失的地方，不敢细想这是个巧合，还是他不曾发现的监视。
　　难道，他们从未打算放过我？郑郁反复思量。
　　郑郁的心里五味杂陈，寒意就着春寒的料峭蔓延，所以当他的租房续费通知按月准时发过来时，他犹豫着尝试了几次支付不过去，便毅然点击了取消。
　　无处可去总是比自投罗网要好些的。
　　郑郁抬头看了看环境变好之后的璀璨星空，城市的幽静也显得不那么可怕，似乎这孤独萧索的背后有些隐秘的安稳。
　　提步快速离开了桃裕公司所在的一号商业区，郑郁熟练地在二号商业区选了个消费得起又不至于太乱的夜店，他的黑卡在这种混乱又不太正规的地方才算配套。至少他不主动联系别人，外人是找不到他的，这是黑卡的缺点，亦是优点。
　　包下一间房，他闷头灌下一口酒，浓郁的灼意在口中绽开，黑卡上虚假的数字也可爱了几分。
　　他并不是一个嗜酒的人，但他很会喝酒，酒量很好，是个很耐受酒精的体质，有人说他千杯不醉，当然也借助了不少喝酒的技巧。某种程度上说，喝酒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很多事情都需要在酒桌上完成，而他是个完美的工作者。
　　黑卡时好时坏，支付更是难中之难，他沉浸地喝酒，按照土方法摔打智能端，不时地翻看信号。没几下，智能端显示信号良好，他连忙支付了好几天房间和酒水的定金，然后高枕无忧，放肆地独饮独酌，烂醉在沙发上，沉睡在震耳欲聋的音乐里。

　　一个月前(新历29年3月10日8:12) 世界
　　第二极地研究站 内区中心办公室005号

　　排列整齐划一的办公室，间错分毫不差的紧闭的房门，金色金属制的门牌统一地悬挂在房门抬眼处，布局单调而规矩。
　　脚步声规律作响，由远及近的回声，在走廊里起伏波荡。身着医用白大褂，身姿挺拔，步履稳健，面容冷峻，年轻男人神色不耐，带着股火气推开房门。
　　制式的书架桌椅位置统一固定不变，码放整齐的文件书籍人工更新整理，上世纪的老旧饮水机水量清晰嗡嗡鸣响，从外面的高科技世界回来后，给人一种穿越的诡异感，错乱又合理。房间里是一样的严谨规整，而办公桌前的暮年男人带着违和的慈祥笑容，故作亲切地关切道:“小途啊，怎么了，这么大的火气？”
　　听他这样问，齐途便识趣地压了压火气，理智回归后，声音是不带情感的冷冽:“您说叫我回来是有紧急任务，我已经赋闲了两个多月。”像是称述事实，可言外之意，杀人诛心。
　　老人像是习惯了他的嘲讽，温和地笑了笑，愉悦道:“你这孩子，我骗你有什么好处？你现在是咱们研究站的一把手了，跟你同期的没你技术好，比你技术好的没你资历高，我哪愿意让你从一线撤下来？”
　　齐途抿了抿嘴，像是被这善意动听的笑声刺痛了神经，劲松般的身姿透出一种抗拒。
　　中心办公室里仍在使用中的办公室很多，可005号却远远的隔在它们之外，楼道那头的喧嚣成了嘈杂的回声传过来，和着旧式钟表摆动的咔哒声，眼前的场景像是老人记忆深处的一场梦，彼时的他还是少年。
　　老人几不可查地叹口气，看向他的眼神变得严厉，用一贯的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这么积极，承堂那个项目跟完了吗？年轻人，不要好高骛远……”
　　齐途粗暴地打断他，丝毫不讲恭孝礼貌，不耐烦道:“六期的项目我都跟了个遍，你应该也不想我从头到尾都跟完吧？你想养废他们？”
　　老人给他噎地沉默了几秒，脸色不由自主地泛红起来，他便又放下说教的架子。重拾起慈祥的神态，他无可奈何道:“小途，你不要抱这么大意见，有问题可以提出来共同想办法嘛。”
　　回应他的是齐途不屑鄙夷的神色，老人眼珠一转，想起遥远记忆的兵书中的那道兵法，若有所思地转移敌人注意力:“不派你出去是我不想吗？桃源基地后续怎么也联系不上，我们怎么敢贸然派人过去，研究站的资源一向短缺……”
　　这倒算是句人话，齐途呼了口浊气，浑身的暴虐能凝为实质，桃源基地，郑郁厅长，这两个名字逐渐凝成心结。

　　一个半月前(新历29年2月26日7:42) 谢祷
　　桃源基地 A区一号商业区二座02526号（桃裕科技有限公司）

　　今天是旧历的元宵节，这个日子曾在中原地区是公休日，但是现在很少有公司会因为这种鸡肋的节日停工了。
　　谢祷一脚踏进公司大门，便被前台小妹格外礼貌恭敬地问候了一声:“谢总好。谢总元宵节快乐。”他平时人缘也极好，无感地礼貌回了几句便上了楼。
　　穿过三楼销售部进办公室的时候，在受到全销售部早到人员的格外礼遇后，谢祷终于察觉到了一丝怪异，他把视线锁定在了他大学舍长－－如今的销售部部长万寅身上。
　　万寅也不心虚，冲着他爽利地喊到:“感谢谢总三倍工资，谢总元宵节快乐！”三倍工资是春节或基地成立日才有的待遇，不过那种节日，桃裕是真真切切放假的。
　　谢祷毫无风度地拿手里的公文包拍了他一下，笑道:“在这等着我呢，你出去看看有谁在元宵发三倍工资。”
　　万寅也不怕他，一面躲一面说道:“想当年这种日子我们都是放假的。”
　　十几年前，在基地的病毒污染程度还不太严重的时候，基地人口没有大量减少，那个时候假期还是多的，但是联合政府制度完善之后，这种没有多大意义的节日被取消了。
　　谢祷看着他，又扫了一圈销售部的年轻皮猴子们，乐道:“暗讽我？那你们走吧，集体给你们放长假，以后想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上班。”
　　楼层里配合又夸张地哀嚎起来，谢祷让他们闹得快活起来，好一阵之后才半真半假地恐吓道:“不许再提三倍工资了，政府制定的规矩能乱改么？不过今天来上班的咱们都有奖金，这是你们谢总今天高兴，不是什么三倍工资啊，你们都得作证，到时候财务那边乱写，我就让人事先开你们，尤其是万寅你个带头闹事的。”
　　这下众人如愿以偿，万寅喊着号子，大家整整齐齐得大喊了三声“感谢谢总高兴，祝谢总天天高兴”，然后七嘴八舌地溜达回工位上了。
　　进了办公室弄了会儿昨天没弄完的文件，秘书在外头敲了敲门，进来笑眯眯地问候道:“谢总早，谢总高兴。”
　　谢祷哭笑不得，一面看着对方传过来的投屏，一面回道:“财务的办事效率倒是越来越高了，我前脚才发过去通知，后脚你们连事情起末都知道了。我看咱们财务应该去宣传那边干，白瞎了大好的人才了。”
　　秘书刘雯姚心虚地摸摸鼻子，找补道:“不是财务宣传的，是刚才从外面进来路上听说的，外面销售的人一直在说这事。”
　　刘雯姚的丈夫是财务部门的高管，也是谢祷当年的校友，相对来说比较亲近。一般来说，这种“聚众起义”的“革命”都是财务和销售带头谋划的。
　　自从谢祷接手桃裕之后，桃裕科技的产品质量突飞猛进，产品营销额也翻了好几翻，老员工也几乎被谢祷带来的年轻人换了个遍，她们夫妻俩都是谢祷上任之初就跟着他的。
　　作为一个年轻人运营着的公司，桃裕能创造营收也就不吝惜奖金补贴，这种积极热血的公司精神在整个桃源基地都少见。
　　谢祷本人并不介意发些奖金补助，不同于之前的家族式经营，他上任之后把桃裕单独划分了出来，不用供养家族，也不用受所谓长辈的约束，一个人主事之后干一份算一份。他的爱人也有笔不错的收入，他俩之前习惯了简朴，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也能体会平淡的小幸福，不想过什么奢靡生活，他俩的工资是远远够用的。
　　谢祷划过几页文件，看着一页出了会儿神，半晌，问道:“这个天翡科技，跟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俩拉黑名单的公司，干的是差不多的项目吧？”
　　刘雯姚能留在总裁秘书的岗位上三年，并不只是靠和谢祷的“创业”友情，更主要的是她专业的秘书学能力。她像是早有预料的，应声传过去几份文件，解释道:“有所出入，天翡相较其他两家，价格更实惠，只是功能比较落后，常用的支付行动定位等基本功能和实名卡一样，高端技术基本上不支持，而且，天翡耐用性很强，应该和使用磨损小有关。”
　　谢祷挑了挑眉，拿出他工作时才有的严肃态度，认真问道:“你能放到我桌上，下面是怎么准备说服我的？拿理由出来。”
　　刘雯姚上前连接了谢祷的工作智能端，断了网后把数据了传上去，总裁办公室的投影屏上显示出一份ppt的封面来，那封面上标注着“智能端长期发展战略”。
　　刘雯姚就着ppt细细地讲解了最近市面上的形势，还是那套老生常谈，无外乎是注重多数人权益的同时也要关注少数人的利益，智能端的发展不能撅弃新历初期的没有身份证的黑户和年迈难以掌握智能端的老人。
　　但是谢祷虽然崇尚简朴，但确实个实实在在的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相比于民生疾苦，他更在乎他会不会因为违规营业而倒闭，而非实名智能端就是在联合政府的法律灰色边缘游荡。
　　谢祷再一次驳回了和主导非实名智能端公司的合作，又让刘雯姚安排时间和下面的人开一个专门的会，一方面他会重申信息公约的重要性，另一方面他要亲自把这种条款加到春季产品的设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