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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郑郁其人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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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新历29年4月12日9:29) 郑郁
桃源基地 A区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在各个机位处设置好参数,和技术员确认了信号畅通,谢祷心下稍安,回过身来找郑郁。
郑郁状态很好,蹲在角落里发呆,淡漠地忽略旁人打量的目光。
谢祷递给他一瓶水,郑郁抬头望了他一眼,缓缓起身接过,微抿了一口,润湿了唇。
谢祷关切了一句:“头疼吗?今天降温得实在厉害,难受就回去,我们也能处理好,不用担心。”
郑郁拧紧了瓶盖,愣了一会才极慢地回道:“不是担心你们,是我自己没地方去。你把我当成个助理就好,一个不要报酬的劳动力。”
谢祷轻笑一声不敢苟同,细看了看他脸色,见他神色自若态度温和,觉得那份平静不似作伪,也就点点头应了。
作为郑郁的“监护人”,谢祷和邹逸的观点大相径庭。负责处理郑郁的身份,谢祷只关心郑郁的钱够不够花,过的开心与否;而邹逸负责处理郑郁的遗留问题,时常要关心郑郁精神状态怎么样,有没有干什么越界的事。
虽然邹逸一直反对郑郁出席公共场合的事务,尤其是郑郁之前最熟悉的行政办的政务,但谢祷一向觉得郑郁怎么开心怎么好,俩人一个严格管控防狼似的盯着,一个任其放纵使劲护着,也算相安无事。
所以郑郁的日常就是被两个人轮流拎在身旁,一向大众表示郑郁的确是因为生病退位,二是表明政府没有虐待功臣,派了顶尖的人才照顾他的生活。
四小时前(新历29年4月12日5:23) 世界
桃源基地 A区三号居民区五座72731号(谢祷家)
月亮隐在云暮后,启明星在天边时隐时现,黎明到来之际,天空格外的黑暗,把一切都包裹住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谢祷及拉着棉拖鞋,穿着乱糟糟的棉质睡衣,哈欠连天地摸下楼,进厨房设好做早饭的进程,看着机器标准规范地做饭,连打了几个哈欠,又发了会呆,好不容易找回了点意识,这才听见楼梯口有人声。谢祷惊了一下,意料之外的感觉涌上来,他头皮发凉,忙探出头去查看,只见郑郁收拾妥当,慢悠悠地走过来。
谢祷松下心来,懒散地道:“哥,你起得还挺早。”
郑郁似乎也有些意外,很淡地笑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顺口问了一声:“今天周一,弟妹送孩子们去上学吗?”
谢祷揉了揉眉心,不甚清醒的说着:“不用管她们,佳颖提前跟人倒课了,这两天都有空,昨天你睡得太早我没来得及说。”
机器在程序下的动作很快,谢祷回房间洗漱的功夫,饭菜已经被摆在了桌上。郑郁在他收拾的时候设好了另一顿早饭的程序,明明是一个机器的一套程序,郑郁做出来的饭菜总是比谢祷夫妻俩做出来的好吃,弄得谢家俩孩子见了他就追着跑。
作为一个曾经的程序员,谢祷尝试过揭开这种差异的秘密,但是在现场观摩郑郁操作后,他很没骨气地屈服了,因为在这个全自动的时代里,郑郁是自己准备食材配料的。
上了餐桌,谢祷一面拿起小包子,一面说到:“我跟周伯打了个招呼,咱们得提前半小时走,行事处有几个毛孩子弄坏了名牌。万寅把新名牌拿到后勤办来了,咱们过去传一下数据,万寅副级的权限不够。”
俩人快速收拾好,离开前,谢祷的妻子程佳颖正好下楼,看见他们穿得单薄,絮絮叨叨地扯住他们。谢祷的俩孩子也蹦蹦跳跳地萦绕着他俩,叽叽喳喳地给他们每人加了个厚外套,才放他们出门。
到后勤办的时候,万寅正在训那几个毛孩子,一群刚大学毕业的小年轻给吼得瑟瑟发抖,一声不吭。看见他们到了,万寅轻咳了一声,转过来招呼谢祷进了处长办公室旁边的资料室。
郑郁虽然是谢祷助理,但他身上还挂着“民生及采办部部长”的独特标签,他不想搞个乱用职权的帽子戴,便转身坐在了部员办公室里空闲的工位上。
特行处的二十来个成员,一小半跟着后勤办原先负责直播的人当技术员练手,一半多跟着谢祷做这次接待外宾的智能端指导师。此时,整个特行处热热闹闹的,已经动用起来的半层楼里,准备第一份正式的政府工作的部员们兴奋异常。
郑郁抬眼扫了一圈充满活力、热情洋溢的年轻技术性成员,一股久违的自豪欣慰涌上心头,他也毫不掩饰地轻笑一声,靠在了椅背上浅眠起来。
两周前(新历29年3月16日9:35) 世界
桃源基地 A区一号商业区二座02526号(桃裕科技有限公司)
谢祷在桌下轻轻招手,镜头后的工作人员有序地调整机位,回了个“准备好了”的手势,他这才松了口气,浅笑着说道:“没有问题的话,本次的新品发布会就到这里,后续将会有我们专业的工作人员为大家安排预约和订购。感谢各位观看2183年桃峪科技春季发布会,我们秋季发布会再见。”
直播间的画面一转,一直跟发布会同步进行的在线导购直播也传到了这边,长相甜美的女导购柔声讲解着新品的优化之处,俊逸帅气的男导购则细致的关注着直播间弹幕问题。直播间里一片井然和谐,下单数直线式上升;镜头后面,宣传部和销售部的成员飞快地滑动着智能触屏,动作快的像是要晃出残影。
尽管每场发布会都会带来新品,桃峪科技每次新出的产品还是会被一抢而空,哪怕事先做好了安排,发布会结束后也要加班加点地忙上好几天。好在正在卖命的都是被压迫的无产阶级,而万恶的资本家终于结束了长达三个小时不间断的直播,头昏脑涨地走出了直播室。
镜头后面待命的年轻秘书连忙上前,等谢祷做完入室消毒,便接过谢祷的智能端,又递给他一颗纯净水球,继而笑着道:“谢总,刚才您下播前,总预定数就破万了,数字上升得非常可喜。”
谢祷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滴水不漏,长时间的演讲让他暂时性的感觉不到业绩的快乐,只有过度劳累的不堪。他接过水球咬破表皮,水球分出一颗小水球流进他嘴里,而后又黏回成球。他轻晃手腕上的个人智能端,虚拟光屏上显现出发布会结束的行程安排,密密麻麻的黑色字体之上赫然标出一条红色字体的行程,让人望过去时不免一愣。
秘书刘雯姚适时地凑上来说道:“谢总,刚才接到后勤办公厅的通知,五点时会有后勤办的人员来和我们商讨有关智能端方面的战略合作关系,我把这件事加到您行程里了,相应的发布会总结会议会往后顺延一个小时。”
谢祷吃完一颗水球,而后揉揉脸,麻木地点了点头,秘书刘雯姚识趣地沉默着站在他身后。智能端是桃峪科技主攻的项目,桃峪还没倒闭,也没遇到什么资金上的问题,这种合作根本就是一概免谈,但是政府来人也不得不去接洽,免不了亲自去费些口舌。好在他本人一向擅长这些商业洽谈,每次政府来人,他总是能狠敲政府一笔,有时候是资金,有时候是某个小项目的ppp模式协议。
谢祷接过手边刘雯姚递过来的运行部反馈表,一面走一面检查指标,刘雯姚亦步亦趋地跟在谢祷身后,妥帖地打开销售部办公室门前的全身消毒仪,趁谢祷签了文件换资料的间隙汇报道:“谢总,谢先生在楼下,扬言要请律师,前台助理请他去候客厅024号了,您看还是照常处理吗?”
谢祷打开024号的实时监控,画面里西服革履的精烁中年大大啦啦地瘫坐在椅子上,一副大爷样。
谢祷嗤笑一声,回道:“照常晾着,他可没那个本事。”
做好了全身消毒,谢祷走进销售部的办公室里,看着销售部那个热气方刚、手舞足蹈,宛若大猩猩进办公楼的销售部副部长,不禁笑道:“有这么夸张么?我也没短过你们工资,怎么乐成这样。”
销售部里传来一阵快活而又忙碌的笑闹声。
谢祷在嘈杂声里坐到一个没人的工位上,连上销售部的共享频道,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后皱起了眉头。
他抬头望了望销售部部长万寅的工位,见他还在,便发过去了行动光标,光标立刻亮了起来,表示同意,谢祷便大步走到万寅身边。
见他来了,万寅习惯性地往后一推,转椅后错,万寅做出一个侧耳倾听的动作,手上仍是在操作着智能触屏。
谢祷伸手用总裁权限把他的工作进程转给副部长,说道:“先停一会,这个比订单重要。”
万寅点点头停下来,轻晃手上的个人智能端,用部长权限点开了隔壁没人的工位,扯过一个转椅过来,示意他坐下细说。
谢祷点开自己的智能端,把共享频道的截屏传给他,指示道:“我勾出来这三家,订单不要做了,你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万寅显然一愣,立刻反驳道:“祷儿,这三家的订单可都不小,干嘛不要?”
谢祷道:“要是李哥他们还在,那咱们是断然不能拒绝的,可他们走了,咱们部里现在除了你别人谁还能顶得住?我之前说过,他们面向的是非实名制用户,信息公约条款不签,信息来源也不明确,说白了就是生产黑卡,出事了首先就被督查办查封,咱们自己没能力普及智能端,那也不生产黑卡。谈合作的时候没这种想法,没道理下订单的时候就同意了,这种昧良心的钱咱不挣。”
万寅显然还是在犹豫,听了他这番话露出一个不甘的表情,但好歹还是认同地说道:“行吧,听你的。你的要求我也传下去,你也去休息一会吧,总结会推迟了,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做?抓紧时间休息一会。”
谢祷点点头,不置可否,转身进了个没人的工位坐着,顺手发了个定位给秘书。
临近五点,秘书刘雯姚把智能端归好位置,拿来了谢祷适合见客的西服,递给谢祷时又附耳说了几句。
路上,秘书问道:“谢总,最近的疫情形势又紧张上来了,配货可能会收到影响。”
谢祷此时心情良好,他今年二十九岁,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也有骄傲的资本,趁着年少得意,他得意地说:“不会,咱们政府的疫情防控一直很完善,他们都没预警通知,那就是不要紧了。再说,这消毒仪的初稿还是我设计的那版,我自己还不清楚么?防控很到位,小问题,不慌。”
刘雯姚会心一笑,工作间隙,她不免好奇地问道:“谢总,我发现您好像对政府一直特别信任,都信任到盲目的地步了。”
谢祷脚步稍顿,他回想了一下,笑道:“可能是因为啊,咱们现在通行的法律,有十分之四都是我的一个学长制定的。我学长人特别稳重,特聪明,我想起他,我就对咱们政府有信心了。关键,咱们政府也一直都很靠谱不是?”
“十分之四的现行法律……”刘雯姚轻声念了一遍,恍然大悟,问道,“谢总,您说的学长是前任行政办公厅的厅长郑郁吗?”
谢祷点了点头,没有回话。
刘雯姚也知趣地不再追问。
郑郁,那个天之骄子一般的前任行政办公厅厅长,年前突然被撤职,而后便消失在了公众视野。他犯了什么错,贪污?腐败?还是他出了什么事,病故?涉案?官方没有消息。
一路无话,好在桃峪科技的办公楼不大,这份尴尬并没有持续太久。站上运输车,同步了行动光标,运输车发出机械而清脆的通行码声“2153517”,而后缓缓启动,平缓而快捷地驰向一号会客厅--桃峪接待政府官员及企业高管的最高规格会议厅。
谢祷把行动光标定位到一号会议厅时,光标显示有人在,谢祷不免疑惑,问道:“一号怎么被用了?”
刘雯姚马上点开后台记录,回道:“是访客id,有预约,指令正确,应该是后勤办的官员。”
谢祷点点头,道:“传给我,有访客资料卡吗?”
刘雯姚似乎迟疑了一下,回道:“没有,id查不到,只显示职务,是后勤办民生及采办部的部长。”
谢祷忍不住嗤笑一声,道:“那是个什么部门?听都没听过。也查不到实名,政府带头用黑卡(黑卡:未实名身份卡)?你那通知可不可靠,是后勤办发的吗?”
刘雯姚连忙道:“是政府的官方通知,带制式光标和特行二维码,助理们都核实过才报上来的。”
谢祷点头走下运输车,运输车指示灯红蓝交替了两下没了动静,他抬手点开了一号会议厅门前的全身消毒仪。指示灯显示消毒完成,会议门缓缓开启,门后,会议厅正位上的人出现在眼前。
那人穿着笔直的后勤办制服,穿政府的制服大多显得臃肿,人们总是习惯性的怀疑政府的审美,这实在是冤枉——看看眼前的人,制式翻领规整地贴着脖颈,扣子纹丝合缝地系到了最后一颗;他坐在桌前用智能端投屏的简便式智能光屏记录着什么,脊背笔直,利落的短发迎面给人一种干练的形象。
那人抬头,白色的节能灯下,棱角分明的脸庞褪去了昔日青涩的稚气而显得沉稳坚毅,炯炯有神的双眼如鹰隼般浩气凛然,又让人心生畏惧,曾经遍布大街小巷的那张脸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一个不符合他身份的会客厅里。
谢祷显然愣住了,试探着问道:“郑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