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个晴天》陈左期

4、第四章 邹逸其人其

　　当前(新历29年4月12日8:23) 世界
　　桃源基地 A区三号办公区二座52154号（联合政府后勤办公厅智能端特别行事处资料库）

　　按照安排，研究站的飞机会在十点到桃源基地的A区首都国际机场。谢祷是迎接使团相应事宜的负责人之一，虽然主要负责后勤保障，但仍然需要准时到场见人。
　　谢祷把数据传送完毕，刚要和万寅交代一下一会儿到机场之后交接人员的事，电话就打了进来。他从手腕的智能端上摘下蓝牙耳机来，看也不看便按下接通，早有预料地问到：“邹哥，早上好呀？d区的工作怎么样？”
　　对面柔和沉稳的声音传过来，在耳鼓上轻跳，是让人很心安的声线，他道：“挺好的，刚交接完，一会开始做。郑郁情况怎么样？”
　　谢祷哼笑一声，摆手示意万寅先去忙，他一面收拾着资料间的机器，一面讽刺道：“他跟着我的时候情况一直都很稳定，比在你那好很多。”
　　对面顿了一下，无奈地回道：“小心点总是好的，他已经经不起折腾了，总不能让他在老师前头倒下吧？老人家七八十了，扛不住的。”
　　谢祷也顿了顿，叹口气道：“放心，照顾他的钱比我正处级的工资都高，肯定给你照顾得好好的啊。这边忙，挂了。”
　　作为桃源基地顶尖科技公司的老板，谢祷几天的工资就能顶上政府加在一起给他的年工资，邹逸显然被他贪财这事吓得不轻。虽然心知谢祷是个靠谱的人，邹逸还是吓的慌乱了起来，可谢祷说完真的挂断了电话，把邹逸的啰嗦堵在了电话那头。

　　两天前 (新历29年4月10日9:35) 世界
　　桃源基地 A区一号办公区一座05372号（联合政府邹逸办公室）

　　邹逸把清理机器人打开，清碎的响声在装修简约可爱的房间里蔓延开。缓缓转动着挪动的小熊外形的椭圆形机器人，憨态可掬地在地上劳作起来，配合着房间里色彩明亮的卡通式家具，让人仿佛置身童趣男孩的奇妙屋。但这个房间实际的主人今年已经三十七了，只会张口闭口喟叹“我这个奔四的老男人……”如何如何，毫无童趣可言。
　　房间东北角上有一张邹逸休息时的躺椅，蠢萌的大猫头造型下，松软的椅面弹力十足，躺上去让人很惬意。此时，郑郁正阖眼躺在上面，面容清冷，放松的表层下带着一丝警惕。
　　邹逸把文件收了收，准备推开门去，找隔壁老李借个助理盯着他新弟弟，好自己偷溜出去开个视频会议。
　　可郑郁对他的戒备心很强，他一拉开门，郑郁便抬起头，探起了身子。
　　邹逸放下手，绽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真诚微笑，下压了压怀里的文件，轻声道:“没事没事，我去给老李送个文件，急着要。我找小陈陪你一会儿？”
　　但是郑郁跟着他的时候极其惶恐不安，可能是对联合政府这边有心理阴影，除了邹逸上厕所的时候他能乖乖在外等着，其他时候他是一定要跟着对方的。作为前同事加现监护人，邹逸这个黄金单身汉最近过的非常艰难，政府里的很多工作能刺激到郑郁雷点，搞得他心里始终绷着根弦，非常不适应。
　　这个搪塞很没有技术含量，郑郁立马摇摇头，缓缓起身跟在了他身后。
　　邹逸一个头两个大，讲理都没开头处，只好拖着这个小尾巴进了隔壁房间。
　　老李头看着年过六十，但精神头还不错，在这个七十退休的时代里，五六十的人正是顶梁柱。接到行动光标后，他意识到有外人来了，便不自在地起身迎了一下，上前拍拍郑郁的肩膀，轻推示意对方到沙发上坐着玩去。
　　郑郁无所谓地浅笑了一下，动作过于轻缓下显得机械呆滞，他听话地从一旁书架上随意地摸了本书，把那书在腿上一展，漫无目的地看了起来。
　　工作的俩人把纸质文件翻开，就着心理测试系统升级的方案讨论了一番，最后决定用最后一版立项。商量好方案，还需要筹集项目成员，眼看要到十点了，是视频会议规定的时间，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找人。
　　郑郁的身份很不适合在一边旁听，邹逸抬头问他:“郑郁，你去我那屋里，还是我俩过去？小陈助理陪你。”
　　老李头适时插话道:“小郑你过去吧，邹逸那屋子捯饬得比我这边舒服，让小陈过去陪你下会儿棋？”
　　郑郁起身，突兀地问道:“我那屋还在吗？我想回去拿个东西。”
　　邹逸愣了愣，忙点开03265号的房间，申请了一下，打不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啊，忘了给你要回来了，着急吗？我交个条子，过两天应该就能进了。”其实能进，他不敢说，那屋里已经被搬走了大半的东西，封条贴的仿佛镇压孙猴子的五指山，现在过去只怕会刺激了他。反正郑郁的黑卡不能用，临时身份卡没有联合政府这边的权限，也不怕他去核实。
　　郑郁果然很体贴地点头相信了他的说法，只是又问道:“下午我想去谢祷那边，这几天我想跟着他迎接研究站的人。”
　　邹逸闻言皱起了眉，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老李头见他为难，便也劝说道:“小郑，后天谢祷那边很乱的，不如跟着小邹这边，我们明天去会议中心开会，开完就飞d区调研，得有十来天的时间。那边环境最好，闲下来还能一起去逛一逛，吃个饭。”
　　邹逸听了这话太阳穴突突直跳，当初督查办就是用出差为借口拘捕了郑郁，他不免苦笑，心知留不住他了。
　　抬头看，郑郁果然满脸的抗拒压也压不住，呆滞的双眼里满满的恐惧。
　　他只好连忙找补道:“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商量到这儿了，明天我确实得去会议中心开会，去不去d区还得看项目能不能批下来。等等我，等我确定要走的时候，不带着你出差，你跟着谢祷去。我不去的话，你就还跟着我，他那边确实不方便。”
　　老李头错愕了一瞬，他了解的情况很少，不知道郑郁的病如此刁钻，看向邹逸的眼神充满怀疑。
　　郑郁点头应了，转身偷偷给谢祷发消息，让他准备客房。

　　一个月前前(新历29年3月16日17:02) 世界
　　桃源基地 A区一号商业区二座02526号（桃裕科技有限公司）

　　郑郁浅笑着关闭光屏，站起身，走出来说道:“怎么？认不出来了，推销小产品的学弟？”
　　谢祷和他面面相对，连忙行了个拱手礼，示意他入座。
　　双双坐好，谢祷转头望了望，见他确实是一个人，不免疑惑道:“你这次来是郑郁学长来串门，后勤部长来签合同，还是督管办来暗访的？”
　　刘雯姚打开自动饮水机，饮水机欢声叫着通行码“2153517”，滑到两人面前。
　　郑郁不禁被两人的谨小慎微逗笑，他笑，唇角上扬，眼眉下弯，显得分外清逸俊朗，那种冷若冰霜的气质瞬间转化成了春日暖阳，他笑得颤声道:“虽然很像督管来暗访，但我真的是来签合同的，通知上不是写了吗，后勤办民采部部长，id3a7737678，下午五点来签订有关智能端和居家微设互联的公私合作模式协议。”
　　谢祷给自己点了杯咖啡，把饮水机光屏划给郑郁，斟酌了一下，开口问道:“这种协议不能这么草率的吧，我这边才刚收到通知，这种事需要公司上下商定。如果是这次的户外简便个人智能端或是一次性个人智能端3.2，后勤办买断也可以，这个……桃峪做的就是智能端和居家微设互联……”
　　郑郁点了一杯茶，自顾自的喝着，笑眯眯地望着他，等他吞吐起来才说道:“我也觉得这是断人活路，没打算签，但是没办法，人家让我过来。”
　　谢祷心里翻涌起无数有关对方的风言风语，那些有关政府黑幕黑料的边角新闻－－平时都不会想起的－－如海浪般铺天盖地而来，搅得他心里混乱激荡，可他脸上还是淡淡的，摆着标准化的商业假笑。
　　郑郁见他愣在原地，轻笑一声，好像遇到了多年不见而没认出来的老朋友，他轻松地摆摆手，缓缓开口道:“别多想，本来就没想签，打个噱头而已。不过是扯了个理由跟你见面聊聊，除了占用你点时间，也不会有别的损失吧？”
　　“啊……”谢祷突然语塞，摸不准对方说的是真是假。
　　郑郁又点了杯茶，抬头望见刘雯姚，愣了一下，突然笑着说:“这里不会有什么公事，秘书女士可以去做些工作，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忙。不过约到你们总裁也不容易，我直接回去也不太现实，所以约定的时间里我都会占用着他。”
　　谢祷压下心头疑惑，点头示意刘雯姚离开。对方的意图不明，他虽然一直把对方当做一个多年不联系的朋友，但大家都不是涉世不深的孩提，对方目前状况不明，他并不想惹祸上身。
　　郑郁笑盈盈地看他，很放松似的样子，问道:“多年不见，老朋友不想叙叙旧吗？大学的时候你就整天追着我跑了，看来你当时说的没错，智能端确实是个很棒的电子产品。”
　　谢祷只是浅笑着，配合着回答道:“是啊，当初谁也不看好它，以为这东西和手机一样，但其实它身上的技术可比手机要复杂得多。”
　　郑郁耸肩，打趣道：“像我这种门外汉，就只知道它比手机带着方便，功能更多了。”
　　灯光打在郑郁柔和的五官上，秀美而英气的脸庞有种很正派的感觉，可能和他长期的行政办工作有关，那种正能量的自信态度，让他即使身处不利的境地依然光彩夺目。
　　谢祷不动声色地打量郑郁，见他虽然依然穿着相似的政府制度，但那照常挺直的脊背分明比几个月前消瘦很多。虽然谢祷并不怎么有时间看电视，但他经常陪着儿子在晚饭前后看一会儿新闻联播，对郑郁也不算陌生。
　　谢祷自认是个很世俗的人，他并不想多管闲事，尤其是上位人争权夺利的破事，他不想因为神仙打架而被误伤。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我一直都很想问你，怎么这么多年一直没找个对象啊？我孩子都俩了，每天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别提多快乐。你还比我大三岁呢。”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问题，郑郁听了这话也没多大触动，只是回应道:“哪有时间啊，毕业了就进行政办了，之后年年竞选、年年评职称，不知不觉就拖得年纪大、位置高了，也就更不好找了。你倒是动作挺快，我弟妹是不是当年那个追你的校花？”
　　一提起爱人，谢祷的心立刻软成一团，况且大数据时代，他的个人信息并不是隐私，于是他笑起来，道:“哪是她呀，我看见她就犯怵。这事你可千万别当着我媳妇的面提起来，她能把这个当把柄威胁我一个月。”
　　郑郁似乎真的只是来找他聊天，丝毫不关心自己本职工作，竟真的兴致勃勃地听着。
　　谢祷和程佳颖的感情史很简单，他们都是基地里商业九大家的孩子，从小也算青梅竹马，只是在高中之前都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悉。后来俩人一个上了女校，一个上了公立高中，再后来俩人也没考到一所大学，听上去像是没什么联系了。
　　不过，谢祷本身就是个不安分的主，他在桃源政法、经贸与公共管理大学(政贸管大学)上了一年——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了郑郁——然后便以公共管理专业第一的成绩申请了转学，转到了桃源理学与计算机大学，跟当时每年在挂科和不挂科之间反复横跳的程佳颖成了同班同学。
　　俩人的性子也算合得来，家世也相仿，最后就自然而然地确定了关系，订婚，结婚，生娃。
　　谢祷有心拿这些没影响的闲聊撑时间，聊起妻子便滔滔不绝，时间一下子就到了结束的时候，等刘雯姚把行动光标定位过来的时候，他不动声色地暗暗叫好。
　　郑郁很自然地起身，一面消毒了带来的东西，一面兴致不错的说道:“听起来，弟妹和孩子们都很好相处，真是叫人羡慕。等你有空的时候，一起出来吃个饭吧，我孤家寡人一个，工作也没什么正经事要做，实在是无聊。”
　　谢祷跟着起身，挣扎了一瞬，可还是沉稳地耐住了性子，疏离地搬出迎来送往的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