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凋夏》萧御青

3、第 3 章

　　茶馆出来后，往左走上数十步，间隔四五个废弃的铺面便是新街东面的尽头了，尽头往左拐有一条破旧狭窄的巷道，穿过巷道便抵达青水河畔。河边有一条老街，老街不长，统过不过百来米，和所有古老沿河的街巷一样，靠近河岸的房屋皆是木制且设有吊脚楼，房子一半着陆一半在水，颇有几分古湘的韵味。

　　老街是亦清小时候常和表姊妹们一起玩耍的地方，她还忆得那里卖过一种两毛钱一杯的冰水，用糖精调出来的，没有放到冰箱里镇过，喝起来却凉得渗牙。还有一种三角型的米制糕点，放在刷了油的铁络上，烤得酥酥脆脆酸甜可口，每逢赶集天她总要去买上一块。

　　现在的老街早已经破败不堪了，阁楼大多塌陷入水，连排的屋子空落无人，只有几个老人还留守在那里。

　　一丝浅淡的阳光从白云里冒出头来，洒将在镇中低矮的楼房顶角，漆黑的水泥预制板上，现出无数五彩斑驳的光晕。巷子里的狭暗阻绝了阳光的照射，空气变得有些阴冷，河风一股股吹上来，把光裸的手膀子吹得鸡皮疙瘩四起。

　　亦清沿着苔藓满布的青石板信步而游，两边古楼虽破败，却很雅致，几处门边种着石蒜和水仙，皆都纤弱的开放着。繁茂的三角梅从一户人家二楼的小阳台上吊垂下来，火艳艳的花朵迎风招展，一只狸花猫从脚边跃过，逃进一旁半掩的木门里，所有的一切清静得像是江南水乡的一个梦影。

　　行到河边渡口处，一个突出的石面高坎显示在眼前，高坎下是一列数十步阶梯，阶梯一直沿伸到水面上去。一艘渡船靠在河对岸的竹石之间，静静地停泊着。现在来往坐船的人比较稀少，要等够五六个人，船家才愿意划上一趟。

　　高坎上还屹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原本镌刻着出资修葺渡口的乡绅的名字，但腥红的油漆已经被岁月的风沙拂平了痕迹。一颗老榕树倚于渡口石碑之旁，古虬繁茂的枝桠延展开来，掩盖着半截弄堂。从树下望过去，可以把长长的河流一直望到一公里外的青河大桥上去，两岸树影婆娑，水色青碧，依稀还是旧年的模样。

　　从老街另一条通道里出来，便回到了人气盎然的新街，那里位于十字街的北面顶端，从北面走回自己南面的家中，将要穿越一个镇的距离。

　　亦清一走出来便有些后悔，这里街面繁华，人多嘈杂，难免会碰到几个相识的人。她自己一个人生活惯了，最害怕和人交际，那些生硬的寒暄，蹩脚的礼节都让她难受不已。她一时有些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带着手机出来，以至于用玩手机作为幌子避免与旁人产生眼神接触的招数不能用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未走几步，亦清就见到一个熟人在一个必经的地方等着她。是那理发店老板娘的侄女，刚生了二胎的初中同学刁姗正坐在一家香烛店门口，为怀里横卧着的幼小孩子换尿不湿。她扎着一个马尾，头发油光光地束在脑后，顶上一块铜钱大的地方，随着她埋头的动作，露出靛青的头皮来。

　　十数年不见了，按理说不会那么轻易的认出来，但是这位同学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她左手臂上有一块十多厘米长的疤痕，疤痕是蜈蚣型的带着点粉嫩的光泽，四周散着白色的缝合线迹，这在她初中三年里是一道鲜明的记忆。

　　亦清本想悄悄越过她，没曾想自己踌躇的身影早就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还未走到跟前，刁姗便抱着孩子兴奋地站了起来：“亦清，是你吗？”

　　亦清只得迎上去，做出久别重逢的惊喜来。

　　“你没变，还是那个样子，皮肤还白了些。”刁姗抱着孩子绕着她走了一圈，眼睛落到她平滑的腰腹处，问道：“你结婚了没？”大概老同学间，对话只能局限于此了，她摇了摇头，刁姗的眼神瞬间就变得怜悯起来，她拍弄着孩子显示出为人母的幸福神韵，口里劝道：“你眼光不应当那么高。”

　　这大概是大龄女青年们的通行罪证了，亦清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不是我眼光高，是没有遇到合适的而已。”

　　刁姗嘴角一撇，做出一副了然的神情道：“我知道，你自然要找一个条件非常好的人才行。”她言罢伸手拉了拉亦清身着的姜黄色碎花长裙，裙摆被提溜了起来，把一阵凉意带到了裙底。她摩挲了一下指腹，似乎在研究衣料的材质，不过很快察觉到自己动作的冒失，放了手带着些赔礼的意味笑了笑。

　　亦清注意到她的穿着，上身一件浅蓝色短袖棉绸衫，下着一条米白色的麻呢裤子，宽厚的背膀从脖颈豁口处拱了出来，显得她像是从背弯里硬挤出个头来似的。她以前是镇上非常漂亮的人物，青河中学的校花，身材苗条得把宽大劣质的校服都能穿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现在却泯然于妇人之间，变得平凡与世故。

　　一时找不到共同的话题，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

　　刁姗忽然问道：“你还记得王丽娜吗？”

　　那是亦清中学时代最好的闺蜜，也是十数年未曾相见了，乍听到名字都觉得有些陌生，她颇有兴趣地挑起了眉头：“她现在怎么样了？”

　　刁姗道：“她离婚了，带着儿子在西街开了个手机店。”

　　亦清点了点头，说道：“那我有空去看看她。”

　　刁姗嘴巴贴到她的耳边，压低嗓音说道：“听说，她又找了一个年纪比她爸还大的男人。”

　　“是吗？”亦清不愿与她再过多交流，赶紧找了个由头告别离开。她一路上都有些惴惴然，直害怕再遇到几个熟识的面孔，那样虚伪的应酬让她尴尬又彷徨，话题也总是围着结婚和孩子打转。

　　她忽然发现，她竟没有看清那位老同学怀中孩子的模样，那乳毛稀疏的脑袋支楞在肘边，相貌应当不是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