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端午节一过,太阳像放出门的野兽,喷吐出似火的炎浪炙烤着大地,日光迸发出耀眼夺目的白。向远处望去,山色像是投影在水面上一样,现出扭曲波动的影像。然而这样的天气在C城来说,也算不得多大的阵仗,反正人们见天的都躲在空调房里。

      这几日,母亲中午都关了店铺门,回到家里睡一会儿午觉。因着三楼没有空调,所以下到二楼来和亦清一起住。母女俩难得这般亲密相处,带来的却不是感情上的升温,而是无休止的矛盾激化。无论什么事,起个由头,都是一场大架的导火索,连奶奶也习惯了,起初还过来劝慰两句,后来一听起了声响,那边门就啪的一声关上了。

      最近的这一次战争,是源于工作问题上的分歧。

      亦清自毕了业后就在C城一个小公司做人事文员,接连做了有七年时间,工资虽然不多,但胜在轻松没压力。母亲却一直对这份工作颇有微词,工资还是其次,主要是缺乏稳定性,小文员这个称呼,对外说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听。她一直希望亦清能考个公务员,仰或是在机关单位有个体面一点的岗位。恰巧,年后她的一个小学同学给她带来了好消息,说是J区一个事业单位空缺了一个窗口临时工,但前一个人要做到九月底才会离开,就这样母亲忙不迭的召回了她。

      亦清自知自己心理非常敏感脆弱,做文员的时候,帮旗下员工们处理事务都得小心翼翼掂量着脸色,何况窗口工作,那更是仰人鼻息的生活。不过她的顾虑对母亲来说不值一提,认为那只是她性格内向的表现。

      两人各有各的想法,谁也不能说服谁,由此争得不欢而散,冷战了数天。

      亦清深觉在家里呆得越久,母亲强硬独断的性格就愈加暴露出来,而想暂时与母亲分开,似乎是不可能了,自己的退路已经被一一切断。想到这水深火热的生活要熬到三个月以后,而等待她的也许是更长久的水深火热,她不免有些胆战心惊起来。

      傍晚,空气经过阳光暴晒后,带着一种灰扑扑的黏稠感,像是蛛网一般把每个人都捆缚起来,让人呼吸滞塞。八点后,几个烧烤摊陆续摆到了十字街正中,摊贩们拿着大蒲扇往木炭上面使劲地扇着,汗水沿着他们黢黑的额际往下流,淌出一道道浅灰色的印记,汗珠滴到火石中,响起一阵劈里啪啦的声音。

      一把辣椒面洒下去,风带着油烟的辛辣和烤架上鸡翅的焦香味一齐飘散出去,勾引着晚间散步人的肚肠。

      亦清漫步在街道中,抬头便能看到远处山色朦胧的麓影,夜空中两三颗星星托着一轮半透明的月,在浑浊的云层里穿梭着。不知哪里来的穿堂风飘过,通身凉爽,恍惚给人一种夏季已经过完的错觉。她猛然间泛起了一阵婚期即至的恐慌,越往家里行去,心里越是像搁着一副沉重的枷锁一般,内心不断涌起的压抑和害怕逼得她想喊叫出来。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

      母亲正站在厨房边的走廊口擦头发,她才洗了澡,穿着一件直筒无袖黑底白花雪纺裙。宽松的睡裙把她身材上的缺点全部暴露出来,越发显得膀大腰圆,而湿漉漉的头发一根根支棱起来,像极了一头正在发怒的兽。

      “出去走了走。”亦清在玄关处趿上塑胶拖鞋,一边把披散的头发绕束起来在脑后团成一个髻,一边抬脚往屋内浴室走去。擦身而过时,母亲明显欲言又止,她大约是想打破这几日的僵局,与女儿重归于好。

      空调呼啦啦地吹着,吹得膝盖有些酸酸涨涨的,身下麻将型的竹席不但硌得后背发疼,还有一种寒气逼人的感觉。亦清极怕冷,母亲又极怕热,所以空调的温度总是不能使两个人都感到满意。她做为妥协的一方只得用毛毯把自己包裹起来,像一个巨大蚕茧一样,只露出一个头来。

      母亲湿发未干不敢靠在枕头上,只坐在床沿子上看电视,她双手一撑床铺,把自己往后移了一截,与亦清的小腿拉近了距离。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带着商良的口吻说道:“明天早上咱们去百货市场逛一逛吧。”

      亦清闻言抬头望了她背影一眼,奇道:“去百货市场买什么?”

      母亲这才转过头来,带着一种出奇的讨好笑脸:“咱们早点去把婚礼用品买齐了,十月份赶着假日结婚的人太多了,迟了怕来不及。”大约知道这不是她喜欢的话题,所以说得异常和颜悦色。

      亦清强忍着心里涌起的一阵厌烦,随口应道:“你自己看着买就行了。”她从束缚中挣脱出一只手来,走马观花地调换着电视频道,把情绪从指尖发泄到那一个个圆弧形的小按钮上。

      母亲口里埋怨道:“我就知道你要这样说,等我把东西买回来,你肯定一样都看不上,嫌我选的东西老气,不愿意用。”一面说着,又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个钱包来,把一撂钱哗啦啦全抖落在床铺上,笑道:“你看,这是我专门去银行调换的新钱,结婚的时候正好用来装红包。”她喜滋滋地一张一张数了起来。

      手机在枕头边嗡嗡震动了一下,亦清抬手摸索出来滑拉开屏幕,发现是几个前同事发来的微信问候,她随手回应了几句。

      母亲抬眼见她脸色霁和,不由得打趣道:“看你高兴的,是李益发来的信息么?”

      这个名字像一个火石溅入干燥的稻草之间,瞬间把亦清积压在心里的愤懑点燃开来,她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掼,气急败坏地划开毯子仰坐起来。这时也顾不上怕冷了,光光的膀子在竹席上划拉出犟涩的摩擦音,直着嗓子叫道:“发什么信息?他为什么要给我发信息?”

      母亲维持着俯首的姿势只把眼睛往上抬,犀利的看着她,唇角似弯不弯挂在脸上,透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仿似在嘲讽她的脾气来得没有道理,使人发笑。

      亦清忍不住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觉得内心里盘踞着一团火快要把自己烤干殆尽了。奇怪的是,心里纵然万千分的难受委屈,眼睛里却一点潮湿的感觉也没有,她并不想哭,只是想发泄,发泄出心中澎湃的怒气。她撑起身子,蛮横地甩动着两条腿,把脚上堆积的纸币全都踢踹到床下去:“拿开拿开,不要让我看到这些东西。”

      母亲对她突如其来的任性显然感到很意外,她半是恼怒半是疑问:“你这突然发什么疯?”

      亦清脸涨得通红地吼道:“你不要在我面前提他的名字。”

      母亲弯下身子,把钱一张张从地板上拾了起来,有两张飘进了床底深处,她拿着拖鞋把它们一一勾了出来,钱上沾满了浮灰蛛网,她气得骂道:“你现在脾气是越来越怪了,我劝你也收一收,结了婚可不比家里,由得你这么撒泼卖狠。”

      亦清道:“我根本就不爱他,我不想结婚。”

      母亲闻言拿着拖鞋,鞋底直戳到她脸上来:“爱,什么叫爱?你懂什么叫爱,爱就是两个人将就在一起过日子就得了,难道非得山盟海誓,花前月下的才叫爱。你大学的时候我有管过你吗,那个时候你怎么就不去爱呢,你工作后我又管过你吗,你有大把的时间怎么也不去爱呢,你现在怪谁,我看全怪你自己,自己把自己蹉跎得没了价值,没了选择的余地。”

      亦清突然觉得浑身没有力气了,她在盛怒之下,语言凝聚力显得空洞匮乏,只得虚软地耷着脑袋:“是,怪我自己,都是我的错,我现在后悔了……。”

      母亲一拍床板,把她的话阻挡回喉间:“现在来说后悔,晚了。”

      现在双方婚礼事宜已安排妥当,酒席也订了,亲友也通知了,再生反悔势必就成了整个青河镇茶余饭后的笑料了。她不想成为别人牌桌上的谈资,又不愿承担女儿往后数十年不幸福的罪责,只得又放软声音苦口婆心的安慰道:“以后会好的,结了婚就好了,像你奶奶那一辈的人结婚之前双方连面都没见过,还不是一样的过来了,况且你们聊了那么久,总不会没有一点感情基础。”

      亦清拿脸磨蹭着膝盖,把眼中逐渐泛起的酸涩感用力拂去。她想告诉母亲,他们这两年根本就没通过几次电话,也没有私下见过面,双方根本是毫无感情的预备着结合。可惜这话有什么用,谎言是两个人共同创造的,想要变故的那一方,终将沦为批判的焦点。

      母亲兴致被打断了,无法再继续跟她讨论采买物品的问题,她把钱塞回包里,藏到衣柜的最角落,重新坐回到了床沿子上。

      亦清脱力地躺了下去,睡倒在床上。身上的睡衣是十几年前做的一件棉绸裙,现在也还勉强能穿,只是胸口处箍得紧紧的,腰线也没有了缝隙。她被禁锢住无法肆意摔打身体发泄愤怒,只能直挺挺地侧睡在床弦边,靠着与母亲远远拉开距离,跟自己怄气。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