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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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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积了一夜的雨水把整个街道都浸泡得湿泞不堪,不过雨后的天气却出其的疏朗,空气中有微风来回,带着树叶上蒸发的露水气息,像新切的青瓜,冰凉中沁出丝丝甜意。
亦清站在大门前放眼望去,发现街道相比以往宽敞明亮了许多。原先道路两旁华盖丰茂的梧桐树全被挖掘清除,换上了挺秀的桂花树,树木才入土不过月来光景,皆都瘦骨嶙峋,靠着一包营养液来抵御它们水土不服的病症,幸好叶子虽稀拉拉的略显萎靡,但是顶端还都迸出几片新芽来了。
早餐时,因为昨夜伤寒未愈,亦清有些食欲不佳,放在面前的稀粥长时未动都结了一层黏稠的痂。她单手支撑着头,斜坐着,蓬乱的头发掩着半张蜡黄的脸,只露出一只乌青色大眼睛,那萎靡不振的样子,看得母亲也有些食不下咽。
“换件衣服,呆会儿我带你出去弄弄头发。”
“不想去,我头痛。”
母亲搁下饭碗,手指碾过桌上掉下的饭粒残渣,把两双筷子撰成一把,轻轻在桌面敲击着,态度十分坚决:“一定要去。”
亦清满心不情愿的在母亲催促下上了楼,她知道回来的第一天是带着任务的,作为一个已经内定的儿媳妇,按照礼貌要到男方母亲处去打个招呼,虚情假意的客套一番,让对方知道自己回到小镇上的消息。
母亲在靠近河岸边的十字街东面街尾处,有一爿店铺,那原先是镇上的粮站旧址,母亲年轻的时候在那里参加工作,每逢收获的季节便跟着收粮的货车在各个村落间四处奔忙。现在粮站已经不复存在,仅剩下了一个门面,母亲退休后就把它盘了过来改成个体经营,专卖着米面粮油等杂货,支撑着这个简陋的杂货店运营下去的人群,大多是母亲收粮时熟识起来的村民们。
粮油店隔壁是一间茶馆,哗啦啦的洗牌声朝夕不歇,下午空闲的时候母亲也常在那里消磨时光。她和老板娘不单是邻居还成了亲密的牌友,彼此深入了解后,一拍即合,决定将各自单身的孩子撮合成为一对。
两个孩子都过了适婚的年龄,皆是镇上媒人嘴里的常客了,大约是想堵住父母唠叨的嘴,便都答应试着相处一下。在交换了电话号码后,便开始在微信上聊天,渐渐地聊天频率越拉越长,从三五天一次变为十天半月一次。但是面对各自父母的询问,都异口同声的表示双方交流得十分密切,感情也逐渐在升温。
父母们见此都非常欣慰,又自作主张的给两人订了亲。这亲订得十分草率,只是两方的亲戚朋友们合拢一处吃了顿饭,然后彼此的长辈交换了一个祝福,所以两个孩子只当是儿戏一般都默默的接受了安排。等到结婚的事宜提上了日程,儿戏变成了事实,想反悔已是无可奈何了。
卷帘门开启的声音像炸裂的炮竹声,划破了这一角清晨的宁静。
这是由几座数得上年份的楼房组成的街道,虽然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但大都门户紧闭稍显冷清,因为这里位置偏僻,客流量稀少,商贩们大多搬迁去了十字街由北向南的那条迎宾大道。
母亲熟练地归置着店中的物品,门口的一张小方桌上,用面把子垒出一个高高的三角型,桌前放着十来个不锈钢铁盆,里面装着红豆,绿豆,黄豆,豌豆等各种豆类,看着母亲吃力地拖着百来斤重的面粉口袋往门口移动,亦清连忙趋身上去帮忙,但还没近身就被拦手驱赶开来:“别靠近这个,沾到身上一身白灰。”
等到早上九点钟,亦清已经坐在粮油店对门的理发店开始洗头了。
这家理发店从她在镇上读小学时便已经存在了。她还记得平生第一次剪发便是在这里,从小留起来的长发,拖拽到了臀部,母女俩都被每日耗时地梳理弄得心烦意乱。某个星期日,她就被母亲带到了这里,修剪得过短的蘑菇头让她很是羞愤了一段时间,所以对这里没有什么好印像。
现在她的头发又留长到了腰部,虽然洗发的繁琐还是一个烦恼,但也鼓不起勇气剪短。年龄越大越不敢轻易尝试改变,因为没有太长的岁月容忍你去修复失败,所幸长发的造型还算十分契合她,柔软的发尾在腰部摇曳生姿,衬着她纤细的腰身,从背影看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头发洗好后正待吹干,生意清闲的母亲也进来了,站在她身后笑着和镜子里的老板娘打招呼,然后提醒她把亦清发黄打叉的发梢剪去,末了不忘再嘱咐一句:“可别剪得太长,修一修就可以了。”
老板娘平时就只是为中老年人推推头发修修面,遇到像亦清这么年轻的客人,大约还是近年来头一遭,所以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该用的器具一时都找不到,在杂货篮里一顿乱翻。母亲在镜子里用眼神给予亦清安慰,这是她的邻居,要不是情面上有所顾忌,她也不会把女儿安排在这里。
“姑娘今年有二十八了吧?”像是为了打发自己手艺生疏的难堪,老板娘找到剪刀后开始闲聊起来,指望客人把注意力放到她的问题上去。
“可不是么,年底就二十九了。”母亲淡淡地回答道。
亦清因着她的回答撇了撇嘴,按照身份证上的日期来算,她要明年三月才满二十九,可是母亲总愿意把她说得大一些,似乎这样能对她起到警示的作用。
“结婚了吧?”老板娘又问道,亦清抬起手拨弄了一下发巅,把堆积到手上的发尾指给她看:“把这些剪掉就可以了。”她想赶紧岔开这个话题,可惜这招不成功,结婚这个词对于母女俩都是敏感的,即便张嘴不发出声音,看口型也能辨别得出来。
“还没有。”母亲笑得有些勉强,末了添上两个字:“快了。”
剪刀咔擦一声剪下了第一刀,四周空气陡然冷寂了许多,老板娘忙不迭的补上一句:“这也太迟了,我侄女原来和亦清是初中同学,上月都生下二胎了。”
孩子这个词大约也是母亲心中的敏感词汇,她找了就近的一个空椅坐了下来,从镜子里看向亦清,那眼神分明带着些埋怨。亦清未免勾起她的火气来,只得面无表情看着自己的脸,那张在镜子里恍惚间还看不出岁月痕迹的脸。
茶馆的门通天都只半开着,内里挂着厚厚的深蓝色丝绒幕帘。搓牌声,谈笑声,一波一波高亢袭来,侵扰着过路人的耳膜。幕帘从中缝一撩开,浓浓的烟味和坨茶苦涩的咸味便劈头盖脸的笼罩过来,亦清禁不住拿手捂住了鼻子,被母亲从背上一拧,迫使着放了下来。
牌屋里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密匝得让人寸步难行,四壁五六盏日光灯明晃晃的亮着,不停吞吐出的烟雾好像清晨里升起的雾霾,只把人置身于混沌的空气中。
“淑会,快来,就等着你呢。”几个牌友热情地招呼起来,母亲笑着应承道:“上午没空,下午再来吧。”她推着亦清挤攘到最靠里的一张桌子旁。那桌上,四个中年妇人玩兴正浓,一时都未注意到身旁来人。母亲又往她背上一拧,亦清抽搐着脸微笑起来:“周姨!”
坐在正上位一个胖而黑,满脸褐斑的妇人仰头而望,瞬间喜道:“哟,亦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抬放在身前的手,夹着一支烟,半管子烟灰掉落到绿色的桌面上。
“昨天傍晚。”亦清捡了她身旁的半截凳子坐下。
母亲从屋角的茶几上拿来水壶,为她们桌边的茶杯续了水,自然而娴熟的手法,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旁边的人对于她们两家的亲密关系心知肚明,大胆地调侃着:“亦清都回来了,那李益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嗬呀,他太忙了。”周姨粗嘎着烟嗓大声说道,她敦实的身子挣了挣,把臀下坐着的衣服下摆掀扯了出来:“我催了他,他说他负责的那个项目要九月才会完工,根本不能请假。”她侧过脸,余光在亦清的脸庞上一溜而过,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母亲道:“那是自然,工作最要紧。”
亦清面上不露,心里却不禁冷笑起来。那人还真不会撒谎,每次都用忙做借口,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见他有空闲,连过年都不回家来,说到底还不是为了躲避她而已,其实大可不必这样麻烦,只要跟她商良好对策,彼此错开回家的时间就好了。
周姨道:“无论如何十月也得让他们把事情办了,那个时间最好,天气也渐渐的凉爽了下来。”她一面说着,手不自觉地抬到嘴边,嘴角熟练地撅着烟蒂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齿间缓慢稀薄的溢出来。
旁边一人胡了牌,大家哄然一笑,气氛变得热烈起来,亦清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她站起身走到母亲身后,附在她耳边悄声说道:“我回去了。”母亲现在注意力全在眼下的牌局中,并没有挽留她,只是随口应道:“出去走走吧,回去也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