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阿难》江船火明

20、千年胡桐树

　　我思及此，心里有了注意。

　　今夜乌云遮月，我提着剑，踏上了汤巫山。

　　早前听闻这里有一伙山匪，专门打劫抢掠，如今…我便替苏御解决了这个麻烦吧。

　　山匪而已。

　　最后我染了满身的血，一步一步踏上山顶的浮屠寺，还没进去，便闻到了禅香。

　　我轻轻叩门，里面的小和尚打开门对我双手合十

　　“施主，夜深了，还请明日再来吧”

　　“若是明日，我今日的祭品岂不是白准备了，那我明日……还要在杀几十人吗？”

　　小和尚闻言猛地抬起头，借着寺内烛火似是才将我看清楚，他惊慌着想走，我却先一步一脚踹开门，动静之大，鸟飞兽散。

　　我踩着高高的门槛踏进寺内，不少僧人拿着棍仗远远的围着我却不敢动手。

　　我径直走向正中央的禅房，看着这满身镀金的佛像，我极其嘲讽的笑了。

　　“众生皆苦，你却真金不镀，自称无贪无欲，又广收世人香火，真是虚假极了”

　　我抬起剑对着他，剑尖尚还滴着血。

　　“普渡众生是吧，慈悲为怀是吧，你所处之地清净无尘，殊不知日日虔诚供奉求你庇护的世人在受着怎样的苦！凭什么你说生便生你说死便死，天道不公，我便毁了这天道”

　　我握紧了剑，准备砍断佛像时，耳边却传来阵阵木鱼声。

　　“哆…哆…” 万籁俱静，不缓不急。

　　我这才发现，殿内还有一人，他穿着鸦青色的僧衣，笔直的跪在佛像一侧，手里的椎有节奏的落下，不知是在唤醒世人，还是在警醒自己。

　　“所谓慈悲，乃予乐拔苦，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我佛慈悲，非众生慈悲，众生皆苦，唯有自渡”他停下木鱼声，转头看着我，接着道：“施主可是为他人而来”

　　“是又如何”

　　“世上之事有因有果，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

　　我将剑转向他，冷笑道：“因果？那你倒是与我说说，究竟是种的什么因，又结了什么果”

　　他凝视着我，似是能看透我的轮回。

　　“生因，死果

　　有太多人，因她而死”

　　有太多人……因她而死……

　　我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剑上的血被崩到沉香木的地板上，星星点点，格格不入。

　　“施主有执念，若毁了佛身，只怕再无来世”

　　我闭了闭眼，流着眼泪却大笑出声。

　　原来，也有我的一份啊。

　　我又看了那和尚一眼，而后转身离开。

　　来世…今生都等不来，何必寄往来生。我在这三千世界，连莹莹火花都算不上，何苦再走一遭。只是……奈何桥上有孤魂野鬼，我得陪着公主。

　　我回到王宫，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去见公主，苏御也在，他似是颓败了许多，明明什么都没变，却不复往日的朗艳少年。

　　他坐在公主床边，似是在哭，压抑的呜咽如同受伤的小兽。

　　罢了，我没有进去，轻轻关上门倚在门口，公主和苏御都是一样的人，习惯了一个人舔舐伤口。

　　夜里，公主醒了，她跟苏御说了很多话，从初见，到如今。

　　“当初宴会上那杯毒酒，是你自己下的毒吧”公主轻声道。

　　“可是被你喝了，我还偷偷去给你送过解药”

　　“心眼真多”

　　“彼此彼此”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苏御笑了笑，道：“其实我们的初见不在宴会，而是在飞羽殿前，你为了王军跪在雪地里，那是我第一次遇见你

　　你应该猜到了，我给自己下毒，是为了构陷西临，拒绝联姻，可被你发现了，我想如果你中毒结果也是一样的，那毒药是我亲自配的，你没有解药，若是死了也同样可以解除联姻，可我不知为何，不想要这个结果”

　　苏御的声音很轻，似是怕惊扰了这漆黑的夜和晃动的烛火，公主的声音也很轻，却是无力的叹息。

　　“若是能重新开始，我愿意再去漫天大雪里跪三天三夜，只为再能遇见你”

　　“苏御，我想回西临”

　　永乐留年四月十六，我和公主回西临了。

　　坐在马车上，我掀开帘拢回头看，苏御站在城门外目送我们远走，我突然想起了江素晗来，她当初也是如这般站在城楼下，从此一生不再见。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你成了我，我成了你。

　　马车渐渐远走，我们最初伴着雪来，如今随着风走。

　　风一程，雪一程，山水又一程，为君送一程。

　　永乐留年五月二十，公主又为我画了一幅画像，提字‘常欢愉’。

　　隔日，公主卧床不起。

　　小王上来到公主榻前，公主早就为他择好了辅臣，皆是民间寒门贵子，有才有德，不受朝堂势力约束，只为辅佐王上成才。

　　公主看着他，要他做一个好王上

　　可小王上却抓着公主的衣袖摇了摇头“做好王上的后果，便是如阿姐这般吗”

　　公主轻轻拍了拍小王上的手，道：“阿姐不合格，可阿姐相信，平儿能做的很好”

　　小王上点点头，公主让他回去，她想和我说说话。

　　我如从前般跪坐在公主榻前，双手交叠趴在她的床边，她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轻轻抚上我的头发。

　　“阿难，我死后，你便出宫吧，除了王宫，去哪都好，不想回来，就不回来

　　我在院子里的红枫树下埋了一坛酒，五十年为期，五十年后，你来替我挖出来，好不好”

　　“答应我，好不好”

　　我将头埋在臂弯里，任凭眼泪汩汩，却始终没有点头。

　　“阿难最懂事了，一定会答应我的，否则，我可要生气了”

　　“今天天气真好，不知道明天如何”

　　“阿难，把我埋在漠北吧”

　　公主的手缓缓垂下，我没有抬头，却哭哑了嗓子。

　　我将公主带回了漠北，葬在那棵千年胡桐树下，立了一个无字碑。

　　我在这守了公主三年，最后只身一人，负剑离去。

　　我走的那天，特意去看了老胡，他年纪大了，也要回乡了。

　　老胡问我去哪，我摇摇头，天涯海角，哪里都不是我的归宿。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放下吧，我的路还有很长很长。

　　放下……

　　“老胡，那你能放下吗”

　　他却笑了，眼神看向远方的沙丘。“罢了，罢了”

　　老胡踏上乡途，我踏上江湖，他想落叶归根，我要漂泊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