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阿难》江船火明

19、何其有幸，何其不幸

　　问书最近总是传信来，他道丞相病重，小王上孤立无援，朝中无人掌权，恐要变天。

　　我当着公主的面将它们通通扔了出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有事长公主，无事盛千俞，这套变脸算是让他们玩明白了。

　　眼看着便要到了元旦，风安城捷报频频，我猜，离苏御回来的日子也不远了。

　　公主说南荣最擅蛊毒，切不可掉以轻心。

　　可南荣的蛊毒是禁毒，一旦用于战场，是要糟天下人唾弃的。

　　不知是公主太了解南荣，还是公主太了解人心，几日后信使来报，称南荣狗急跳墙，在最后关头射出来的箭上染了剧毒。

　　有不下百人当场毙命，其余中箭者已经被加急送回了王城。

　　苏御…也在其中。

　　这一行原本有几十人，可真正活着回到王城的却不足十人，其余人皆在路上便毒发了。

　　先前为公主忙前忙后的大夫又开始为研究解药忙前忙后，可那是禁毒，普通医书上早就没有了记载。

　　苏御昏迷不醒，高热不散，射向他的箭只是擦着他的脸颊划破了一丝血痕，便能毒深至此。

　　公主屏退了绕在苏御房内团团转的大夫和宫人，她将门关上，走到苏御床前看了他许久，而后转身走到桌前，拿出一把匕首对着自己的手心狠狠划了一刀。

　　我吓了一跳，赶忙跑过去想给她止血，可公主却制止了我，她握紧了受伤的手心，让血滴到桌上的碗里，足足有半碗。

　　最后公主张开手心时，伤口已经发白，深可见骨。

　　公主将血取出一勺溶于苏御的药中，而后喂他喝下。

　　半碗血制成六碗解药，我不知公主此举为何，她从未和我提过半字。

　　当天下午，苏御其余中箭将士的高热便退下了。

　　他们只言是大夫们配的药起了作用，满宫上下都在欢腾，唯独我却欢腾不起来。

　　三日后，苏御彻底好了，一切尘埃落定时，公主却倒下了。

　　她开始咳血，开始不吃药也整日昏睡，整个人躺在那里毫无生机，像是漂亮的白瓷娃娃。

　　苏御一直守在公主的床前，不错过每一次公主醒来时的片刻清明，即便只能和她说上一两句话。

　　“什么时候了”

　　“三月初二了”

　　“三月初二……阿难该过生辰了”

　　我在一旁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苏御红着眼眶，声音沙哑道：“那你快好起来，为她好好过个生辰”

　　公主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极浅的笑：“阿难长大了，想要什么礼物呀”

　　我抿了抿唇，止住哽咽，道：“嗯…想要公主再给我画一幅画像，好不好”

　　“好”

　　公主说完最后一个字，便又阖上了眼睛，我趴在她的床边无声的大哭，苏御的手紧紧握着公主的，似是在颤抖。

　　我不知他是在害怕，还是在哭泣。

　　王宫的大夫束手无策，苏御再次广贴告示，凡是能治好公主的，保其祖孙三代衣食无忧。

　　起初我日日盼着有人能揭下告示，可一连半月都毫无消息，就在苏御准备要加赏时，突然有人来报，说有个女子揭下了告示，此时正在清风台外候着。

　　苏御说赶紧把人带到听竹宫来，我激动的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我很怕又是空欢喜一场，但空欢喜总比没有欢喜好。

　　人很快被带来了，出乎我意外，她是个很年轻的女子。

　　她说她叫齐圆满，公主的身体，世间没有人比她还了解了。

　　可我从未见过她呀。

　　她上前俯身为公主搭脉，片刻后退到一旁，我满怀希冀的看着她，心脏砰砰跳。

　　可她却道：“公主…无药可解，而且，大限将至”

　　什么江湖骗子，她竟敢诅咒公主，简直该杀。

　　公主只是旧伤复发而已，她只需要好好调养便可好起来，我的公主…她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我抬起剑架在齐圆满的脖子上，力度之大险些直接要了她的命。

　　“一派胡言，当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她脖子上见了血，眼中却丝毫不见惊慌，似是笃定了我不会杀她。

　　“那你不想知道，她为何如此吗”

　　闻言我没有说话，心里却在动摇，我自幼与公主一同长大，自她六岁来了军营，如今整整过去十三载。

　　十三载朝夕相伴，十三载风风雨雨，我原以为我知道的便是全部的她。

　　那我，或者是我们，未曾参与的她的过去，她又经历了什么，我想知道，却不敢知道。

　　“说”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苏御冷淡的声音传来，我转头看过去，他正背对着我们看向床榻上的公主。

　　“十三年前，南星阁深夜秘密收治了两个孩子，在此之前，阁中从不留未亡人。

　　两个孩子为双生子，那男童身中奇毒，天下无药石可医，若想解毒，只能试药。于是，那个与男童有着相同血脉的女童，便成了试药的最佳人选。

　　后来阴差阳错，也或许是上天垂怜，她竟百毒不侵了”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剑掉在了地上。

　　她顿了顿，接着道：“她百毒不侵，其血亦可解百毒，男童饮其血，其毒得解，只是毒性太强，最终还是伤了眼睛，此生难见天日。此乃王室秘辛，当初知情者皆被处死，牵连甚广”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我继续逼问，心里却希望她回不上来，那便代表她说的都是假的。

　　她顿了顿，眼神看向公主，道：“我幼时四海为家，练就了一身东躲西藏的本事，当时除了她，所有人都不知道，南星阁还藏着一个不速之客”

　　“当初试药伤了根本，她能坚持至今已是万幸，如何奢求长命百岁啊”

　　我闭了闭眼，又开口问道：“试药是怎么试的”

　　“试药试药，凡是药，皆可一试。良药，毒药，千试，万试”

　　“天下药石万千，皆可一试？”

　　“皆可一试”

　　“那她疼吗” 良久，苏御才又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似是生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换血三遍，痛入骨髓”齐圆满似是想到了什么，她皱了皱眉忍下痛色，接着道：“整整三个月，我每天夜里，都能听见她的哀嚎

　　我当时便想，她这个公主，当的可真是窝囊”

　　“咳咳” 公主突然轻咳了两声，我急忙跑过去跪在她的床边。

　　“阿难…” 公主睁开眼睛，声音沙哑的唤我的名字。

　　“公主…公主…”我再也绷不住，眼泪决堤，泪如雨下。

　　公主似是想抬起手摸摸我的头发，可她终究是没有力气，只轻轻叹了口气。

　　“小窝囊” 片刻后，齐圆满轻声唤道。

　　公主闻言顿了顿，眼神看向我身后。

　　齐圆满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微微俯身道：“这么多年了，怎么还过的这么窝囊”

　　公主轻轻扯开嘴角，却是连笑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是你啊，小飞贼不偷东西，改救人命了”

　　“是啊，我听了你的，当个江湖大夫，不拿活人试药的大夫

　　可我，还是救不了你”

　　齐圆满红了眼睛，公主却淡然道：“我的命，早在十三年前就注定了”

　　后来苏御走过来，他自公主醒来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一直看着她，眼里我看不懂的东西。

　　而这个东西，我曾在北荛先王妃的眼中见过

　　公主也看向他，看向他的眼神却是与看着我，看着齐圆满的眼神都不同。

　　夜里，我从窗子看到齐圆满一个人坐在外面，我走出去坐在她旁边，指了指她脖子上已经包扎好的伤，轻声对她说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说幸好有我，没有让公主的一生，满是背叛和抛弃。

　　我也摇摇头，对她说不是公主幸好有我，而是我幸好有公主。

　　能自幼伴她长大，我何其有幸，可我却无法陪她老去，何其不幸。

　　公主说她的命早在十三年前便注定了，可是凭什么，天道不长眼，我们便不能对抗天道吗

　　对抗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