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阿难》江船火明

18、等我回来

　　我走出暗牢，一个人在王宫花园的水池边坐了很久，倒不是可怜她，而是觉得…她或许本不会如此。

　　云倾坐在我身边，我侧头去看他，他也正在看我。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问道。

　　“刚知道的”云倾回道：“王上一直都在防备她，却不知道她的真实意图，因此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她对于你们公主的敌意过于明显，王上昨日出城，就是去丞相府商议如何将她送回去，毕竟和亲公主，关系重大”

　　“哦……”

　　“阿难，对不起”

　　“你怎么总是和我说对不起

　　算了，不管是什么，没关系”

　　话落，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向云倾伸出手，道：“我想回去了，你送我吧”

　　云倾盯着我的手许久，才轻轻搭上我的手站起身，笑着道：“好”

　　“我腿疼，你背我吧”

　　“好”

　　我趴在他背上，他背着我慢慢的走，往常觉得很大的王宫，此刻倒也显得不那么大了。

　　到了听竹宫门口，他将我放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说！”我皱着眉道。

　　“大概……明日我便要跟着王上南下御敌了，不知何时能回来”

　　闻言我也愣怔了片刻，道：“这么着急”

　　“嗯”

　　“你等等”说着我便往听竹宫殿内跑，身后传来云倾的声音：“你慢点我不走”

　　我火急火燎的推开门，把公主吓了一跳，她问我在找什么，我一边比划一边道：“公主，我前些日子绣的平安福……”

　　“第二个柜子里最下面的锦盒”

　　我急忙打开柜子，翻出那个精致的锦盒，打开一看，我写的话本子，画过的画，绣好的香囊和手帕都被妥帖的收在里面。

　　我拿出那个红色的平安福，反复看了两遍，虽然‘平安’两个字歪歪扭扭，但我还是越看它越好看。

　　“我还以为是绣给我的呢”公主撇撇嘴道。

　　“嘿嘿，公主的比他这个好看多了”

　　“别看了快去吧”公主笑着催促道。

　　“哎”我把锦盒放好，又火急火燎的冲了出去。

　　云倾还站在那里，他看我出来便往前迎了迎，我把平安福塞在他手里，喘着气道：“这是我绣的，给你保平安”

　　“你亲手绣的吗” 他低头看了看，而后笑的像朵花一样，道：“真好看”

　　我点点头，骄傲道：“是吧，我绣了很久呢”

　　他小心翼翼的将平安符放进怀里，而后一脸认真的看着我，道：“我…我……”

　　“别吞吞吐吐的”

　　“我有句话想告诉你…我…我…”他闭了闭眼，而后认命的叹了口气：“唉，罢了，还是等我回来吧，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好，反正即便再久，你总是会回来的”

　　他笑了，眼里有星星。

　　次日一早，北荛王军正式南下风安城，苏御将那位‘南荣公主’也一并带走了。

　　他们走的那一日天气很好，在繁花盛开的八月，城外的野草没了马蹄，不知他们能不能在元旦之前回来。

　　公主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她总是咳嗽，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她的手却还是冰凉的。

　　苏御在走之前招了很多江湖上有名的大夫进宫，他们整日在听竹宫摆弄各种药材，倾尽毕生所学，可公主的身体依然没有起色。

　　我有时握着她的手给她暖手，她便会笑着道：“这样多好，冬暖夏凉”

　　“是啊，别人都羡慕不来呢”我酸着鼻子，不敢抬头看她。

　　听说南荣公主死了，被南荣三王子萧劝一箭射死在城墙下。

　　他们说公主是假的，要苏御送回真正的公主，否则他们便发兵攻城。

　　苏御没有给他们攻城的机会，因为他先发制人了。左右都是要打起来的，谁先动手还重要吗。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风安城都没有再传信来，我只当他们战事焦灼，又或者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

　　直至一个普通的下午，我如寻常一样在院子里写写画画，那日的风很普通，阳光也很普通，花草树木都很普通，但却让我一生无法忘怀。

　　公主拿着一张信纸，上面有很多血手印，与这张信纸一起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盒子。

　　我不懂公主看向我的眼神为什么充满了心疼，她的眼眶通红，一声不吭的将信纸和小盒子交到我手里。

　　不知为何，我看着它们，手指却在发颤。

　　我将信纸展开，里面短短两行字，却让我心如刀绞。

　　‘永乐元年十月初九，北荛将领云倾率一千轻骑于风安城外遇伏，其誓死不降，率军殊死抵抗，全军覆没，无一生还’

　　“全军覆没，无一生还”我看着最后几个字，忍不住轻轻念出声，还未等我话音落下，眼泪便先殷透了信纸。

　　“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全军覆没，无一生还…”我如魔怔般一遍遍的重复，每重复一遍心便狠狠地痛一下。

　　最终我痛的弯下腰蹲在地上，将信纸捂在心口，眼泪砸在地上。

　　公主蹲下身将我抱着我，我也紧紧的抱着她。

　　“公主…公主”

　　“云倾不回来了，他明明让我等他”

　　“他明明说，会回来的”

　　公主摸着我的头发，良久才道：“云倾尽力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殿门口，今晚的月亮一点都不圆。

　　我拿出那个小盒子，缓缓滑开盖子，露出了里面的平安福。

　　歪歪扭扭的‘平安’，他却说好看。

　　我用手指轻轻磨砂着被血迹覆了一层的平安福，它似是曾被人紧紧握在手心，稍微有些变了形，连下面的流苏都染着丝丝血痕。

　　“平安福不保平安，我不想要你，我想要云倾”

　　我第一次觉得，眼泪这么烫。

　　往后的几日我一切如常，努力叫人看不出什么，公主不曾戳破我，只是默默用手覆上我的眼睛。

　　“哭吧，别人看不见”

　　公主一句话便瓦解了我多日来筑起的壁垒，我才知我的防线早已崩殂，溃不成军。

　　我终于放声大哭，一头扑进公主的怀里，一如当年哥哥离开后的日日夜夜。

　　自那以后，我便真的不在哭了，想起云倾时心会阵阵的痛，会在深夜梦到他时惊醒，然后便再也睡不着。

　　我想，他大概成了我的病，治不好，忘不掉。那就这样伴随我一生吧，起码能证明…他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