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阿难》江船火明

17、这是你的报应

　　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的过着，虽偶尔平淡无趣但胜在宁静悠然。

　　直到盛传苏御要与南荣公主订婚的前一夜，才再次打破了这种生活。

　　彼时我正在公主的榻下睡着，殿外一阵阵的兵刃声如同就在我耳边，我睁开眼，起身抽出剑从窗缝里看出去，竟看到了南荣公主。

　　她一身简单的黑衣，却并未戴面罩，似是刻意不加以掩饰。

　　两个守卫死死地护着房门，他们已经那么强，却还是伤痕累累，最终被人拿剑抵着脖子制服。

　　我握紧了剑，手控制不住的颤抖。

　　他们俩似是看到了我，在黑夜里咧嘴对我笑了笑，用嘴型说了句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们俩便迎着剑将自己的脖子划了上去。

　　血流了很多很多。

　　我好像明白了他们方才的嘴型，是…‘师父’。

　　还未等他们倒下，南荣公主便带人闯了进来，我只身一人挡在公主床前，她睡前喝了药，正在昏睡。

　　南荣公主面无表情的挥了挥手，她身后的黑衣人一窝蜂的涌上来，他们身上，甚至还有那两个护卫未干的血迹。

　　我疯了一般毫无章法的挥剑，只要能杀人，管他什么君子剑法。

　　他们很强，可我也不差，公主是我的底线，他们要动公主，便只能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我的腹部挨了一刀，很深，我的胳膊也挨了一刀，随后是腿，后背。

　　我的剑被砍成了两段，他们将我按在地上，想将我拖着撞向墙壁。

　　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们甩开，把桌子椅子全踢翻在他们身上，他们重新站起身，双手握拳咬牙切齿的看着我。

　　我抹去嘴角的血，固执的挡在公主的床前。

　　半柱香后，很轻松的，我又被打倒了。

　　我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起身，南荣公主走到我面前，一脚踩上我背上的伤口。

　　“对不起了，可我必须杀了她”

　　“为什…么，因…为苏…御？”我断断续续的问道。

　　“是啊”她将脚从我北上移开，蹲下身抬起我的脸，她用手帕擦了擦我脸上的血，而后随手将沾满了血的手帕丢掉。

　　“因为我只有杀了她，苏御才会毫不顾忌的杀了我”

　　闻言我睁大了眼睛，她却极其平静。

　　“但我不会杀你，你是证人，最重要的证人”

　　说完她便站起身，自腰间抽出匕首，跨过我朝着公主走去。

　　我在她身后拼命的爬，试图制止她，可身后的人拖着我的腿，让我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公主越来越近。

　　“公主…公主…你别碰她，你杀我，你杀我呀”

　　我哭着拼命挣扎，却也只是徒劳，她站在公主床边，抬起匕首，猛地刺下去。

　　“公主！”

　　下一瞬，匕首在公主的脖子上方不足一寸的位置停下。

　　不是南荣公主幡然醒悟，而是公主醒了。她握着南荣公主的手腕，让她的匕首生生止在了死亡之前。

　　‘嗖’的一声，一支利剑破窗而来，直直的刺进她的右肩。

　　她捂着伤口倒下，匕首也随之落地。

　　殿外闯进大批人，云倾一脚踢开房门，他身后的守卫鱼贯而入，很快便将他们都制服了。

　　他扶起我，我急忙奔向公主，她方才用尽了全部力气，如今只能用手撑着床榻才勉强坐了起来。

　　南荣公主趁人不备将自己右肩的箭拔出，试图刺向自己的脖子，我扑过去握着她的手腕，将箭自她手中抽了出来。

　　“想死是吗，可我这个人天生反骨，最恨别人如愿”

　　我说着单手将箭折断，远远的抛到窗外去，她盯着我，忽的笑了。

　　“罢了…罢了…”

　　她被带走了，连同那帮黑衣人，一同被带走了。

　　苏御姗姗来迟，他一身便衣，似是出宫了。

　　他自踏入殿来目光便紧紧的锁在公主身上，良久后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

　　云倾拉着我出去治伤，在踏过殿前的台阶上时，我却怎么也迈不开步子了。

　　我回头看了看房门口，那里空空荡荡。

　　地上还有他们的血，而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忍不住蹲在地上大哭，云倾以为是我伤口疼，手忙脚乱的安抚我，我只能一遍一遍的重复，对不起呀对不起。

　　第二日，苏御又来看公主，公主说想去看一眼南荣公主，他同意了。

　　我陪着公主去了暗牢，这里很隐蔽，饶是我们曾在王宫住过两年，也不曾发现过这个地方。

　　还未等踏进去，里面便传来了阵阵唱戏的声音，在这个黑森森的牢狱里，显得格外可怖。

　　越往里走，越是不见天日，暗牢之所以称之为暗牢，便是让人不知昏晨，不知时间流逝，往后在这里的每一日都是第一日。

　　我们见到了她，她被绑在柱子上，一左一右捆着手腕，还是昨晚的装扮，肩上的血已经凝固，她似感受不到疼，也不害怕，嘴里咿咿呀呀的唱着戏词。

　　我听不懂戏，却觉得这词写的很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意思。

　　她缓缓看过来，轻哼一声道：“来报仇吗，苏御不会杀了我的”

　　公主走进去道：“我也不会杀了你的，我若杀了你，岂不是正中某些人的下怀”

　　她扯了扯嘴角，长舒了口气，道：“看来你都知道了，他真是什么都不瞒你”

　　公主没说话，看了她半晌，忽然开口：“你不是南荣公主，你是谁”

　　她愣了愣，而后又满不在乎的笑了：“我当然不是公主了，哪个王上会让自己的女儿来送死”

　　公主道：“那又是什么样的人，让你来送死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看看，我猜的对不对”

　　她看着公主，脸上不再是方才的云淡风轻 ，似是看透了什么，轻声道：“你好狠啊”

　　公主转身离开，我回头去看她，竟发现她哭了。

　　晚上，我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不知为何我总是能想到她，想起她的眼泪，想起她的声声泣血。

　　鬼使神差般，我孤身一人又去了一趟暗劳，她看见我后丝毫不意外，扬起唇对我笑了笑，道：“来都来了，听我讲个故事吧”

　　我没有说话，她兀自开口。

　　“从前，有个叫沈梨的姑娘，周围人都说她好看，有很多人为了她一掷千金，她从小便是戏子，游走于各种男人中间，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

　　直至她遇到一个叫阿劝的男子，他日日来听她唱戏，只听她唱戏，她也愿意给他唱，因为他的眼神很干净，与旁人都不同

　　他不是乌鸦，他是白鸽

　　阿劝给她赎了身，他说心悦她，想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姑娘信了，她和他走，可后来才知，阿劝是当朝三王子，姑娘害怕极了，可他说他会护着姑娘，他只想要她

　　姑娘又信了，恨不得把心掏给他，他说李大人总是陷害他，他很害怕，要姑娘帮他，姑娘答应了，因为他说过，会护着她的。可谁知，他竟把她护到了李大人的床上…

　　姑娘帮他杀了李大人，原以为事情结束了，可没想到去了一个李大人，还有张大人王大人孙大人，她偷过布防图，毁过密信，杀过女人，男人，孩子

　　姑娘这双手，比她这个人还脏

　　后来阿劝终于扫清了障碍，姑娘以为苦尽甘来了，可谁知，他却要成亲了，他要娶北荛的公主，姑娘不开心，他说两国联姻是大事，他心里只有姑娘

　　姑娘傻呀，她又信了，阿劝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甚至他让她来和亲，她也答应了

　　其实哪里是什么和亲，在这场和亲里，姑娘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死在北荛王上的手里，作为南荣发兵的借口”

　　“你说他们可不可笑，发兵就发兵，还一定要冠冕堂皇的博世人同情，真是虚伪的很”

　　我看着她开口问道：“你既然都明白，为何还要帮他”

　　“不是我，是沈梨”

　　“…好，那沈梨为何还要帮他”

　　她垂眸思索了许久，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很美好的事，良久才抬头看着我认真道：“当初的阿劝，真的很好”

　　我点点头，她舒了口气，道：“谢谢你能来听我的故事，没有让沈梨连死都还顶着什么公主的名头，她下辈子，可不想跟王室的人有牵连了”

　　“死？苏御和公主不杀你……沈梨啊”

　　“这一点，你看的没你们公主透”

　　我顿了顿，道：“死了也好，这是你的报应”

　　她置若罔闻，或许她也是这样觉得的，甚至还哼起了戏，将头靠在柱子上盯着漆黑的屋顶，似是松快了很多。

　　我转身离开，却在我马上转弯时，又听见她道：“对不起啊，当时踩在你的背上”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