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日与暗月》郁册

5、初见（2007）

　　汤平盛和温静华离婚时，汤斯淼刚过完三岁生日，所以对于那时候的事情，她都是从奶奶杨翠兰的嘴里听来的。

　　最开始的时候，杨翠兰并不愿意和她说起温静华，因为在农村老太太的眼中，这就是个抛夫弃子的女人，说起来也没什么好词。

　　但是某天，汤斯淼却偶然从邻居那里得知，父母二人以前是高中同学，她不敢相信，跑去向杨翠兰求证。
　　闭塞的南旺岛上，绝大多数人都只有个初中学历，即使是现在，她上高中都要到海对面的西川市区，更不用说以前。

　　汤平盛高中毕业这件事，一直是杨翠兰为之骄傲的事情，也因此，这次她终于松口与汤斯淼说起了往事。

　　于是汤斯淼便学会了，如果想知道父母的故事，只要从汤平盛是高中生这个点开始说起，便可以如愿。

　　零零碎碎地听了很多片段后，九岁的汤斯淼终于拼凑出了她父母，感情故事的全貌。

　　汤平盛与温静华是高中同学，因为都是南旺岛的岛民，所以二人时常结伴上下学，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后来两人高考双双落榜，一个在岛上的诊所当会计，一个在岛上的派出所实习，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起。

　　温静华怀孕时还不满二十周岁，那时她辞了诊所的工作在家休息，汤平盛辞了派出所的工作，跟着同村的大哥做起了远洋海员。

　　一分别就是好几个月，平日没事干，温静华便重新拿起书本学习，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她再次参加了高考。
　　成绩还不错，可以上省内的师范大学，但那个时候肚子的月份已经很大了，她便放弃了入学的机会。

　　不过，这并不代表着温静华求学之路的结束，在卫生院工作的两年，她对医生这个职业产生了极大的向往，所以生完汤斯淼后，她参加了第三次高考。
　　这次，如愿地考上了协和医科大学。

　　温静华想去上大学的事情，遭到了家里的人一致反对，甚至外公外婆也劝她，当妈妈的人了，别瞎折腾。
　　开学前两周，汤平盛回国，厚厚的一叠钱拍在桌子上，成为她圆求学梦的底气。

　　最开始，两人的感情还是挺好的，但是时间久了，聚少离多，再加上共同话题越来越少，终是无法长久。

　　虽然现在提起来，都说他们是离婚，但实际上，两人当初因为没有到法定年纪，压根没有领过结婚证。
　　所以这段横跨燕京、西川两地的感情，结束的很简单——某个周末，温静华一通电话打过来，汤斯淼从此便成了没妈的小孩。

　　每次说到这里，杨翠兰都会咬牙切齿地骂道，温静华这个狠心女人，没良心、自私自利、抛夫弃子。

　　后来过了几年，外公一家把温静华的学费还了回来，杨翠兰再骂人时，便自动剔除了“没良心”这三个字。
　　很是与时俱进。

　　汤斯淼其实对温静华留在燕京这件事，没什么想法，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妈妈的陪伴，没亲近过，所以也厌恶不起来。

　　甚至，偶尔她还会有喜欢妈妈的时刻。
　　因为每年生日时，温静华总会从燕京寄来信件和礼物，那些小玩意，不仅南旺岛没有，在西川市区也买不到。

　　也是从那时起，汤斯淼开始向往温静华在信里描绘的燕京。
　　温静华毕业那年曾在信里提过，等工作稳定了，就接她过去玩玩，为此，她整日期待着妈妈的到来。

　　可是，汤斯淼始终没有等来温静华，反而等到了一个新妈妈——
　　十岁的时候，汤平盛牵着陌生阿姨和陌生小女孩的手告诉她，以后她们就是斯淼的妈妈和妹妹了。

　　她没啥特别的感受，一心只等着温静华来接自己去燕京。
　　可是，这一年，她的的人生还迎来了另一场巨变：这年生日，她没有收到从燕京寄来的信件和礼物，外公一家也再没来看过她。

　　从那时起，汤斯淼变了很多。
　　她不再期待温静华的到来，变得开始讨厌咸湿的南旺岛、讨厌天天能见面的汤平盛、也讨厌天天见不到面的温静华。

　　唯一不变的是，她依旧很想去燕京。
　　温静华说那里有高楼大厦，有好玩的游乐园，还有能改变人命运的名校。
　　而南旺岛什么都没有，它只有看不到尽头的海水，咸咸的海风，和一成不变的人生。

　　此后年年，每逢生日那天，汤斯淼都会许下同一个愿望——我要离开南旺岛，我要去燕京。

　　上了高中以后，班上有一些家中条件还不错的同学，跟着爸妈去过燕京旅游。
　　每每听闻，她都会平等地羡慕每一个去过燕京的人。

　　然后有一天，发小卢勉神秘兮兮地说，他要去燕京了。
　　若是别人这么说，汤斯淼还会求证一下，但因为是卢勉，所以她不信。

　　“少骗人了。”她一边说，一边抢过他手中的零食，顺道还嫌弃地翻了个白眼。

　　“是真的，前两天我不是和你说，我们家里来了个有钱亲戚嘛。那个奶奶本来只是回来看看，但突然决定在岛上住一段时间，所以过几天她外孙要回燕京取些东西，然后他们就说顺便把我带过去玩几天。”

　　他们家来亲戚这事她知道，好像说是他爷爷的堂妹还是表妹来着，还有妹妹的孙子。
　　总之，就是那种八百年都不会联系一次的亲戚。

　　汤斯淼记得那个孙子，上岛那天，他们在码头上曾见过一面——他穿了件无袖的宽肩背心，阳光的照射下，手臂上漂亮的肌肉线条，健康耀眼。

　　她其实有些惊讶，因为比起来拜访亲戚的客人身份，那个男生穿的，更像是一个刚结束比赛，从球场上退场的运动员。

　　许是那时候她的视线停留的久了一点，他甩了甩头发，仰着头摘下发带后，挑眉看了过来。

　　当时的天气其实很好，烈日当空，万里无云。
　　可是这一眼，却无端让她听见一阵簌簌风声。

　　就像站在荒漠尽头的侠客，在与敌人错身的瞬间，迅速亮剑出鞘又迅速复原。
　　出招瞬间，不见刀光剑影，却见敌人倒地，而后侠客的衣摆扬起。

　　回过神来，汤斯淼产生了新的疑问：“但是你昨天和我说，他们是从西北过来的，刚刚怎么又说回燕京取东西？”

　　卢勉撇撇嘴，笑她见识浅：“这你就不懂了，有钱人都这样，早些年他家产业重心在西北，所以常驻地是那边，后来企业转型，总部搬迁到燕京，一家人也跟着去了燕京。”

　　话音落，汤斯淼笑起来，这些用词根本不是卢勉说话的风格，于是打趣道：“呦，又是‘常驻地’，又是‘企业转型’的，这都哪里听来的？”

　　“陈玄告诉我的。”卢勉爽快承认。

　　原来他叫陈玄。
　　汤斯淼眼底闪了闪，开口问：“他人呢，现在在你家吗？”

　　“不在，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看日出，现在都没回来。”
　　说完，卢勉变得警惕起来，她从小鬼心眼就多，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问这个，便问道，“你要干嘛？”

　　“我能干嘛，想认识认识他而已，晚上去你家看碟，到时候记得把我介绍他。”

　　“看什么碟？我租的那些台剧你全部都看完了啊。”

　　“看那张《山村老尸》，你不是一个人不敢看么，今天陪你看那个。”

　　“……行吧。”卢勉挠挠脑袋，突然想起来话里另一个主题，于是疑惑道，“不过，你为什么要认识陈玄啊？”

　　“我也想去燕京。”

　　“啊？”

　　汤斯淼看他一眼，慢腾腾地吃掉最后一口饼干，然后将包装袋叠好，装进了他胸前的口袋里：“意思就是，我要勾搭这个燕京来的少爷。”
　　说完，她挥着手走了。

　　卢勉坐在小卖部门口的石凳上，看着女生蹦蹦跳跳的背影，半天憋了四个字出来：“你疯了吧。”

　　汤斯淼回头，笑着做了个鬼脸，没反驳。
　　原来他不仅成绩不好，记忆也不太行，所以才会忘了，她的外号，本来就叫疯子。

　　午觉后，汤斯淼再次出门。
　　这个点阳光太晒，海边没什么人，她可以独占一块海域游泳。

　　等再晚点，出海的渔船就会们陆陆续续地归家，爱说闲话的人们也会占领整片海滩。
　　小时候，她没少从那群人口中听到他们家的闲话，烦的很。

　　说着是来游泳，但心里有事，进了水里并没游上几圈，汤斯淼就有点犯了懒。
　　这都怪要班主任那个大肚男，明明已经放假了，还非要打电话到家里来，搅的她不得安宁。

　　这事说来话长。
　　放假前，班主任曾找过她，问她升入高三后，愿不愿意参加学校为种子生们开设的冲刺班。
　　所谓冲刺班，其实就是学校给那些有望冲刺top2的学生，聚在一起进行课后辅导。

　　按照她现在的成绩，只要稳定发挥，国内的大学基本上是任意挑选，所以汤斯淼并没多想，一口便回绝了这个提议。

　　不过班主任似乎是没放弃，前几天特意给汤平盛打了个电话。
　　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别人进冲刺班是为了上top院校，但是汤斯淼进冲刺班，是为了冲刺市状元，甚至省状元。

　　她对这个状元头衔没啥想法，况且，高三学期还未开始，一次联考都还没有参加过，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看出，她有状元潜质的。

　　但汤平盛明显被说动了，最近一直在她的耳边念叨这个事。
　　真的有点烦。

　　日头太晒，汤斯淼索性不游了，泡在水里发呆，顺便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

　　还是烦。
　　于是她憋着气，将身体慢慢往下沉，整个人都没入海水里。

　　同一时刻，在海边闲逛的陈玄，正好目睹了这一幕：一个女生游到一半突然停下来，慢慢地沉入海水里，一秒，两秒……始终没有重新浮出水面。

　　环顾四周，整个沙滩上再没第三个人影，他扔了相机，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

　　靠近目标，他先是拽着女生的手臂向上拉，等她的头部露出水面后，则变换成了从背后环绕脖子的姿势，带着她向岸上游。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终于把人带上岸。
　　陈玄伸手试了试女生的鼻息，呼吸正常，脖颈旁感受的心跳也正常。
　　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敢放下来。

　　然而，神经不紧绷的瞬间，疲惫也跟着袭来，他累的瘫在沙滩上，仰头看看湛蓝的天空，又看看女生恬静的侧颜。

　　真好啊，今天有个好天气。
　　他还救人一命。

　　五、六、七……
　　汤斯淼在心底默数，数到“十”的时候，她含着笑，缓缓睁开双眼。

　　看见女生醒了过来，陈玄偏头，赶紧关切道：“你没事吧？”

　　明媚的阳光下，眼前的男生看起来像被罩了一层柔光，温柔动人。
　　额前的碎发上，几颗圆润饱满但尚未低落的水珠，亮晶晶的，就与发梢后的眼睛一样。

　　善良与好看两个词语，在汤斯淼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她点点头，不紧不慢地从地上坐起来，先是拧了拧头发上的水，然后才似笑非笑地盯着身旁的男生看。

　　等他被看到无法再对视下去，要移开目光时，她终于开口：“我叫汤斯淼，很高兴认识你。”

　　陈玄觉得意外，失笑道：“一般来说，这个时候人们都会先道谢，而不是自我介绍。”

　　“我又没真的溺水，为什么要道谢。”女生眼角挑起，语气理直气壮。

　　“嗯？”

　　“很难理解吗？”汤斯淼笑，眼眸里流转过一丝调戏，“没有溺水，只是在憋气，突然被人抓住手腕，睁眼见到是你，便继续装了下去。”

　　陈玄突然觉得很难控制自己的表情，又笑又气地问：“你认识我？”

　　“听卢勉说过。”

　　“为什么装溺水？”

　　“哦。”女生湿漉漉的眼神看过去，隔两秒，轻软柔和的嗓音随风飘散开，“想借此认识你。”

　　陈玄微怔，他不是没见过直白大胆的女生，但能把自白说得如此坦荡的，真的不多。
　　甚至，与她交流时，得到的每个回答，都在意料之外。

　　半晌，他抓了抓头发，决定全盘接受这种新奇的感受。
　　他说：“我叫陈玄，很高兴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

　　主动出击的小姐姐一枚咩~后面还有两章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