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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停航(2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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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真的没听见,还是故意装作没听见,总之,男人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拐进了一间会议室里,留给汤斯淼的,只有一扇因为关门力气过大,而里外晃动的磨砂玻璃门。
当然,安静的办公室里,其他人却都听见了那句音量不大,杀伤力却不小的言论——
“陈玄,别装了”。
有好奇心重的员工,从工位上悄悄地探出了头,本想看看是哪个胆大的员工和居然敢和老板呛声,结果却发现,说话的人是名陌生女子。
她穿了件街边小店里随处可见的橘蓝撞色衬衫,配着一条宽松的米色短裤,再加上脚上双红色人字拖,实打实的海岛游客穿着。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身普普通通随的打扮,穿在她的身上,一颦一笑间,全是风情。
呦吼,众人露出吃瓜的表情。
连向来对八卦不感兴趣的高冷特助,都忍不住问了一句:“汤小姐,你认识我们老板?”
汤斯淼看看仰着头的众人,又瞥了眼这位八卦的助理,无语地摇了摇头。
她将目光落在那块价值不菲的名表上,心里有了别的决断。
几秒后,女人未经修剪的野生眉微微扬起,眼底黠色一闪而过,随即勾唇,冲着杜丰德笑得风情万种。
她说:“何止认识。”
然后抬手将那表拿了过去,套在食指上旋转着,扬长而去。
杜丰德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赶紧追上去,没跑两步,被手表的主人出声制止了——
只见陈玄单手插兜地靠在会议室的门框上,看着女人消失的方向,不以为意地开口:“随她去吧。”
本来以为没事了,谁知老板盯着自己看了两秒,招招手让他过去。
杜丰德挠挠脑袋,猜不到是因为什么。
门关上,陈玄翘着二郎腿,坐在离门口最近的椅子上,那根全球限量512根的钢笔,在修长的手指间,不停地转动飞舞。
杜丰德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大脑里一闪而过汤小姐用手指转表带的样子。
两人毫不在意物品价值的态度,还真是如出一辙。
他走过去,轻声问:“陈总,有什么事吗?”
陈玄瞥了自己助理一眼,目光又飘回钢笔上,语气淡淡的:“她为什么对你笑?”
“啊?”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助理懵了。
“刚刚在大办公区的门口,她离开前,对你笑了一下。”男人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瞬间,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冰冷气息,于室内迅速弥散开。
听出陈玄的不快,杜丰德连忙解释:“听汤小姐叫出你名字,所以我就问她是不是认识你,然后她就笑了一下。”
能做特助的,都是人精,男人淡漠的眼神扫过来,他赶紧又补充,“仅此而已。”
安静的会议室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随即,那道低磁的嗓音,复又响起:“那她是怎么回答你的。”
也许是错觉,杜丰德总觉得自己从这平淡语气中,听出了几分紧张的颤抖。
他觉得是自己疯了,当初老板坚持退婚霍家,被气急的老爷子用杯子砸头时,尚且都波澜不惊,怎么会因此小事就忐忑不安呢。
于是摇摇头,回道:“汤小姐的原话是,‘何止认识’。”
话音落,陈玄指间那根售价四万八的钢笔,“啪”地一声砸在桌面上,然后咕噜噜滚了几圈,掉落在坚硬的大理石地板上。
杜丰德弯腰,准备过去捡,陈玄挥挥手,阻止了他:“没事,你出去吧。”
关门的时候,会议室里响起一声细微的轻笑,抬头再看过去,男人紧紧抿着的嘴角松弛不少,脸部的线条看着也柔和了几分。
在他身边做助理也有几年了,杜丰德还是第一次看见陈玄露出温柔的神色。
所以他更迷惑了,既然如此,老板又何必要用那种态度对待汤小姐呢?
真是自讨苦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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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园区出来,载客大哥正坐在电动三轮车里抽烟,汤斯淼不喜烟味,撑着伞在雨里等了一会,待味道散的差不多,才坐进去。
让顾客在雨里待了好久,大哥怪不好意思的,开始没话找话:“暴雨天还特意过来一趟,是男朋友在这里上班吗?”
汤斯淼实在懒得回答这种问题,她都想得到,就算否认了,大哥也一定会接着问,那你来干嘛。
她敷衍的笑笑,岔开话题:“还有半个多小时就到开船时间了,应该能赶上吧?”
“当然能,不过这么大的雨,按照我的经验,船不一定能准点开。”
“不会吧,我没有收到通知延迟开船的短信啊。”
大哥摇摇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害,那你且等着吧,一般停航才会发短信,延误根本不会通知。”
汤斯淼撇撇嘴,没往心里去,等到了码头,才知道大哥的确所言不虚——
码头的电子屏幕上,红刷刷地一片,全部都是延误的轮船信息,等候大厅里,这会儿挤满了滞留的游客。
把她送到码头,载客师傅的工作就算是结束了,走之前大哥好心提醒道:“我觉得按照现在的天气情况看,今天八成要停航,岛上这么多游客,你最好在通知下来前,提前订个酒店,免得晚上流露街头。”
汤斯淼半信半疑的,犹豫了一下,没听大哥的劝谏。
等一个小时后,码头上的广播响起了致歉通知,她慌慌张张地打开软件再去订房时,岛上各个酒店、民宿,家家满员。
总不能真的要睡街头,思来想去,汤斯淼拨通了卢川的微信电话。
没多会,一辆白色奥迪停在了她的面前。
来人却不是卢川,而是卢勉。
汤斯淼低头,露出一抹苦笑,好一会儿,才抬头重新看他的眼睛:“好久不见,过得还好吗?”
“如你所见,不算差。”卢勉笑,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
隔两秒,见她仍是傻站着,冲她招了招手,“快上车,接了你之后,我还要忙别的事情呢。”
汤斯淼摸摸鼻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伞,不自在地坐进了副驾。
伞面上残留的雨水,顺着伞骨的形状,“滴滴答”地往下滴水,没多久,副驾驶的脚底已是湿漉漉的一片。
她有些不好意思,难为情地开口:“我好像把你的车弄脏了。”
卢勉看过去,本想说没事,却正好瞥见了伞布上的logo,话锋一转,问道:“你的伞是哪来的?”
“别人借给我的。”
说完,汤斯淼看也见了那个logo,黑色伞面上,一个小小的、金色的隶书“玄”字。
她抿抿嘴,笑自己欲盖弥彰,陈玄在南旺岛,又怎么可能不和卢勉联系。
于是补充道:“那人你应该认识,叫杜丰德,是陈玄的助理。”
“你们已经见过面了?”卢勉稍显惊讶。
汤斯淼低垂着眼眸,没立刻回复他。
这句反问很耐人寻味,就像是如果他们已经见过,她此刻就不该坐在这一样。
大脑里闪过一丝算计,她淡淡地说:“我们是后来见到的,叫了他一句没应,而且那时候杜丰德给我送伞,他坐在车上也没露面,估计是没认出我。”
卢勉嗤笑了声,重复她的话:“没认出你……”
“很正常吧,毕竟十多年没见了。”她笑。
驾驶位上的人看看她,欲言又止,汤斯淼心里有了答案。
陈玄果然是装的。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酒店门口,汤斯淼看了眼酒店logo,是个分不出本身形态的字母。
卢勉刚走进大堂,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人便迎了上来:“经理,应急管理中心那边打电话过来,让我们支援些被褥和饮用水,送去码头大厅。”
“知道,这个我来协调。”卢勉低头翻手机,然后想起汤斯淼来,指着她接着对找来的工作人员说,“对了,静静,你把她带去顶楼套房,她在那住一夜。”
“这……”对方有些犹豫。
“放心,我打过招呼了。”卢勉没抬头,边往前台走,边交代:“斯淼,你有事找她就行,我有些忙,就先不陪你了。”
……
顶楼套房,被唤做静静的工作人员交代完一切后,准备关门离开。
汤斯淼看着豪华的总统套房,有些迷茫:“请问,我不用办理入住的吗?”
三秒后,她得到了一个很官方的回答——“你好,顶楼是酒店预留房间,不对外售卖,所以入住也不需要登记。”
汤斯淼默默听着,眼角微微挑起。
怪不得楼下时,卢勉要说提前打过招呼,这预留房间八成是给酒店公子专用的,度假、泡妞……要不是没地方去了,她都有些不乐意住下来。
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她把登岛时穿的衣服扔进洗衣机,转头进了对面的书房。
书桌上除了放置印有酒店logo的纸笔外,还有几本酒店的发展历程和一个平板。
汤斯淼对酒店历史没兴趣,拿过平板准备划拉划拉打发时间,屏幕亮起,桌面背景的图片上写着两个字:叁宿。
她笑,这不是巧了,老房子的现房主,约她明天十点在一楼见面来着。
也不知道对方是个什么类型的人,假期只剩五天了,离开前若不能完成交易,后面她还要专门飞回来,有些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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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卢勉拨通了一个号码:“其实我刚刚没和你说实话,那个被困在岛上的朋友是斯淼……”
陈玄站在漓西组83号的二楼露台上,看着酒店方向微微出神:“我知道,我今天见到她了。”
犹豫很久,卢勉才问出口:“你还好吗?”
“靠着回忆生活了这么久,今天见到活人了,怎会不好。”陈玄冷笑,声音里染上几分雨夜独有的寂寥。
这个回答给出的太快,就像是被琢磨了千百遍后,终于等到有人发问一般。
像是自嘲,又像是欲盖弥彰。
挂了电话,陈玄没回房间,他撑着栏杆,仍旧盯着那个固定的方向远眺。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暗,酒店顶楼的灯光缓缓亮起。
他知道,她就住在那抹明亮里。
这个城市有灯光因她亮起,他终于能确认,她的存在。
一盏灯光的洒落,让这么让多年乏味漫长的夜晚,都变成了温柔夜色。
陈玄轻轻地松了口气,似是终于找到了等待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