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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20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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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发生只在一瞬间。
汤斯淼前脚才在公交站台停下,后脚一辆轿车经过,扬起数米高的水花,她就被不偏不倚地溅了一身的水。
等反应过来,汽车已驶出几米外,她擦擦脸上的雨水,低声骂了句:“缺德。”
当然,只骂缺德二字并不能解气,于是她抬起手,对着远去的黑车,虚空地挥了挥拳头,又气愤地踹了两脚。
她其实有点搞不懂,那司机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么宽的公路,贴着路边开车就算了,经过积水处时居然还不减速。
若不是才刚回国,还没来得及得罪谁,她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故意报复自己。
正想着,远处的黑车缓缓减速,然后开始向后退。
汤斯淼猜想,车主可能是要过来道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瘪瘪嘴,将双手抱在胸前,护住外泄的春色——
早上出门时穿了件白色丝质衬衫,这会儿被雨水打湿了,薄薄的布料紧贴在身上,清楚地透出内衣的形状与轮廓。
甚至,再仔细些看,内衣上的蕾丝纹路,都清晰可见。
实在是不堪与人见面。
没多会,轿车停在汤斯淼的面前,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从副驾上,撑伞走了下来: “小姐,不好意思啊,刚刚我们车路过时,好像溅了您一身的水。”
男人语气里满是歉意,然而面上却冷冷淡淡的,说话时腰背也挺的笔直。
这道歉,并不真诚。
汤斯淼头一歪,唇角微微翘起:“好像?”
仔细看,唇角的笑意根本没到达眼底。
急雨落地,声如瀑布。
汤斯淼顿了顿,声音一沉,板着脸纠正:“去掉好像,你们就是溅了我一身的水。”
“您说的对,真的很太抱歉。”杜丰德尴尬地笑笑,一句话便能判断出,眼前的女人劲劲的,并不好惹。
心里不禁嘀咕起来,不知道老板没事招惹她干嘛,明明车已经开出去老远,还非要调头回来,故意溅她一身水。
真是自找没趣。
汤斯淼努努嘴,没接话,视线落在男人右手上。
他明明撑了把伞,身上西装也穿的整齐,但右手却还拿着一把伞,小臂上也搭着另一件西装外套,未免太多余。
见男人迟迟没有开口的意思,汤斯淼主动问:“这是给我的?”
杜丰德这才想起正事,赶忙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下这么大雨,你没有雨具,身上又湿透了,这西装和雨伞借给你用,就当是赔罪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汤斯淼没推诿,接过西装便往身上套。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衣服就像是刚从谁的身上脱下来一样,还残留着些许余温。
半试探半玩笑的,她说道:“大夏天的,你们这开豪车的,怎么也不舍得开空调啊,衣服穿身上居然还暖呼呼的。”
杜丰德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打马虎眼般地笑了一声。
这可怎么回答,他总不能说这衣服,是一分钟前,刚从车里那位身上脱下来的。
他只能跳过这个话题,转而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去:“晚些时候,你把衣服还到这里就行。”
“还?我还以为你们这种身价的,并不在乎一件西装呢。”汤斯淼朝车的方向努努嘴,又补充,“就像经过水坑时不在乎路人死活一样。”
“说笑了。”杜丰德只当听不出话里的讽刺,抬起手腕看看时间,冷静地收尾道,“那就先这样,再见。”
汤斯淼挑眉,没吱声。
几秒后,她看看空旷的公路,又看看没有停止迹象的暴雨,眼底闪烁几下,赶紧出声叫住正要开车门的男人:“等一下。”
杜丰德闻声回头,女人翘着嘴角,笑容很是明媚,这一笑,衬着她本就皎好的五官,更显娇楚艳丽,完全看不出呛他时,那副冰冷凌厉的模样。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不其然,下一秒她低头看了眼名片,笑着问:“杜先生,能不能麻烦您捎我一程啊?”
这可不好办,老板只交代把衣服给她,并没说要捎她一程,杜丰德迟疑地向车里看了一眼。
汤斯淼看眼色一流,察觉到男人的小动作,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这才注意到,原来车后排还坐着一个人,深色的车窗下,只透出个隐隐约约的身影,五官看不分明。
她想起名片上面职务那栏“特别助理”四个字,渐渐意识到车里人的身份,知道自己的请求或许有点唐突了,她没再为难他,挥手道:“没事没事,你走吧。”
男人坐进车里,汤斯淼也退到站台最里面,目送着这辆车牌77777的汽车离开。
等车走远了,她突然想起来,这好像不是今天第一次见到这个车牌。
最开始看见这辆车时,明明是在往站台跑的路上,那它是怎么等她到达站台时,又从后面再次出现,并溅了她一身水的?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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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半个小时,雨势依旧没有减小的样子。
看看时间,汤斯淼动身前往村委。
虽然有了伞,但滂沱大雨里走一遭,到达接待大厅时,她大腿往下的部分,还是湿了个透。
上午接待她的小伙子认出汤斯淼,招呼她过去,“哪个组的,门牌号多少,都报给我,我帮你找房主的联系方式。”
汤斯淼摸摸耳朵,将自己的状况仔细告知:“以前的门牌号是北漓村漓西组17号,后面村里面重新整理过门牌,新的门牌号码我不知道。”
“哦,那我可就帮不了你了。”
“这种变更信息,村里面应该都有记录的吧,能不能帮我找一下啊。”她不死心。
“这还挺麻烦的……”话来没说完,接待大厅进来几个大爷,小伙子看她一眼,“你旁边等一等吧,我先处理别人的事情。”
这一等,漫漫无尽头,汤斯淼只能坐回等待区的长椅,不知等了多久,她坐不住了,出去透气。
不成想,恰好在活动室门口看见个熟人,她试探着叫道:“二叔?”
虽叫着二叔,但其实就是邻居,没什么特别的往来,对方偏头看她,果不其然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
她赶紧自我介绍:“我是斯淼,汤平盛的女儿。”
对方连连“嗯”了几声,这才认出她来。
两人闲聊了一会,聊来聊去,还是那些问题:怎么突然回来了、现在做什么工作、结婚没……
没什么新意。
汤斯淼一一作答,最后说出自己的困扰:“岛上看变化太大,这次回来我居然都找不到我们家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家现在的门牌号是多少啊?”
二叔笑笑,给出答案:“我们家是79号,数过去的话,你家应该就是83号。”
有了门牌号,汤斯淼回到接待大厅,顺利地拿到了现房主的联系方式:叶培生,13913xxxxxx。
临走前,工作人员念叨了句:“这人不是岛民,也就是当年,放现在根本无法和他交易宅基地的,追究起来,你们这个买卖根本不合规。”
当年的房子是让姑姑家代卖的,汤斯淼哪里知道这些细节,再加上她忙着去联系房主,也就没往心里去。
电话很快接通,她没绕弯子,直接便问:“叶先生,听说你想出售漓西组83号的房子,我想买下来,我们能不能见面谈谈?”
一秒、两秒……那头没有回应。
她试探着追问:“叶先生?你在听吗?”
良久,那头“嗯”了一声。
低哑的声音,明明像春日汩涌的泉水般清冽潺潺,可听在汤斯淼心里,却足够震耳欲聋。
因为这声音,实在太像一个人。
现在并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整理好情绪,汤斯淼重新开口:“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我想和您当面谈谈。”
电话那头轻咳了声:“明天上午十点,叁宿酒店一楼咖啡厅,我们那里见。”
这句听起来,就不太像他了。
汤斯淼爽快地应下来:“好,那我等您。”
挂断电话,汤斯淼在门口拦了辆电动三轮车,两百块钱将车包下,先去街上的服装店买了身衣服,然后又前往去名片上的地址还衣服。
公司全名西川市南旺岛旅游发展有限公司,她想起那辆宾利,觉得这个公司似乎和自己的认知有所出入,便和载客师傅闲聊起来:“一般这种大型景区的管理公司都是国有企业吧,但我看南旺岛好像不是欸?”
“害。”载客大哥叹了口气。
再开口时,滔滔不绝,“我们这地方以前一穷二白的,啥也没有,后来外面老板主动找过来要开发,但因为耗资巨大,市里迟迟无法下定决心,所以最后岛上的建设,是人家外面企业出的大头,后来成立管理公司时,自然也是人家占大头。”
听明白了,汤斯淼忍不住感慨:“从结果来看,这企业做的决定是对的,但是放在当年,他们的行为还怪反常的啊。”
“足够自信呗,相信自己能开发好。不过说回来这公司眼光确实够好、能力也够强,不过十年时间,就将一个偏远孤岛,打造成了全国知名的旅游胜地。说起来,当时在任的西川市领导,都因此高升了呢。”
“是嘛,真厉害。”汤斯淼附和道。
南旺岛以前是个什么情况她心里自是清楚,大哥所言或许有夸张,但她知道,绝对不虚假。
东扯扯西扯扯,很快便到了目的地。
汤斯淼把衣服交给前台,然后给杜丰德打电话,让他有空的时候下来取一下。
那头说好,隔了几秒又改口说,刚想起来西装口袋里有个贵重物品,以防丢失,还是麻烦她给送上去一趟。
她本想反驳说,自己并不知名有什么贵重物品,然后就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块手表。
大概扫了眼,呵,西川市一套房的价格。
只能给送上去。
电梯门打开,杜丰德已经等在了办公区域的门口。
汤斯淼把衣服交给他,转身要走时,被他叫住,“汤小姐稍等,我需要检查一下。”
她啧啧嘴,觉得他事多。
转念又想,价值百万呢,瞬间便理解了这个行为。
她站在一旁,看男人将手表翻来覆去的检查,随口说:“其实这不是你的西装吧,那会在站台怎么不和我说清楚,万一搞丢了,你不得给这公司打好几年白工才行。”
杜丰德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一开口,就会被带进她的话术体系中。
这女人自我意识太强,说话分明轻声细语的,但总让他觉得咄咄逼人,很有压迫。
和自家老板一个样。
手表明明没什么问题,但他却一直不说话,汤斯淼耐心耗尽,催促道:“好了没?我要走了。”
“嗯,手表没问题。”男人终于开口,说话时抬头向电梯的方向看了眼,又说,“我再检查一下西装。”
汤斯淼皱皱鼻子,吐槽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但是想到人家借衣服借伞的,确实帮到了她,便将一肚子的话,生生又咽了回去。
翻看了一会,确认西装也没问题后,汤斯淼抬步离开,正好,这时候电梯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偏头和杜丰德讲话,只扫了一眼,觉得男人身形看着不错,宽肩窄腰,又瘦又高挑。
杜丰德和他打招呼:“陈总。”
汤斯淼跟着看过去,这一看,世界骤然变得寂静无声。
她愣在原地,无法动弹。
是陈玄。
那瞬间,她感受到自己的心脏狂乱跳动起来,也感受到大脑里各种情绪翻涌交织,乱成一团。
汤斯淼不是没想过与陈玄的重逢的样子,但在她设想的场景中,从没出现过如此潦草与突然的画面。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别过了头,并在心底祈祷,千万不要认出自己。
“哒哒”、“哒哒”,对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深埋心底多年的记忆,他靠近一步,便复苏一些。
汤斯淼攥紧了手心,任由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这瞬间,思绪太混乱,她也说不上来,此刻复杂的情绪里,是旧情人见面的尴尬更多,还是与他久别重逢的喜悦更多。
“这谁啊?”她听见陈玄说。
身边的人很快回复:“是那个被溅到的路人,她过来还伞和西服。”
男人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又说,“没事就别闲聊了,马上要开会。”
因着这句波澜不惊的回答,汤斯淼的心态突然变得很奇怪。
他怎么这个态度?是没认出自己吗?
说来好笑,她本来是很希望自己不被他认出来的,可发现他可能真的认不出自己时,她又变得好不甘心。
不甘心啊,不甘心。
汤斯淼心一横,偏过头直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隔了十二年,他们的眼中,重新投映出彼此的身影。
汤斯淼笑笑,试图以一个洒脱的态度去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四个字盘旋在嘴边,就要说出口时,陈玄悠悠然地移开了目光。
他面无表情,淡淡的对助理交代道:“以后闲杂人等别往办公区域带。”
汤斯淼一怔,曾抚摸过千万次的面容,此刻浮现的,却是她从没见过的疏离淡漠。
男人抬脚离开。
她觉得自己应该叫住他,但对视时没相认,现在去说些什么,似乎什么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只怪当初离开的太决绝,没给他留余地,所以如今再相见,也没什么立场去责怪他太无情。
视线里,男人的身影渐渐走远,有那么一瞬间,汤斯淼冒出一个荒唐又震惊的想法,陈玄或许是真的没认出她来。
但只一秒,她便又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都说恨比爱长久,她带给陈玄的伤痛,并不是只凭着时间就能磨灭的。
况且,他的变化实在太大。
大到他如今再找不到一点,自己当初喜欢的样子。
大到她无法判断,那个开朗明亮的男孩,变成如今这副凌厉冷峻、生人勿近的模样,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惩罚她。
她其实有点心痛。
倏地,汤斯淼下定决心。
她抬眸,看着男人的背影,笃定地开口:“陈玄,别装了。”
你明明不可能真的忘记我。